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妖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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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岚没有对越筝说谎，她只是隐瞒了一些事情。
她们同眠的那天晚上，她告诉越筝，自己在人间出生，在人间化妖，又因为好奇而来到人群中，在人类中间小心翼翼地生活。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连妖界都没听说过，以为自己是浩大天地间仅有的一只妖，既不属于自己的群族，也不属于人类。
她经历过许多磨难之后，来到了这座远离修仙道门和官府重镇的小城，拿从前攒下的积蓄开了一家酒楼，想要在此处平平稳稳地生活下去，却没想到这里是妖界往来人界的道路上第一个较为繁华的人类城镇。
从妖界来到人界的妖精不多，每一个路过的都会过来同她打声招呼，蛇妖就从他们口中得知妖界的一些事情的。
她一直向往妖界，可是一直没人能带她去，她自己找不到地方，便和从妖界出来的妖精们约定，下次他们回来，便要带着她去妖界看看。
来来往往的所有妖精都一口答应，蛇妖便一直在风波楼等着他们，可他们谁也没再回来。
越筝听到这里，热泪盈眶地表示自己回来的时候一定会带她去妖界，带她去竹林境，她想去哪里都行。
越筝从没见过自己的同族，但是自小有师父陪伴，竹林境还那么多小妖和她一起长大一起玩，怎么也算不得孤单。
她没想过世上竟然还有从没去过妖界、孤零零长大的妖，她也从没有过一个姐姐，她觉得郭岚合适，想也不想便夸下海口给出承诺，言语间满溢的是被宠着长大大的骄傲与自满，看得郭岚一阵羡慕，一阵心酸。
往后的故事郭岚没有往下说便道了晚安，越筝捏着自己刚认下的姐姐的手指，毫无防备地甜甜睡着了。
此时，奄奄一息的郭岚伏在地上，低声诉说着那天夜里未尽的故事。
有个蒙面人穿着奇异样式的衣服来到风波楼，一眼就将她的本体看穿，声称他能够带她去到妖界，要郭岚跟他走。
她如何能信？当时便想杀了这个识破她秘密的人。
她没想到那个人竟带了另一只妖——她的天敌过来，还没等她近到那个人的身，枭两三下便将她打得遍体鳞伤，他的利爪刺入蛇身七寸，将她死死按在地上。
那人威胁她给自己办事，否则就要枭将她生吞活剥了，她只得屈服。
那人要她和枭一起留在青城，如果有妖进来住店，就将那只妖绑起来，杀个人，将人肉喂给那只妖吃。
不管郭岚多么不情愿，在枭的威胁下，最终还是对一只刚化形不久的妖动手了。他们喂他吃下人肉之后，那只妖灵动的双眼就变得痴傻起来，能言会道的嘴变得只会流着口水找肉吃。
不等她继续往下看，枭就将她赶走，独自在房里忙活了半天。
她再看到他们时，那只小妖的目光已经收敛了起来，只是依旧痴傻。无论她对他说什么都没有反应，他却听得懂枭下的命令，而且不论枭说了什么他都会去做，行事迅猛非常。
只要一段时间不给那只妖吃人肉，他就会发狂尖啸，所以他们必须定时去城外的山林里找落单的旅人。
她不知道枭如何控妖，也不知道他将妖精控制起来之后让他去做什么，更不知道枭背后的人是谁，枭与她从不多说话。
枭负责杀人，她负责将被枭选中的妖精周旋，他们一向如此。
一个月前的那天夜里他们各自歇息，临睡前毫无预兆地被深不可测的恐惧笼罩，没有任何反抗余地地陷入了沉眠。一早醒来，郭岚便从小二口中得知楼里客人不见了，房里只有一滩血迹，枭也过来告诉她，他们手下的一只妖同样不知所踪。
