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弓》十方未名

37、第十七章 舒尺 好一个少年

　　玄衣的少年人一身劲装，腰间佩一柄长剑，剑眉星目，英姿飒爽，令人侧目。
　　顾青霜不认得她，但瞧见她衣摆上的淡淡的星月纹，立时知晓了她的身份。
　　这是顾青霜第二次见到舒尺。
　　昔日的小娃娃，如今已至金钗之年，眉眼凛冽似刀，身形挺拔如松，好一个少年英杰。虽身量不高，但一身正气，比他在军中见过的许多昂藏男儿更加威武，令寻常人见之不敢造次。
　　除了眼前眼瞎心盲的愚蠢纨绔。
　　纨绔还在叫嚣：“哪里来的贱婢竟敢辱骂本大爷！我父乃御史中丞，敢得罪我，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舒尺“哈”地笑了一声：“御史中丞领监察之职，掌邦国刑宪，本当为民申冤做主，却纵容孽子欺压百姓。他明日上奏的表状，怕是得把自己放在弹劾的第一个吧？”
　　纨绔脸色一变，有了些心虚，但只是片刻又继续喊：“贱婢无礼！胆敢妄议朝廷命官！你是哪家的黄眉小儿，可敢报上名来？定叫你往京兆尹府狱中游上一游!”
　　舒尺却是一掸衣袖道：“凭你，还不配知晓我名姓！今日之事本就是你理亏，若此时收敛，我还可以放过你。”
　　纨绔却是不将舒尺放在眼里：“笑话！区区贱婢，你奈我何？”
　　舒尺道：“权看你是否识相。你是自己走出去，还是让我将你扔出去？”
　　纨绔却是不信：“方才让你偷袭得手，此番大爷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说着便要动手。
　　“客人且慢！”掌柜的出声了，“和气生财，还请息了雷霆之怒。”又转向舒尺道，“某谢过女郎仗义，今日之事都怪小店招待不周，扫了大家雅兴，某先向诸位客人赔罪了。今日餐银全免，还请客人们卖某一份薄面，化干戈为玉帛。”
　　舒尺瞥一眼掌柜笑道：“姐姐既然这般说了，我自然没什么意见。不过看这样子，怕是无法善了。”
　　果然，纨绔还在谩骂：“贱婢伤了本大爷又杀我张迪狗儿，今日必不能善了！”
　　“客人若觉得委屈，何不前往京兆府伸冤？谁是谁非，不如让官家来做个评判。”一个清越声音道，众人闻声望去，见一人正跨进门来。西斜的阳光向背而照，看不清她容貌。
　　待她走近，只见她妇人打扮，一身白色纱衣，面容秀丽，言语不卑不亢，温婉又不失坚韧，好个巾帼娘子。
　　被如此挤兑，纨绔更是火冒三丈：“你又是哪里来的贱民，胆敢挑衅本大爷？就凭你还想要跟本大爷去见官，让京兆尹评理？你配吗？”说着啐了一口。
　　对方如此无礼，女子仍是笑语盈盈：“妾乃是这家小店的主人，客人这怨气冲着小店而来，妾自然是要说个分明的。有理不在声高，客人何不心平气和坐下来再谈？”
　　纨绔却道：“不过小小市商，莫说家父，我外祖也是上朝官商，你还不配和我同座！”
　　女子笑道：“既如此，小店容不下客人这尊大佛，还请自便。”
　　纨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是下逐客令，更加暴怒吼叫：“你们就是这么对待客人的吗？我花了银钱，就算是见官，也要给我吐出来！”
　　女子却是微微一笑道：“若官家断了是小店的过错，今日客人在本店的花费，妾可付百倍。”
　　纨绔被女子顶撞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或是他平日里都是被簇拥追捧，或从来见的都是逆来顺受之人，无人敢忤逆于他，今日被接二连三扫了脸面，越发涨红了脸大嚷：“刁民！都是刁民！我爹是御史中丞，外祖乃是官商，姐夫在京兆府任职，我这就去找他，把你们这些刁民通通抓起来下狱！今天在这里看我笑话的，一个都别想跑！”
　　女子仍是淡然道：“请自便。”
　　纨绔气得目眦欲裂，又想指使两个随从动手，舒尺一步挡在白衣女子身前：“我劝你老实些，我的拳头可不长眼。”说着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在掌间一握，竟已将之碾为齑粉。
　　“这女郎倒是功力不俗。”萧烈低声笑语。
　　顾青霜刚要开口，见舒尺已经看了过来，一时不知该如何行动。好在她只是轻轻一瞥便收回了目光，看萧烈没动，顾青霜也只好继续按兵不动。
　　门外已经围了不少人，纨绔想要对店家动粗，却被舒尺露的一手吓得胆战心惊。又不愿灰溜溜离开，一时僵持在原地。

