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弓》十方未名

47、第二十七章 虎狼之争 外臣等定会

　　那鹘部使臣唤作莫贺苏，大约不惑年纪，沉稳持重，不卑不亢，说是比武献礼，但大应但凡有点心思的大臣也该知道，他肯定得有一些别的心思。
　　听到鹘使邀战的顾青霜也是一奇。心想鹘部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一面着胡禄•瀚海在帝匐山下同威虎军缠斗，一面又遣使团来向皇帝贺寿。贺寿就贺寿吧，还想跟禁军比武，指不定肚子里装了些什么坏水，想要在这大好的日子里添些麻烦。
　　席中已有窃窃私语，顾青霜不由看向萧烈，见大帅垂眸正在饮茶，难知神色如何。又望向东南，看父亲神色凝重，想来也颇为担心。再瞧瞧舒尺，似乎比方才坐得更加端正，却又大大不同，武人的直觉让顾青霜敢断言，与在场大多数人的担忧不同，这位少年英杰此刻怕是有些兴奋，甚至有些跃跃欲试。
　　还真是与自己不谋而合啊。
　　顾青霜再扫向鹘部所在席位，之前不曾过多在意，细看之下，那几名鹘部使节中，有一人与其他不同，虽也是鹘部服饰，却改良许多，可以说有五分偏向大应装束。虽是坐着，但看起来身量极高，不算魁梧，可也能瞧出是个练家子。顾青霜不由得多审视那人几眼，那人却突然抬起头来，看向自己的方向。顾青霜当下掩面饮茶，泯然人群之中。
　　面对鹘部邀约，御座上皇帝神色未明，左相谢端已离席出列，向皇帝行礼后道：“陛下千秋盛事，万邦来贺，乃我朝以礼乐怀柔之会，非逞勇角力之所。而禁军乃天子宿卫，护卫宫阙，岂能轻易邀斗？使臣此言，未免失之礼仪，还望收回。”
　　莫贺苏微微抬首，并不示弱，而是桀骜笑道：“外臣听闻上国猛将如云，禁军男儿更是勇冠四方。然我邦将士素来亦善搏战，今日盛会难得，所求不过一较武艺，以瞻上国神威，并非是要寻衅，何来失仪。莫非，上国是怯于一试？”
　　鹘使这般言论，让在座不少世家子弟甚至大臣都怒从心起。
　　谢端亦是神色一暗，还未再言，御史中丞墨禹已按捺不住，大步出列朝皇帝匆匆一礼后厉声呵斥：“大庭广众之下，口出狂言，企图以言语相激，是为无礼！朝会大典，其乐融融之会，岂容尔等以武勇相要挟？口舌讥诮，目中无人，此乃尔藩邦事上之礼乎？难登大雅之堂！”
　　莫贺苏面色不改，向皇帝躬身一揖，口中却仍振振有词地狡辩：“御史大人言重了。外臣实在是仰慕上朝武风，这才想求一场较艺，实无轻慢之心，更无大人所说讥诮之意。但若是上国果真忌惮，那便算外臣多言了吧。扰了天子雅兴，是外臣的不是，自罚一杯向天子赔罪。”说着自饮一杯。一番话软中带刺，把拒绝比武等同于胆怯的帽子扣下来，气得墨禹吹胡子瞪眼。
　　“你——”
　　“陛下，”正当墨禹气恼得要破口大骂之际，另一人出列，向皇帝一礼，而后昂然道，“使节既然诚邀角较，臣掌禁军多年，帐下勇士云集，若陛下圣断应允，我大应勇士定会在比试中令鹘部之士心服口服。今日是否给使节机会，全凭陛下决断。”
　　顾青霜看过去，正是禁军大将军、传闻中皇帝最宠爱的女儿——三公主轩辕玫。幼时参加东宫家宴曾见过，数年过去，她还是那般威风凛凛。
　　御座上的皇帝似乎抚须笑了，颔首应允：“既如此，朕便准了使节之请。由大将军择取勇士，与鹘部使臣较艺，双方以礼为先，点到即止。”
　　莫贺苏当即跪谢：“天子英明神武，外臣等定会虚心求教，让这场较艺为此日锦上添花，以酬圣恩。”
　　这般定下，很快双方便确定了人选，擂台也迅速搭上。

