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蒂残眠·远痕黄沙》狐蝶印记

1、第 1 章

　　我是巴齐家族的奴仆，一生下来就注定的命运。
　　我依稀记得我的父亲，只有依稀。他在我两个月的时候就了无踪迹。母亲，是一片空白。
　　三个月后，族人在干 的河床中，发现我的父亲，他衣着中原的服饰，笑得诡异。
　　这是后来巴齐拉老爷的手下告诉我的，他们觉得我很可怜。
　　因为我是个哑女。

　　巴齐拉老爷用圣水洗涤我的身躯，让族人相信，我会变得纯洁。
　　哑女从此成为巴齐家族的奴仆，服侍与她同大的巴娜云涉小姐。

　　所有不平等的待遇，我早就习以为常，因为，我是中原人的后代，族人的奴隶。
　　我走出沙楼，来到后阁，看着一望无际的沙漠和天空。漫卷着黄沙的风撕裂着我的肌肤，覆在脸颊上的绿纱，破掉了边，头巾在空中舞蹈。露脐的短衣和笼子一般的裤子极不匀称的套在我娇小的身体上。

　　我笑了，想，中原的女孩是什么样子呢？像小姐那样拥有着大大的，墨绿的瞳孔和夫人那样鳞浪层层的卷发。我从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因为族人们认为，当我看到自己的容貌时，就会使我已变得纯洁的心灵再次染上乌黑的印记。
　　呵，多么可笑的信仰。
　　那天，我正在绿洲为小姐采花，龙一般的风把我卷了进去。我想，正如长老们说的，我快结束自己的生命了吧！
　　我笑了笑，睡着了。

　　睁开眼睛，我躺在一个柔软的木床上，软绵绵的像在沙漠里追风的感觉。
　　他站在一个炉子旁边，汗顺着那棱角分明的脸往下滴，“啪 .....啪”地落在银器一般的衣服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想叫他。
　　这时，走进来一个男子。对他说，
　　将军，药带来了。
　　他将一丛丛褐色的，黑色的东西放进炉子的吊壶里，散发着无名的气味。
　　烟熏着我的双眼，我沉沉的睡去了。

　　木依玛，你醒了，来来，我们来玩木马游戏，你趴好了，驾......
　　小姐，别这样，您骑得好疼呀！
　　你......木依玛！你竟然会说话，你骗了我们巴齐家族。来人啊，把这个木依玛拉出去斩了。不！用毒汁喂她。
　　不要啊，小姐！
　　苦涩的，褐色的毒汁漫漫渗进我的喉咙......
　　不要！我努力挣脱那些束缚我的绳子，猛然起身......
　　我笑了笑，原来是梦。
　　嘴里苦涩极了，想必，他已将那个怪怪的东西喂进我的嘴了吧。
　　我起身看见了他。
　　你醒了。刚才是不是做梦了。
　　我点点头。这才发现，帐篷里一片漆黑，月光从门帘中射进来，照在他那银器般的衣服上。我看不到他的脸。即使我点头，他也看不见。
　　他走向桌旁点亮了煤灯。我闭上了眼睛。
　　好好睡一觉。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你对汉人有戒心么？为什么不说话？
　　我用食指指了指我的嘴，摇了摇手。
　　他稍有惊愕。
　　你......不能说话。
　　我点点头。
　　我明天送你回家，好好睡。
　　说完，撩起门帘，踏着月光走了出去。
　　家？我还有家吗？

　　天亮了。
　　今天，他没有穿那件银器一般的衣服，穿着奇怪的中原服饰，径自向我走来。我知道他将送我回家。
　　我起身走向他，拉着他的衣角，跪下叩首。
　　我感觉到他的惊愕。
　　我起身将水盆里的手帕拧干，放在他的手心。我想他会明白，因为族中长老说，中原的奴仆就是这样服侍主人的。
　　他立刻将手帕放在盆架上，说着不行。
　　我皱着眉头，说着无声的为什么。
　　他没有说话。
　　片刻。
　　告诉我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我不知道他懂不懂手语，反正我做出“我没有家”的手势。
　　对不起，我不该那么问。
　　我猛的抬头，他懂了，他竟然懂得了。我笑了，我跑向他，再一次把手帕放在他的手心，拉住那长长的衣角，轻轻的摇一摇。我想，这就是所谓的撒娇吧。原来，我也有这个权利。
　　他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原本没有名字。我常常幻想有一天有个人问我，你叫什么名字？为了这遥不可及的一天，有人给我取了一个名字，叫“浴莳”。可没想到，今天竟有人问我。我走向木桌，写下大大的两个字“浴莳”。
　　奇怪的名字。你读过书吗？
　　我摇头。

