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弓》十方未名

46、第二十六章 千秋盛宴 四儿，你有

　　自留月园回到家中，顾青霜径直跑回自己房间锁上了门。途中遇到人也不打招呼，进了屋也不点灯，合衣往床上一躺就开始生闷气。
　　顾青霜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乱糟糟地想着萧烈的事情，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
　　分明在翠山山洞中还和他坦诚相见，几个时辰不见，就又拒人千里之外。想不到大帅竟是如此反复无常之人，白费了自己对他倾诚以待！
　　顾青霜在心中想着，对萧烈的埋怨不满达到了极点。
　　就算他自幼悲苦，就算他从小无人疼爱，就算……
　　是啊，他一出生就携带寒毒，才两岁多已无父母爱护，辗转神州天涯海角地求药，入了威虎军也不曾享受什么特殊对待。母亲早逝，好不容易披肝沥血地功成名就，皇帝老子不心疼他反而忌惮他，去见了一趟三公主，恐怕也是没落着什么好吧，否则怎么会伤心成那个样子？他经受了那么多苦痛，还能做个刚柔并济的大帅，人前从来不诉苦、不抱怨，只是偶尔发点小脾气又如何？大帅他毕竟也不是圣人啊！
　　这么一想，顾青霜的怨气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再说了，大帅会对着自己发小脾气，定是将自己视为亲近之人。否则，以他执掌万人的镇边大将身份，动怒便是雷霆之怒，哪里会像如今这般，只是不痛不痒地在自己已经唐突地问了许多之后才告饶似地让不要再提。
　　想到这一节，顾青霜已经隐隐有些开心了。
　　原来大帅……是如此重视自己的。
　　顾青霜这边正自我开解完心情不错，听到响起叩门声。

　　“四儿，睡了吗？没睡有话跟你说。”
　　听到是三哥顾青雨，顾青霜不敢装睡，当即爬起来点了灯赶紧打开门：“三哥进来吧。”
　　顾青雨进了屋，自往几边坐了，问顾青霜道：“跟我说实话，昨夜你和萧烈到底去哪儿了？”
　　白日里顾青霜回来后，只说昨日与萧烈小酌后醉酒，便留宿了留月园。似他这般大的小子，投宿友朋本是常事，父母自不会多问。没想三哥顾青雨特地来戳穿了他的谎言。
　　顾青霜讷讷半晌不言。
　　顾青雨叹了口气道：“你当三哥眼瞎失嗅了吗？若是宿醉，身上总归有些酒气吧？你虽一身干衣也难掩湿水酸气，昨夜又是大雨，说实话，到底去哪儿了？”顾青雨稍稍提高了声音。
　　顾青霜赶紧认错：“三哥莫恼！是我与大帅去翠山打猎误了时辰，雨下得实在太大，只能随便找了个山洞将就一晚。因着那翠山是皇家猎场，怕爹爹责罚，才不敢告知实情的。”
　　顾青雨挑眉，仍有些不信：“果真如此？”
　　顾青霜点头如捣蒜：“真的真的！”
　　顾青雨似乎信了，不再多问。
　　顾青霜暗暗松了口气，却又听三哥道：“四儿，三哥不是想要干涉你什么，只是这几日你回到京中，大半时间仍往你那大帅住处跑，有些太过忘乎所以了。不日你就要回去边城，多陪陪母亲吧，你一离开，她不知有多挂念你。对了，过几日便是千秋节了，皇帝设宴，周遭各国也有遣使节前来贺天子寿。父亲有意带你去观礼，到时候你谨慎跟随父亲左右，须仔细一些，莫要失了礼仪。”
　　顾青霜心下暗喜，没想到自己也能去千秋宴，倒不用跟大帅千秋节后再见了。嘴上一边随口问：“那你和大哥呢？”
　　顾青雨不禁失笑，忍不住屈指敲了一下幼弟额头：“大哥正四品的太常寺少卿，自然会列席参加。你三哥我这从六品的水部员外郎虽不能入席，也要在远处列队，我们各有各的位置，无需你操心。只有你这个幺儿是沾了父亲的光，可以算个勋贵子弟入席。难得遇上如此大宴，跟着看看学学也好。”说着又摸了摸顾青霜后脑勺，“我知道你一向在江湖门派中恣意惯了，可能不太习惯宫中那些繁文缛节。只是咱们毕竟是官宦之家，你现下也是威虎军的先锋将了，该懂的规矩还是得知道一些。”
　　顾青霜认真点头：“三哥放心，我一定恪守规矩，寸步不离跟在父亲左右，不会给父亲添麻烦的。”
　　“那倒也不必，你最多也就能同他一起出门。父亲是右相，届时要跪进《千秋颂表》，可不是你能跟去的。而且你如今有威虎军官职在身，想来应当去武臣席，可没法儿跟在父亲左右。具体的还是等大哥同你交待吧，他最熟。”顾青雨无奈又宠溺地说了一番，“行了，早些睡吧，明日我还得上朝呢。”说罢离开了。
　　顾青霜这会儿也终于想起来昨夜缺了些觉，困意涌上来，便也简单洗漱后睡觉去了。

