《夜风寒露重》槲见月

2、第一章（下） 第一章（下

　　第一章（下）

　　齐艾再次睁开眼睛，此时正好是日暮黄昏，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他想喝点水压下这不停翻涌的恶心感，于是艰难的动了动已经睡麻了的手臂，撑着床沿强行地坐了起来，就在翻身下床地时候，齐艾好像忘记了自己残废的左腿，于是不出意外的跌倒在了地上。

　　“唔”一声吃痛的闷哼，看来是又摔破，齐艾按着自己撞到床角的额头，有点烦闷的想着。这已经不是齐艾第一次这样狼狈的从床上滚下来了，虽然这些年来，他几乎没有睡过像样的床铺，但是像今天这样从杂货箱或者某个人家的墙角台子上摔下来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他好像经常忘了自己的左腿已经无法再使用了，于是一次又一次的在睡梦中，清醒中摔倒在地上，如果周遭有小孩子，他们便会用最天真的样子笑他，骂他，甚至带着微笑成群结队地拿石子扔他，当然大人们虽不至于这么幼稚，也是对他动不动拳打脚踢。

　　免费的沙包，谁会不喜欢？

　　每当这个时候，齐艾总是抿着薄薄的唇，挂着一丝冷笑，任由周围的人们在他身上发泄，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可以带着如此天真的表情去做这样让别人痛苦的事情，难道，伤了他，他们会高兴吗？

　　通常人们发泄得差不多了，就会不留余力的把齐艾架到城外面扔掉，可笑，难道要让那个瘸子自己爬出城吗？

　　被扔到城外面的齐艾蜷缩在南门的城脚下，独自舔舐着伤口，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瘪的馒头，津津有味的咀嚼着，这是刚刚那个衣着华丽的孩子扔的，正巧打在他的心口处，他便捡起来藏在衣袖里，这是他难得的晚饭。

　　摇了摇头，齐艾把那些画面甩出脑海，然后费力的向桌边挪去，他记得，白悯临走的时候，似乎是放了一壶水在桌子上，也许是觉得他应该睡整整一天吧，没想过他可能会因为想要喝水而是现在这幅狼狈的模样，撑着手，去够桌子上的茶壶。还好，白悯放的比较偏，这要是在中间，齐艾想他可不一定能够得到。心满意足的喝了水之后，齐艾也没有急着爬回床上，既然已经在地上了，索性就靠着那张木头桌子缓了一会，怀里还抱着那个盛着水的茶壶，思绪又飘远了。

　　他其实知道自己这样进到城中也是会被赶出来，好一点的情况就是直接把他扔出来，不好的情况就是打他一顿再扔出来，反正结局都是一样的。但是，即便是这样，他仍会执著地一遍又一遍回到那个城中。他捡了几根木头棍子用城外镇上的林子里的藤条枝给自己做了一个可以搀扶他行走的拐杖，这样他就可以趁着守城的不注意在偷偷溜进城中，他一般是会去城的南边，因为那里有一条河，他后来才知道，城中的人们都叫这条河，明河，真好听的名字，和那个人给他的感觉一样，明亮清浅。

　　齐艾记得救他的人，记得他的相貌，准确地说是他的眼睛，那是没有一点惊艳意味的下垂眼，却莫名的让齐艾有一种心安的感觉。所以他一次一次地回到城中，回到当初他救他的那条河边，他想，至少能再见他一眼，十五年里，齐艾在城中经历了无数的谩骂，嘲讽，殴打，但是，他还是一直执着的等在那个河的岸边，等着那个他只见过一眼的人。

　　然而就在昨天，城中的人好像终于忍受不了这个残废的瘸子在十五年来竟然一遍一遍地来玷污这高贵城，在齐艾又坐在明河边等着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像是见到了鲜血的虱子一样一拥而上，先是用麻袋把他的头蒙起来，然后不同于以往的拳脚相加，这次是带着倒刺的木棍和混着动物筋肉的藤鞭子，一下一下地打在齐艾的身上，看着齐艾无法挣扎的倒在地上无助地蜷缩颤抖，人们似乎变得更加兴奋起来了，呻吟和鲜血，总是可以让这群直立行走的动物变得兴奋地像个畜生。他们近乎疯狂的抽打这地上的人，“咔”一阵清脆的响声过后，齐艾不知道这是自己的拐杖砸在自己的身上的声音，陪伴了他十五个冬夏的拐杖，终于在这一天，被这群人们谋杀了。