　　“那个汉人犯了什么错？”“唉，说来可怜，这个小女孩跑到藏书楼里学汉字，被巴娜小姐发现了。就扔到家牢历来了。”“唉，这些汉人真可怜。”“嘘，小声点，让小姐听见了，恐怕连狱卒都别想当了。”
　　我模模糊糊听到狱卒大哥的谈话。挣扎着被荆棘刺过的身体，好不容易靠在草堆边，眼泪簌簌的落下来。不平的泪。
　　为什么我是汉人却不可以学汉字，为什么小姐可以去藏书楼而我却不行？
　　因为我被他们视为奴隶。
　　于是，我不甘心地一次又一次进入藏书楼，拿着我不懂的字去问葭雅——巴齐老爷的三妾，一个被冷落的汉人妇女，美丽善良聪慧诡异。也是她，教会了我唇语和手语。她会告诉我什么是奴隶，什么是主人。
　　在葭雅的引导下，我读了四书五经，正史和各种野史。我惊愕，一个保受冷落的小妾，怎会懂得如此之多，又怎样进得这大漠主宰者的地盘？她，又时常发疯，嘴里老是嘀嘀咕咕的。她也时常唤我“浴莳”。而当我10岁时，葭雅却神秘的失踪了。族人都不关心这个被冷落多年的三妾。直至两个月后，她衣着鲜华，死在干涸的河床中，笑得诡异。而我，又一次被认为是邪恶的化身，又一次洗净我的身躯。那时，我才明白，为什么葭雅唤我——浴莳。

　　我不想告诉将军我会读书，我只告诉他，我会写一些简单的字。
　　显然，这个谎言极不圆，将军却未拆穿我，只是笑了笑。
　　一个小兵撩起门帘，端上两盘早餐。
　　我看着豆浆油条，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将军便坐在我的旁边，开始讲着中原的故事。从当朝者讲到市井小民。他都将得兴致勃勃。
　　其实，我一句也没有听进去，我一直注视着这个将军。
　　我看到他谈国家朝政时，神采奕奕，双眼紧紧注视着前方，有一种目光在他的眼里流淌，那是信仰，难怪，他是大将军。可是将军似乎不该如此年轻，棱角分明，古铜色的肌肤，稍显杂乱的发髻，话语中流露出孩童般的可爱——我只能如此形容他，因为，他讲的每一句话，都那么悦耳。又从市井小民扯到了民间食品。我知道其中的几种甚至熟悉它们的做法。我想，这几样应该是将军喜爱吃的吧！我是他的奴仆，我承认我已是他的奴仆，就像似曾相识，我熟悉他的一呼一吸，他的发香，甚至他那杂乱无章的作息。
　　笑。
　　浴莳，你在想什么？将军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我只是笑了笑。
　　你答应我做你的奴仆了吗？我在心里发问。即使他不答应，我也赖着不走。因为，我认定我是他的奴仆。
　　用过早餐，他想把我安置在农家。
　　我死坐在床上，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不回答，我的心却早就在嘭嘭作响，生怕他强行把我送往农家。
　　唉，真拿你没办法，如果你不觉得......
　　没有等他说完，我早就离开了床——我呆在这个军营几个时辰不动的地方，跑向前方，抱住了他。一个小小的预谋。他非常惊讶。
　　我歪着脑袋靠在他的背上，斜着眼向左边看去。我看到了一个淡黄透明、椭圆的东西，我看到里面有一个女孩，歪着脑袋靠在一个英俊魁梧的男人身上，男人眼中满是惊愕，同女孩的目光一样。
　　因为，那个女孩看到了她自己的容貌。
　　尽管绿色的薄纱笼罩着她的下半边脸庞，可依旧能看到左脸上一块肉纠错生长，那样醒目。卷曲的长发像扭曲的瀑布泻在胸前，衣衫破烂。只有大大的黑眼睛让人觉得舒服。
　　我刹那间松开了手，向那个透明的东西走去。我向前，她也向前，我流泪，她也流泪，我疯狂地整理着卷曲的长发，她也疯狂地整理着卷曲的长发。
　　我刹那间明白了，将军为什么不让我做他的奴仆，这并不是军营中从不留女人的缘故，而是......如果换作我，我会让一个丑陋的毛丫头作我的奴仆吗？刹那间也懂了，将军为什么对我的拥抱惊讶至极，不是我的开放，是因为他害怕我看见自己的模样，他确信没有女孩不爱美，而我这样的装扮，无疑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这个透明的物体，让我对自己仅存的幻想化为灰烬。
　　我笑了。
　　发疯似的跑了出去。
　　将军，谢谢你。

　　晶莹的泪珠，如一条条小溪，在我的脸上蜿蜒流淌，迎着覆面而来的风向前奋力地跑。我多想这漫卷着黄沙的风就是昨日的龙卷风，卷走我的幻想，我破裂的声带，我低贱的身份，我那丑陋的面庞和那不值一提的生命。
　　风越来越大，我奋力地向前跑。狂风漫卷着我破烂的薄纱，泪早已被大风风干，留下几道若隐若现的泪痕在脸上。渐渐地，我跑不动了，深一步浅一步地向前走着，一不小心跌倒在漫漫黄沙上。就像在雪地里前行一样，我怎么也爬不起来。就让黄沙将我埋进这望不到边际的荒漠中心吧！
　　我闭上眼。
　　晌午的太阳炙烤着大地，风还在继续，我已经感到我的灵魂浑浑然飘离了我的躯壳。
　　我笑了，却吸进一口风，风中满是黄沙，呛得我不停咳嗽。
　　我感到我愈来愈不行了，只听见风的呼啸，仓促的呼吸。
　　我听到隐隐约约的马蹄声，抱着仅存的希望，幻想。
　　我闻到一丝主人的气息。
　　我笑了，
　　灵魂走了.......