　　应朝这边三名禁军武士，都是高大威武之士。令顾青霜有些惊讶的是，那唤作宋明的街使竟然又在其列。
　　鹘部的则从使团护卫中挑选了三人，看起来也十分勇猛，与应朝禁军不遑多让。
　　广场上的木台本是备做百戏杂耍之用，不曾想倒是先做了比武的擂台。禁军又将演武所用的无锋兵刃抬上来，刀枪剑戟，长短不一。
　　鸿胪寺少卿得了轩辕玫许可，登上木台，朗声道：“奉圣谕，两国较艺，只为观瞻武风。武器落地或双脚离开擂台落地者判负，交手时点到即止，不可蓄意伤人，违者重惩。比试——开始！”
　　禁军率先出场的是名身长八尺的昂藏男儿，挑了一柄大刀。
　　鹘部应战的则是一名肩宽背厚、双臂虬结的壮汉，他拎起一双大锤跳上擂台，嘿嘿冷笑两声，满脸兴奋之色。
　　顾青霜不由皱眉，暗道先手果然容易吃亏，鹘部选大锤显然是为了克制大刀，禁军这边如果武艺不够出众，恐怕会有些艰难。
　　擂台上，二人见礼后立时开打，你来我往间，兵器交错，十数个来回，禁军这边已隐隐落了下风。那鹘部侍卫一双大锤将长刀打得铛铛作响，之后一个暴起，“嚇！”一声，重重锤下，禁军手腕一翻，堪堪让长刀立起，没有被直接锤断，但也生出了裂口。
　　擂台上刀光锤影你来我往，斗得难舍难分，顾青霜在台下心胆高悬，也是担忧不已。
　　又经过一阵缠斗，鹘人露出一破绽，禁军勇士抓住机会刀尖挑向鹘人手腕，令他不得不松手撇下大锤。而后一记飞腿将大锤踢飞，让鹘人转腕要重新接住大锤的心思落空。大锤重重落在地上，胜负已分，虽出乎顾青霜意料，也让他暗暗舒了口气。若是再拖得片刻，难保禁军手中那伤痕累累的大刀不断。
　　“第一局，禁军何良胜！”快步走上擂台的鸿胪寺少卿高声宣布，庄重中亦有难掩的骄傲欣喜，大应众人脸上也多有得色。而那鹘人则恨恨啐了一口，跳下高台回到鹘人众列。
　　文武百官纷纷交头称许，顾青霜身旁的武将亦喜道：“没想到那鹘人看着傲气，结果是个银样镴枪头，鹘部这回叫阵，简直是自取其辱！”
　　顾青霜与之不熟，没有应声，看向鹘部席列，只见莫贺苏并无怒色，而是起身朝皇帝一礼后道：“上朝武功，名不虚传，今日能够亲眼得见，外臣真是三生有幸。”
　　皇帝颔首：“使节麾下勇士亦是勇猛。赐酒。”显足风范。
　　第二局，鹘部上来一名精瘦的中年人，个头比之前的矮上一头不止，脸上看着甚至有两分病色。顾青霜注意到他服饰不完全是鹘人打扮，倒是和那位有几分大应风仪的使臣相似。他慢慢踱到兵器架旁，一面掩口咳嗽，之后选中一柄长枪。或是那枪太长了些，拿取的时候绊了一下，竟险些拿不出来。
　　这般情形，令大应众人更是低声议论，准备再次看鹘部笑话。
　　顾青霜却神色严肃，越发紧张。
　　那鹘人决计是假扮的！看似弱不禁风，但他踏出的每一步，都有一种让顾青霜说不出来的怪异感。那感觉玄之又玄，无法言传口说，虽看似寻常，却总觉着暗藏奥妙。
　　这边顾青霜还在思考那鹘人究竟是何路数，禁军中一名壮汉出列。他看了鹘人一眼，却是选中一柄长矛。
　　这个选择，让顾青霜稍稍安心。暗道禁军中人倒也不算迂腐，以长对长，虽然没有利用好后发的优势，好在也没有因为对手看似可欺而掉以轻心，兵器挑选上，中规中矩。
　　这二人较之此前二人似乎松弛又或说谨慎一些，见礼后，谁都没有先动手。
　　大约等了六息之后，还是禁军这边先动了。他手持长毛，以长战长，出招极快，倒是个好手。
　　而那原本看似有气无力的鹘人也动了，他动起来看似慢慢悠悠，却一闪身已离开了原本位置，恰似——一只螳螂！
　　是崤山派的异形步！顾青霜终于想起来。这鹘人分明擅长螳螂拳，却为何选择了长枪？若不是他胆怯，那便是他自傲。只要他武功远高于对手，无论所用兵器是否趁手，他都能获胜。之所以选长枪，怕只是为了好看一些。
　　果如顾青霜所料，这一局，鹘人简直是将大应当猴耍！倒不是说那鹘人老者招式戏谑，令禁军勇士出丑，相反，他给足了对手面子。明明很快就能获胜，却偏偏打得看起来难分高下。不过这难分高下也就能骗骗皇帝与朝中不通武艺的文臣罢了，但凡有几分武功的谁能看不出来孰高孰低？鹘人那不徐不疾、游刃有余的模样，简直刺痛人眼！不止顾青霜，许多武官越看也是脸色越差，而禁军统帅轩辕玫，更是双眉紧皱神色凝重。
　　而那擂台上的禁军勇士亦自知不如，可是对方太过精妙，每每在自己将要落败之时，鹘人却总能让却三分，被如此这般吊着，禁军勇士不由汗出如浆。可即便知道是必败的结果，他也无法自暴自弃，只能越发谨慎，祈求上天给一丝一毫的侥幸。
　　然而求神终归是一场空。许是拖延累了，又或是表演的时间已经足够，那鹘人使着长枪一个黏字诀，枪尖竟如蛇一般绕着禁军勇士的长矛缠绕，又如灵蛇吐信刺向他咽喉。禁军想要后退躲开，鹘人已一个腾挪绕到他身后，长枪回手敲向他后背，他只觉浑身一麻，长矛已已经脱手。
　　“珰——咚。”长矛掉在台上，声音沉闷又刺耳。除此之外，偌大的广场一时之间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