　　齐艾，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齐艾就看见了白悯，他不知道是城里的人以为终于打死他了，就没费事把他扔到城外而是直接扔到了某一个他们看得顺眼的垃圾堆里，就像当初的他一样，还是白悯散步散到城外面，而他们又刚好把他扔到了他散步的地方，不管怎么样，齐艾还是很感激这些人的，至少，他总算又见到了他的光明，真好。

　　白悯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光景，斜靠在桌脚边的齐艾怀里抱着那个茶壶，额角上还沾着一看就是刚刚磕出来的血迹，正在沉沉的睡着，像是梦到什么开心的事情，嘴角还带着一丝轻易不能察觉到的微笑，长长的睫毛在黑暗中抖动着，眼角眉梢都透着一种喜悦。白悯不知道到底什么样的事情会让他这么开心，也许这是他十五年的时间里他不曾接触的事情，毕竟这十五年里，如果不是城主要求他必须留在城中阁里，他可能早就出去找他了，他还记得在为齐艾疗伤之后，他看到黎明将至，不得不回去的时候，齐艾紧紧攥着他衣角的模样，虽然闭着双眼，但是白悯知道，他在害怕，他害怕孤独一人，然而，白悯还是让他一个人，度过了孤独的十五年。

　　白悯轻轻的关上门，把自己带来的拐杖放在门边，然后走上前去拍了拍还在睡着的人。

　　“嗯... ...”短暂的迷茫之后齐艾清醒过来，看着眼前的人渐渐地和梦里那个抱着自己的人重叠，他毫不吝啬的对着白悯笑了，白悯觉得虽然这个人笑的像个白痴一样，但是他终于能近距离地看清他那双温柔的桃花眼，当他对着他笑的时候，仿佛整个寒冬退去了，成片的桃花就这样忽然绽放在他的眼睛里，这大概就是太阳的样子了吧，白悯想着。

　　“我没见过太阳。”

　　“恩？”听到旁边的人这样说，齐艾撇了撇嘴，心里想着你就是太阳啊，但是嘴上却是安慰道

　　“没关系，等以后我能走了，我带你去城镇外面的林子里看太阳。”

　　“... ...嗯，好，”白悯应承下来，但是他很清楚自己这辈子是看不到太阳的了，除非自己愿意化成灰烬，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他要一直陪着齐艾，等到齐艾老去，然后他会一直等着他的灵魂重生，如此轮回，直到这天地不再容他，他都要这样陪着，等着。

　　“那，你现在能和我说说太阳是什么样子的吗？”

　　“太阳啊，就像一个大大的葱油饼，但是没有葱花，金黄金黄的，它刚刚升起来的时候是红彤彤的，喏，就像你这眼睛一样，鲜红鲜红的... ...”

　　就这样，齐艾环过白悯的脖子，用嘴唇轻轻地碰了碰他颤颤的眼睛，

　　“很温暖，就像你一样。”

　　“... ... ”白悯有些愣愣地看着齐艾，他应该不知道自己是个吸血鬼吧，要不怎么可能觉的自己温暖，还像太阳一样，他觉得冷冰冰的自己应该更像这寒夜里挂在天空中的月亮吧，即便是看着，也会让人有种冷清的感觉。

　　看着白悯苍白没有血色的脸上渐渐染上一抹红色，齐艾颇有成就感的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然后看着白悯调笑地说道

　　“把我扶起来吧，地上凉了。”

　　“嗯”白悯先是走到门边拿过那个拐杖递给齐艾，然后俯下身去，伸手搀着他，两个人慢慢地移到了床边，白悯扶着齐艾坐好，也静静地坐在床边不再言语。

　　直到白悯看着时间差不多该天亮了，便站起身来，准备离开，期间齐艾一直看着他，但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转身的时候拉起他的手，轻轻的放到嘴边吻了吻。

　　等白悯走到门边的时候，他转过身来，看着床上的齐艾，目光闪烁了一下，开口说道：

　　“白悯，我的名字。”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齐艾！”坐在床上的齐艾看着他仓促的转身离开，笑着回了一句，回应他的是门板撞击的声音，但是齐艾知道，他听见了... ...

　　白悯，悯明 ... ...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