　　终于到了千秋节这日，顾青霜亦在恩准入席之列，便随了父亲一同入宫赴宴。
　　值天子寿诞，天朗气清，虽临近端午，却刚好有浅云蔽日，时而有风，分外清爽不显燥热，是个十足的好天气。
　　今岁乃是皇帝花甲千秋，轩辕煜大宴群臣于含光殿广场。广场上御座高筑，羽林环列，文武百官依品阶列坐左右，周遭各国前来恭贺皇帝寿诞的使节则单列西席。
　　顾青霜往年不曾参加过千秋宴，并不知晓宴会的礼仪流程。好在大哥顾青风向他仔仔细细说明了一遍，昨夜睡前还又专门嘱咐了一通，心里这才有了底。今日一早与父亲同乘，再被一番提点，顾青霜差不多对千秋宴的规矩已是滚瓜烂熟。抵达宫门前，查验过腰牌，顾青霜与老父分开，老老实实跟着人群而走，倒也没出什么差错。
　　看到西席有鹘部使节，顾青霜有些意外。想起来大帅说皇帝想撮合他跟舒尺时，有提到皇帝有议和之意，猜测大概就是受鹘部此番遣使贺寿影响，心中忍不住对轩辕奇啐了一口。胡禄老儿同威虎军对峙帝匐山，轩辕奇这边又派出使团来参加千秋宴，谁知是真拜寿还是假示弱，定然没安什么好心。
　　心里想着，冗长的朝贺降恩之后，殿前奏乐暂时停了下来。广场上清空了仪仗，又设起校阅围栏，之后内侍上前高声传天子谕：“千秋肇庆，四海来宾。御阅禁旅仪范，肃整邦仪，以昭盛世安和之本。”
　　语罢，禁军甲士鱼贯而入，分作两队开始演练枪法。禁军的行头较之威虎军自然高出许多，章法气势也全然不同，只见甲士进退开合章法严整，手中枪影如银蛇翻涌，喊声铿锵，引得百官与诸国使节不住点头称赞。
　　顾青霜对此兴趣寥寥，比起禁军的表演，他更怀念在边关操练的日子。抬头远远望了眼御座上的皇帝，看不明他神情，不过想来应该也是满意。接下来又看看前排舒尺的后脑勺，见她正襟危坐，背脊挺得笔直，显然比自己适应这种场合。方才入场时双方照面有过颔首示礼，不过碍于场合无法交谈，这会儿就更不可能说上话了。百无聊赖的顾青霜又小心翼翼地扫视了一圈儿，没有发现什么有趣之处，最后还是望向了御座左下的东席，越过诸多武弁贤冠，将目光落在几日不见的大帅身上。
　　自那日不欢而散后——其实也不算不欢而散，确切地说是自己落荒而逃，顾青霜心里嘀咕着——反正自那日之后，他就再没见过大帅。
　　今日进入广场，顾青霜一眼就找见了萧烈，可是宴会礼仪繁多，二人距离又远，莫说无从交流，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对上过。
　　今日的大帅穿了一身绛红礼服，不似平日里的和蔼，也不似巡营作战时的威严，虽面带笑容俊美非凡，却让人觉得无形疏离，高不可攀。
　　这就是他作为皇子的样子吗……顾青霜心里想着。
　　不过还是很好看。
　　少年人的心思总不会有多少阴霾，如此的感叹，让往后十年的顾青霜本人想起来，也不禁莞尔。
　　这边顾青霜的目光远远注视着萧烈，那边萧烈似有所感，抬眼看了过来，四目相对，顾青霜立时挪开了眼。
　　“我还记着仇呢。”顾青霜心下叨念，又想起萧烈不愿意告诉自己他和三公主的龃龉，暗暗在心里计较，这次一定要等大帅先来安慰，绝不主动去找他。顾青霜收回的目光随意落在校场上，竟意外发现了个熟人。
　　说是熟人，也只是有过一面之缘。第二方阵演示长刀的禁卫中，头排左四那人，灰白头发，身材高壮，最显眼是一道划过眼角的疤痕——那疤痕，顾青霜后来有仔细想过，状似螺纹，绝非是寻常武器造成的。那名叫做宋明的街使，竟然在献武的禁军之列，不由得让顾青霜对他刮目相关。
　　而惊讶于宋明出现的不止是顾青霜，还有萧烈。
　　方才萧烈远远见到顾青霜看过来，对上目光的时候，有意同他打个招呼。奈何小将军似乎还在闹脾气，马上转开了眼去，让有心示弱的萧大帅媚眼抛给了瞎子看。萧烈心下无奈，只能收回目光，很快便发现了阵列中的宋明。
　　与顾青霜不同，在此处意外见到宋明，萧烈立时知晓是有人在暗中格外“关心”自己。一个金吾卫街使，不过短短数日，即便是破格荣升禁军，也断不可能立马就能来到千秋宴上殿前献武，显然是有心人有意为之。
　　萧烈暂时猜不透是何人所为、所谓为何，不过对方既然把宋明这般大张旗鼓地放出来，想来不会只为千秋宴上这一件事。
　　不如静观其变。
　　萧烈从演武场移开目光，望向西席，那里不止有他威虎军的小将军，还有冷月台女郎，以及，她前座的威武郡王。
　　原本欣赏演武的舒偃感觉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并不在意。只是在心中感慨一句，参加了这么多年千秋宴，今日这一宴，怕会是最热闹的。想起来稍稍回头瞧了一眼自家闺女，不知怎么的忽然感觉有些不踏实，不过随即又以只是关心闺女第一次参宴情况带过了。
　　这边舒偃一走神再加一侧头的功夫，演武已毕，禁军甲士躬身退下，场间余威未散，满堂皆是称颂之声，却听一人声若洪钟道：“天子寿诞，万邦恭贺。我主仰慕上朝天威已久，此番特遣我等前来拜贺，见禁军演练，威风神武，钦佩不已。正好外臣麾下健儿也粗通搏击之术，请与禁军武士切磋几场，以贺陛下千秋，恳请天子恩准。”
　　舒偃闻声看去，是那鹘部使节单膝叩拜，竟要与禁军比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