　　哈......你们太笨了。这个是赏钱！
　　巴娜小姐拿着三尺短鞭。轻笑着陪她游戏的每一位侍女。
　　侍女们从小姐的姆妈手中接过一吊吊印子，这可相当于侍女们半个月的资金，但，少得可怜。
　　我躲在一丛丛茂密的骆驼刺中，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陪我的小姐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
　　几天前，小姐对着她的女奴们宣布一项新游戏名为猫捉老鼠。每个老鼠都可以在小姐数完十下之前，找一个藏身之地，凡被小姐找到者，奖赏一吊印子。每个女奴都非常开心，想尽一切办法使小姐找到自己。
　　只是为了赖以生存的不可缺少的东西——钱。
　　我选择一片茂密的骆驼刺，四周有白杨树做掩护，与我的绿衫相掩。
　　看到小姐焦急、愤怒的目光，我想，为什么小姐不是一个男子呢？若她是个男子，老爷便后继有人了。一个雄心壮志，欲霸世界的人，可惜，无知得很。
　　不知不觉，在蓝天的抚慰下，我睡着了，那样香，那样沉。
　　醒来时，我被推进家牢，这个熟悉的家。
　　唉，又是那个女孩！
　　是啊，这次，可真惹火了小姐。
　　小姐后来出动所有的家丁去找她，才发现她躲得那样隐蔽。
　　狱卒大哥，真的谢谢你们了。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猛的，想起葭雅的一句话。
　　浴莳，你记住，寨子中的人，都不可信。今后听到任何有关于你的话语，都不要相信。
　　我点点头，想，葭雅终于说了一句我能明白的话。
　　可惜，葭雅立刻就站起来在屋里砸书，砸砚台，砸瓷瓶，嘴里诅咒着，
　　魔鬼，魔鬼，都是魔鬼，都该死，都该下地狱！总有一天，会有人把这里变成真正的荒漠！
　　我的信心立刻就消失了，将那一句“记住......”抛之脑后。
　　想到这儿，我猛的一抬头，看见了其中一个狱卒向我的牢房射来断断续续的目光。
　　刹那间，我的幻想破灭了，好一个软硬兼施的计谋/
　　为什么所有亲人都离开我，为什么？我趴在草堆上，不停地呼唤，哭泣，这我唯一的权利，因为没有人听得见我的声音，在狱卒看来，此时的家牢鸦雀无声。

　　我......这是在做梦吗？
　　我仿佛看见他，穿着墨绿色的长袍，发髻很乱，随风飘荡，神情笃定，模糊看来 ，他更像一个书生，一个文绉绉的书生，满腹经文。
　　我想叫他，可是我的喉咙发不出声，我想告诉他，别往下，那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可是他无法听见，我眼睁睁看着他向悬崖走去，纵身一跳......

　　我睁开眼，发现我正直挺挺地坐在床上，那是云一般柔软的床。
　　我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我的手脚正贴着膏药。
　　而我的身旁，将军趴在窗沿上睡着了。
　　那么，刚才的......是梦？
　　不错，是梦，我的额头还冒着冷汗。
　　我没死。漫卷黄沙的西风没有将我覆在黄沙之下，将军找到了我。
　　复杂的心情在体内徘徊。

　　咦，醒了？
　　我点点头。
　　我答应做你的主人，别再出去送死，好吗？
　　我点头。
　　那好，我喂你喝药。
　　我摇头，我还记得它的苦涩。
　　你受了重伤，必须吃药！
　　我只好点头。奇怪，身为他的奴婢，他却为我端药。
　　镶着美丽花边的瓷碗冒着白烟，只见勺子在手的驱使下，翻卷着褐色的液体。
　　一勺又一勺。

　　十天了，将军一直不让我下床，一日三餐均有人照顾，他每天都会来看我。问我病情，逗我开心。
　　直到今天，我才愚昧的发现，我一直叫他将军，却不知道他的姓名。我想，明天问问他。
　　第十一天，一个陌生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长袍，走进我的帐篷。
　　我惊讶。
　　他却说，
　　浴莳姑娘莫怕，我是惑远将军的副手，我是洛敖。
　　惑远，他是谁？
　　我在纸上写下交与他。
　　他惊愕。
　　姑娘，惑远就是将军。
　　我挥闭疾书。
　　我不知道将军叫什么。
　　洛敖笑了，坐在椅子上。
　　惑远今天出征了，把受伤未愈的你托给了同样受伤未愈的我。
　　我笑了。
　　你是汉人吗？我在纸上问他。
　　他看了看，笑着说，
　　是啊，你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