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黑桃十

13、十三

　　梦魇中有看不清面孔的人抓着他不停地问，苏佑这个人，是真的吗？
　　林生冷出一身汗，夜间的空气是冰冷的静止的。他坐起来。
　　那个始终隔着薄雾的人，他知道是心魔。忧思的，惦念的，积累着，心里藏着大大的魔。
　　可是。
　　那个人怎么可能是假的。书架上还堆着他的书，乐谱里还有他划过的痕迹，他的陶碗一直占据着他的餐桌，他在厨房里乒里乓啷，他笑起凹着两个酒窝，转过身，金属琳琅。生哥。
　　空气里都是他的味道。他怎么可能，是假的。

　　他不再带过其他人回公寓。他们问，哎你住哪呢。他每次都是微笑着说，把东西放公司吧，先回火把那吧。
　　半夜从公司回来，从[ 遇 ]里回来。走漫长曲折的路，夜色是熟埝的，然而终是少了些什么。
　　少了些什么呢。不断地有漂亮精致的女人或男人，凑过来，距离那么暧昧他别转过脸错开。
　　少了些什么呢。他想。

　　他知道自己心中失了一块，破在那，风可以呼啸地牵扯。可一直不愿去补。

　　就这样吧。
　　也就这样了。

　　林生冷地哈口气。昏黄的路灯明了暗，暗了明，冬日的末班车好象特别晚点，迟迟不到。
　　这么些日子来他已经习惯了等待，也习惯了错过与迟来。有时会有太多的空闲，又有时公司派下的通告忙地脚都不着地。连日连夜地赶，终于半夜里头昏脑涨地，怎么撑着，也要摸索着回去。
　　那间小小的房子。不是挫骨扬灰也要握在手里。然而胸腔里的那点温热，全是在于它。

　　在于他。

　　天太冷。他哆嗦了下。末班车开地他整个人象在大海上飘，一路摇摇晃晃。大把大把的冷风透着窗扑在他身上。窗外是寂寞不睡的霓红。他默默地站着傻着，也不晓得去关了它。
　　他在下一刻下站。迷澄地其实不知道路。
　　兜很多的圈，走过许多的路，有很多弄堂，一个又是一个的四合院，数不清的矮墙。
　　下一个，下一个就有他了吧。催眠一样的，兜兜转转地走，也就天亮了。
　　然后不知怎么就回了家。

　　楼道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是坏了，可一直没修。夜地太寂静太深沉，拐过弯就看到门边黝黑地团了一球，林生视力其实一直不怎么好的，有少许的近视少许的散光。可他顿了顿，然后神经质地几乎是跑过去。
　　又停下来。一口气含在那。
　　是他。
　　真是他。

　　是睡着了。头发仍是绒绒的，迷糊地有点乱。身板那么熟悉的窄，这样冷的天就坐在台阶上抱着膝歪歪的靠着。
　　天冷夜黑寂寞无人。还睡的这么安稳。
　　他屏着呼吸吊了一颗心去拍拍那小孩的肩：佑，你回来了。

　　你回来了。
　　他不知道的，他的声音里带了多大的颤抖和哭腔。

　　那小孩倒是仰起脸来，一瞬间醒来笑地野霍霍的快要没心没肺：哎生哥你可回来了。
　　眸眼温润干净，歪歪扭扭地直起身来，一边说一边笑。他的眼睛还是那个样子，酒窝还是那个样子，嘴巴那是那个样子，声音还是那个样子。有一声没一声的，有一搭没一搭的，象是怕这会儿不说完就没机会。又死命地在里衬的口袋里掏什么，藏地太好，以至于费了老大的劲。
　　他把那东西塞林生手里，就这么怯了音，无比糯糯的：我把钱都捐了，公司也捐了。这是公证书。现在我连它都没了。

　　你别让我走了，好不好？

　　他忽然不等回答就狠狠地抱住他，哑着声音捶过他的背，这么些日子里来的委屈难挨一起爆发：林生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连个电话也不打？
　　就象耍横的小孩，明知不是对方的错。可他会哄他的，只要他执著地明白他会哄他的，他也便心满意足了。
　　林生只是把他更深地勒进怀里。他以为就着夜色就可以掩过了，眼泪抑不住终于慢慢地舔着小孩那一方裸露的脖颈，真象哄孩子似地抚慰：好，好。

　　再不让你走了。
　　再不让你，一个人。

　　苏佑以为是自己得到了一生安稳该三生有幸。
　　其实不是的，该庆幸的人，是林生。他曾那么多日日夜夜不睡，迷澄地颠来倒去，心腔的每一寸记忆里每一个空隙都填满了那人的名字。倘若你硬要说不值得，那便辜负了整个自己。

　　从来都不是捡到的孩子施与的爱。
　　不过是林生遇着了苏佑。苏佑遇着了林生。

　　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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