他们怀疑是那天晚上的异变使那只妖凶性大发，忍不住杀人吃肉，他们怎么找也找不到他，不知道他躲到了哪里，现在是生还是死。
从妖界来到人间的路太多了，这些年他们碰上来住宿的妖屈指可数，他们有的只是过来打声招呼，吃完喝完就就走了，有的则因为妖力太强不易控制而被枭所不喜，消失的妖是他们十年来能成功控制的几只小妖之一。
在将他找回来之前，枭催她寻找替补。
那只妖跑了，楼里的客人也死了，她不仅要担心道门派来的人查到自己，要担心那只妖误入人群伤人杀人，还要担心枭什么时候、对谁下手，越筝就是这个时候来到了风波楼。
枭看她本体只是花妖，认定了她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于是命郭岚对她下手。
夜里早些时候越筝来晚了，没听到她低声下气地求枭等下一个，那个孩子就留给她当妹妹吧。
枭拒绝了她，扬言这次不是越筝就是她自己，她不愿意吃人肉然后变成那样痴痴傻傻的东西，只能将尖牙朝向越筝。
郭岚一边说着一边流泪，血滴从她面下渗出点点红梅，衬得她一张姣好的人面扭曲又骇人，又带着满满的懊悔和哀伤。
越筝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另一边被越筝刺了好几剑的枭醒了，桀桀狂笑着嘲讽:“你以为这蛇妖是什么好东西，她说什么都信？”说着奋力祭出体内妖火，燃成一团向越筝扑来。
枭垂死挣扎的动作只是虚张声势，实则缓慢无比，越筝轻而易举地闪开了。
但是虚弱的郭岚却留在原地，大睁双眼直愣愣地看着一身妖火的枭向自己奔来。
郭岚一直不知道自己该做一个人还是一个妖。
她修成人形后离开了不再容纳自己的族群，潜藏在人群中想要好好学着当一个人，她本来都快成功了，以为自己可以在青城的风波楼里平静安详地活到死。
突然，有远道而来的妖精出现，告诉她世上一直有一个妖界，那里群妖聚集，所有的妖都可以光明正大地摆明身份行走于天地之间。
她便开始每天晚上都在幻想，有朝一日一心有谁能带她去到那里，让她从此不再怯懦地躲在人群里，而是可以开开心心地在地上或是水里游来游去，在落叶下或是在树冠上安眠，自由自在，不怕被任何人发现，还会有许多妖精同伴，自己再也不用独自孤零零地对着黑暗凄惶，连句话也不知道对谁说。
可是不行，她的愿望还一个都没有实现，又有人出来断她活路，要她诱骗旅人，成为杀死妖族的帮凶。
死了也好，郭岚闭上眼睛承受妖火焚身之苦，默默地想，下辈子投胎她要好好挑选，为妖，则要生在妖界；为人，则要远离妖族。如果只是一条单纯无知的小蛇也好，沐日小憩、寒时冬眠也自在逍遥。
妖火焚血肉，枭带着必死的决心，想要守住自己身上秘密，再与坏他好事的越筝自尽。既然被越筝躲了去，他又命在旦夕无力继续追赶，为了避免郭岚再吐露些什么，那干脆便将她也杀了！十几年共事，一朝共赴黄泉，也算是上对得起主上，下对得起自己了！
枭到最后还在狂笑，幽幽妖火间，越筝和云舟只听得到他时而热切地喊“主上！”，时而缱绻低语“老蛇”，最后归于寂静。
妖火将郭岚和枭的血肉吞噬殆尽，地上只剩下一些零星的残骨。
云舟如梦似幻地看完这一切，连妖火什么时候熄灭都不知道。
云舟还在震惊，越筝则沉默地拾起了其中一截蛇骨，缓步回了小院。
天亮后她拿着它去了金铺，要打一枚黄金镶成的骨戒。
金匠日夜不休地熔金雕铸，最后将越筝带来的蛇骨打碎，在指环上拼嵌出一条小小的蛇型。
越筝拿到骨戒时，只见一条惨白纤细的骨蛇乖巧地盘在热闹明艳的黄金上，仿佛在安然与惬意中睡着了。
越筝将骨戒带在左手食指上，兑现她来到人界时许下的第一个诺言。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妖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