　　事情正不知如何去向，门外有人喊道：“做什么，都在做什么？想要聚众闹事吗？散开，都散开！”人群分开一条道，却是官差上门来。
　　“金吾卫巡街临检，闲杂人等通通散开！”
　　见官兵到来，门外看热闹的散去大半，但仍有不怕事的还在张望。
　　店内的客人也有起身要走的，被金吾卫拦下：“店内所有人勿要走动，方才何人闹事，自己上前来，其余人等询问无关后可以离开。”
　　言罢两名官兵拦在门口，开始禁止出入。
　　领头之人来到大堂中央，他身长八尺，高大魁梧，发色灰白，一道异形疤痕划过左眼眼角，令一张端正面容显得肃杀到有些阴鸷。他扫一眼身前几人问：“谁是此间主事之人？”
　　白衣女子微微躬身行礼：“妾白千籁，乃是此店主人。不知街使驾临，有失远迎。”
　　街使瞧一眼白千籁：“有人来报此处有人闹事，白家娘子，是何人闹事？”
　　白千籁尚未开口，却听一人着急喊：“是她！是她！那黑衣女郎不单殴打我二人，还伤了我家郎君！”闻声看去，竟是纨绔身侧的随从之一，不知他何时跑了出去，还引来了巡查的金吾卫。
　　“就是这小丫头伤我！你看我这手上的血都还没干呢！宋街使快把她抓起来严办！送去我姐夫那里，定不能轻饶了他！”纨绔指着舒尺大喊，又嚣张起来，显然与街使相识。
　　宋街使瞥了一眼舒尺，却是不紧不慢向纨绔道：“张郎君稍安勿躁，若查明属实，某自是严惩不贷。”又吩咐几名下属，“这店中的每一人，都录好口供，需将事情原原本本问个清楚明白。”
　　几名官兵称是，宋街使看了一眼纨绔和他的两个仆从，这才走到舒尺面前：“姓名，何处人士，为何在此伤人？可知在天子脚下闹事是什么罪名？”
　　舒尺哈哈一笑：“街使怎地就认定是我闹事呢？”
　　宋街使道：“看你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指着那随从道，“方才他举报你伤人，你既没有反驳，可是真有此事？”
　　舒尺道：“确有此事。便是如此，也无法断定是我闹事在先吧。”
　　宋街使道：“当众伤人，此乃一罪。方才我询问你的几件事，无一回复，此乃罪二。你若再挑衅于我，便是寻衅滋事，罪加一等。念你年纪尚小，随我回武侯铺将事情说清楚，或可从轻处罚。”又对一旁白千籁道，“不论事情缘由，在你这小店中生出的事端，概与你有干系，也需一同回去述说明白。”
　　白千籁微笑应了：“妾自当听从街使吩咐。”
　　顾青霜见状有些担心，想要上前分辩。
　　萧烈却是微微一笑，拍了怕他手背，示意稍安勿躁。
　　此时一名金吾卫上前来问询：“你二人姓甚名谁，居住何处？可有看到此次争斗过程？都需如实说来。”
　　纨绔听到金吾卫问询，已按捺不住冲顾青霜二人道：“你们俩四只眼睛放亮点，可要好好给大爷说清楚！”
　　金吾卫看向宋街使，见宋街使神色未变也没有看过来，转头向纨绔道：“金吾卫问话，闲杂人等不得多嘴。”又转向顾青霜和萧烈，“你二人如实说来即可。”
　　顾青霜已是忍耐多时，当即道来：“我二人本是在这小店用食，忽然听到那绯色衣服的吼叫，非要让掌柜将已经装好外送的樱桃酪挪给他。声音之大，差点把房子都掀翻了。后来他动手打了掌柜一巴掌，又放恶犬咬人，幸被玄衣女郎阻止。我们也是冲着这樱桃酪的名声来的，得知已经售罄，本来就十分遗憾，再听他又吵又闹还对几个女子动手，让人连饮茶的兴致都没了。早知道今日出门时就该看看黄历，遇上这种事情，真是晦气。”顾青霜抱怨着，听起来特别真情实感，见金吾卫皱眉，还连忙解释，“官家见谅，是我多嘴了。就是觉得也就是吃个小食，总得讲个先来后道吧？要是他真吃上了，凭什么不给我吃？我在这里也是花了银钱的，我还可以出价十倍！”顾青霜声音突然提高，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一只脚还踩上了凳子，看起来有些激动。
　　金吾卫眉头皱得更紧了，呵斥道：“脚放下来！你想干什么？”
　　顾青霜似乎真被震住，声音立马小了：“我说的又没错。他家里上头有人，谁家里又没几个有本事的亲戚呢……”说归说，脚已经老老实实放下来，也一屁股坐了回去。
　　“精彩，真是精彩。看来今日这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啊。”一串掌声响起，宋街使已经走了过来。他上下打量顾青霜两眼，笑着问：“不知这位小郎君，又是哪家的贵公子？”竟没有因为顾青霜一身灰白武服就轻看他。说着还瞧了瞧萧烈，却是换上了几分审视的神色。
　　顾青霜道：“区区不才，刚好与水部顾员外郎是同窗。相识十数载，多少还说得上几句话。”
　　宋街使闻言竟是哈哈大笑起来：“好风趣的小郎君！不知说的可是那顾相第三子顾青雨？”
　　顾青霜心下震惊，暗道这人莫不是真的认识三哥？但他也并不怕，三哥那人八面玲珑中藏着许多锋锐，一般人就算认得他都不敢去求证，就算去求证，三哥也不见得会搭理。便宽下心来，坦然道：“正是。难道街使与顾员外郎也是旧识？”
　　宋街使“呵”了一声，面上犹带着笑，却似乎皮笑肉不笑，看起来竟有几分森然：“旧识谈不上。只是我与他同砚十载，怎不知还有你这个同窗？”
　　顾青霜哑然，一时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