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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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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
没有之后了。
那天以后大家都知道总是那样的笑着的平淡的温和的林生也并不是没有脾气。
那天以后,也再不见第二个杨二出来,嘻哈着挑衅说,倘若是我。
林生的底线,是苏佑。
——别人就算轻轻地勾出小指染一下,也是不能。
苏佑饭做地很糟糕,兴致勃勃地却出人意料地喜欢在厨房里不停地捣腾。林生心想这么难吃在外面这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呢一边耐心地敲敲桌上的小陶碗,等待大橱日复一日欢天喜地地变着戏法。
这只陶碗,当初认准了他跟着过来的。那苍茫的釉色,醒说,他极小的时候,那个叫父亲的人,手把着手,也曾慈爱地一点点慢慢帮他上好的。
所以它再难看,再变形再荒唐。它陪了他那么多年。
苏佑端着菜出来的时候同平常一样眉飞色舞成就感无限。说哎生哥吃这个吃那个。
卤猪大肠,几碟清粥小菜。被他糊弄成这样也算不容易了。
他吃地干干净净。
——好吃吗?
——唔,好吃。
——那多吃点。
——嗯。
苏佑只是坐在餐桌的这边看着自己捣鼓了一个上午的杰作被消失地清清爽爽。
他想他是该得意的,该眉飞色舞,该神采飞扬。
可他说,林生。
……早点回来。
要说什么,会有什么,将来什么。彼此心知肚明。
林生隔着桌子拍拍苏佑的手背,低头又扒了口饭。对面的小孩是什么神情,他不知道。
只是今天的饭在锅里捂地过了。卡在喉咙里,干涩好一会儿。
好不容易咽下了,他想起什么,抬头,正撞见那落了银河的眼。他确信自己还挂着笑,问,醒,什么时候的车?
整个下午他都站在一边,看那小孩把堆了整个屋子的东西理来理去。其实他把鞋子都放在鞋架上,衣服都是在柜子里,分门别类清楚地很。外面花花草草的,也不过只有那盆仙人球。
还有一只绵纸灯罩,还有一个陶碗,还有一只半大Snoopy。
还有的。
那个下午他收拾了很久,把衣服折好了放进去了,又没有原由不需要原由地一件一件地从行李箱里拉出来。天色一点点地暗,不知是谁在希望整个时光就这么消磨了。
他无声无息地理了多久,林生就默默地在边上看了多久。入暮的时候,他走过来,把铺陈在地上的沙发上的衣服都叠整齐了。苏佑就象看个怪物一样,手里还捏着一件夏天里的t 恤,无关紧要地站在一边,看那人把灯罩小心翼翼地解下来,用绵纸包好了那盆刺愣,在边角空隙里塞进那擦地光亮的青陶碗。
又拍拍沙发上那只大大的玩偶。没有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拍那么一两下。可苏佑马上就夺下了那只大狗,赌气似地扔到地板上,说,我不要它们了。
他只听到自己的干涸的声音,捡起了那只白白呆呆的snoopy ,苍白无力地解释说:醒,你会不习惯。
这些,都是陪你过了整个童年整个少年这么些年的事物。你流离失所都是要带着它们宝贝一样的,你怎么会习惯。
小孩只是看了他好一会儿,不说什么,也是没有接过他手中的毛绒。就这么站了一阵,半天才开口,林生,我走了。
门嗑地一声就是合上了,空气中有微微呛人的灰尘。
他不要他送。
当初捡了就是捡了,怎么可以亲手退货。
林生看满屋的狼藉,仿若小孩来时一样,衣服鞋子显宝似地堆开,零碎的书籍鞋子堆了一地。他都不要了,转身时把他刚理好的满满一箱哗啦一声就是轻轻松松地倒了个空。暮色里只看得到他眼里黑幢幢的光亮。
林生说,你会不习惯的。
所以苏佑带走了放在架子上的那个相框。整个行李箱就这么空落落的一张照片而他无比潇洒地说,林生,我走了。
那照片里的,是林生。松松地套了件灰色线衫,米白的长围巾,在冬日的暖阳里偏过头,对他这样微微地笑。
那时苏佑说,生哥,看过来。
于是他笑。
是谁说的,会不习惯。
林生一点都不后悔。
一点都不后悔没有把那报纸藏起来。
他把摊在茶几上的早晨刚送来的报纸仔细拂好了。副刊上的头条白纸黑字:苏氏集团老总病发入院。急救。
那人总归是他的父亲。
他再心疼再自私,也不能剥夺他了解外界的权利,生硬地将他锁在这小小的方寸。
他不后悔让那小孩看到了这些。
他该回去的,该得到的。
他还小,总不能害了他。
然而,林生再不会买报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