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月光》檀迦

4、第 4 章

　　“那个，您好，请问……”声音响起的时候，叶未正在为看到的一句好的句子做构思，明天她还有一份需要交的稿子。
　　是一个男人，清瘦的面庞。脸部的皮肤显示着疲惫的蜡黄。带着黑框的眼镜，未被遮掩住的黑眼圈从镜框下端露出来，但黑黝黝的眼珠却从反光的镜片中射出光泽。那句未说完的话微微撑开嘴巴，伴随着做出是一个意欲打招呼的手势。
　　“您好！请问是需要住客栈么？”叶未问道，顺手把书签夹进书扉合起书本放在一边。
　　“昨天已经在网上预订了。”
　　“请提供一下身份证。”
　　接过身份证，看到名字的一刻她下意识的抬头又看了一下来人便又若无其事地进行登记操作。
　　“真是人如其名。”叶未想。
　　“现在空房间比较多，临街和临河的都有，先生想住哪一种。”
　　“临河，楼层低一些，安静一点儿就行。”
　　“好的，105号房。就在走廊尽头。”
　　“多谢。”接过房卡，便推着行李去了房间。
　　典型的都市上班族。带着一身的疲惫寻个风景娇好的地方稍作休息。等脱掉一身的疲倦，又得马不停蹄地奔赴战场。但是既然选择了鹿林也渴望清静，就一定是领地意识较强的人，孤僻，固执，自傲。
　　叶未拿过书翻开。摇了摇头，自己这爱观察人相，分析人性的老毛病真的是随时都在发作。收拾起被分散的注意力，再次把思绪抛进被打断的故事情节当中。
　　快要入冬时节的鹿林是尤其冷清的，背包客基本都会选择在冬季蛰伏，顺带收拾夏秋季节的劳累也为开春储存精力。而对于大多数游人来说，如果不在国家规定休息的时候，他们都是被围困在水泥壳子里面的蚂蚁。况且斗艳于众多久负盛名的旅游胜地，鹿林就像是长在墙角的孤茎小花，不曾引起世人的注意。然而，就是这份与世界的疏离，让叶未选择了留在这里，一呆就是5年。
　　“如果我们经历了繁杂，琐碎，躁动，激情之后。任然渴望平淡的话。那只能是在我们最原始出生的地方。”
　　写完最后一句话，叶未在合上笔记本之前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了。但是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困，她习惯了在属于夜晚的时间清醒着。她知道自己在逃避。逃避睡眠，逃避那些潜伏在黑暗中的野兽，它们总是在梦境的边缘屏息，等待着伺机而动。
　　黑夜中的鹿林更是悄无声息。连看门的狗都入睡了。更遑论那些被冷空气逼迫得节节败退的蛙鸣。月亮是一色内外清莹，没有纤毫翳障。月晕轻轻地漂浮在周围，像是把月亮包裹在春蚕吐出来的丝丛中。
　　拿烟的手静静地垂在身侧。点燃的烟头在清莹的月光中固执着不肯闪烁。烟是苏来带回来的，说是用普洱茶叶卷成的，不含尼古丁。
　　但果真很无味啊！叶未狠狠地猛吸了一口，把烟头按进了烟灰缸，像是掐断了一只长颈天鹅的脖子。她仰起头，对着月亮把烟圈吐出来，稀稀拉拉的一小团气体，很快便消散在凉飕飕的空气中。叶未目光冷冷地盯着烟圈消散的那一方空间，可是她脑袋里什么也没有。思想的房间里空荡荡的，冷风毫无阻滞地穿堂而过。
　　“哐啷”的声音在静悄悄的夜晚显得异常突兀。叶未循声望过去，声音是那棵香薷花盆砸向地面破碎时发出的。一只腿伸了出来，灰色的裤腿布料在月光中泛着黑色的边缘，像一只猫用力拱起的脊背，一会儿又缩了回去。
　　她没有觉得害怕，心里依旧平静，带了点儿四大皆空的意味。但是好奇驱使她过去探究。
　　是下午才住进来的那个男人。他躺在屋檐边的躺椅上，一件原本应该盖在身上的针织衫堆在身侧。曝露出来的只穿着薄衣的身体在夜晚低温的覆盖下微微地蜷缩着。面庞在夜色下显得不甚清晰。虽然他没戴眼镜，叶未却在那一瞬间突然回忆起他黑色镜框下面发黑的眼袋。似乎做着不算美好的梦吧，他把眉宇皱得高高的，像几座北方的山峰。
　　“先生，醒一醒。”叶未的手掌拍上躺椅的边沿。
　　“不能让客人睡在冷飕飕的屋檐下啊！”她当时是这么想的。
　　男人在她出声的下一秒睁开的了眼睛，她伸出的手还来不及收回。他的眼睛定定地盯住她，像是扫描分析数据的仪器。然后似乎在一瞬间回过了神，手在躺椅旁边来回试探，找出眼镜戴上。
　　“不好意思，一不小心睡着了。”他边说边坐起来。也许是因为躺太久的缘故，叶未在一瞬间听到了骨节吱嘎作响的声音。
　　“回房间睡吧，夜里太凉了。”
　　男人把腿来回伸缩了几次，用以驱赶双腿的麻痛，然后站起身来。
　　“多谢了。你也请早点儿休息吧。”他转头看了几眼，应该是在分辨自己的房间，绕过躺椅离开。
　　叶未看着那扇门打开了又关上，看着透过窗户射出的光亮起又熄灭，吸完了第二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