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弓》十方未名

36、第十六章 樱桃酪 想起来小时

　　昨日与萧烈到鸿彬楼吃过炙鸭后，顾青霜同萧烈告别，没有再跟去留月园。
　　难得回京一趟，不止是萧烈有许多事情要处理，顾青霜也是有三五故交旧友要拜访的。因着前几日都跟着萧烈，已经耽误了许多时间。还有承诺府中两个小侄子的礼物，再要忘记都不敢出现在饭桌上了，于是赶紧去找店铺逛逛。
　　顾青霜惦记着自己的私事，加上萧烈的安慰和美食冲淡了他的不快，到得夜里心情早已平复，根本不记得什么先前所想要在夜里思虑的事情。
　　毕竟大帅已经拒绝了皇帝赐婚，再过几日，待到皇帝千秋节后，两人就要一起回威虎军了，似乎也没有什么可烦恼的。
　　于是第二日，顾青霜领着两个侄儿一大早上山玩猎之后，待过了晌午，才又去找萧烈。
　　正巧萧烈也得了空闲，便让张璟留守留月园，两人自东市起，不紧不慢一直走到了西市的街道。
　　正当未时，集市中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顾青霜小时候是喜欢逛西市的，这里有不少奇奇怪怪的商人，黄头发的、绿眼睛的，敲锣打鼓变戏法的，还有吹着笛子让蛇跳舞的，可比东市好玩儿多了。后来去了天山，再入了威虎军，已有好些年没有体会过这种热闹。人长大了，看着各种小玩意儿不会再觉得新奇，但感受着皇城的喧嚣，还是觉得很是开心。
　　见顾青霜脸上又有了笑容，萧烈问：“小将军喜欢逛市集吗？”
　　顾青霜点头：“从前是喜欢的。虽然不是每次上街都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但糖总能多吃两颗。”
　　萧烈来了兴致：“小将军喜欢什么东西，今日只要是你中意的，统统由我结账如何？”
　　顾青霜眼睛一亮：“这可是大帅自己说的，到时候不要反悔。”
　　萧烈差点忍不住大笑：“小将军这是要掏空本帅的家底了？可要手下留情些，多少给我留点儿养老。”
　　顾青霜直想白他一眼却又不敢，只是道：“大帅这个年纪，离养老还早着呢。便是真掏空了家底，属下愿供养天年。”说罢向萧烈躬身作了个揖。
　　萧烈终于忍不住哈哈笑了：“那么去吧，我的好大儿。”
　　顾青霜白白吃了道暗亏，咬牙切齿道：“今日非要让大帅出出血，不枉被占这偌大的便宜。正好，我一直忘了给顾白水和顾白竹带礼物，今日就借大帅的花献三嫂的佛，挑个十件八件的送了，直让他们能玩儿到去官学。”
　　两人说说笑笑一路自东向西逛去，如闲庭信步，时走时停。

　　听到钟声响起，顾青霜才惊觉已到申时。不知不觉，自己两人已经逛了一个多时辰。虽然路走了很远，却还一件商品也没买到，一路上光顾着聊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顾青霜回忆了一下方才和萧烈都聊了些什么，却都是些琐事，尤其自己多话，几乎把这几日家中事宜一股脑跟萧烈说了个遍，连顾白竹和顾白水的所有糗事都没有放过。
　　顾青霜不由哑然。
　　什么时候，自己竟变得如此多嘴。不，并非自己多嘴，不过是因为对着萧烈罢了。顾青霜偏过头去看萧烈，如今他已经比萧烈还要高出小半个头，微微垂眼便看到萧烈一双俊秀眉眼。顾青霜自认不是那种十分在意相貌的人，但就是越看萧烈，越觉得自家大帅真是风神俊秀、仪表堂堂。
　　路过一家小店时，萧烈突然停了下来。他抬头看着店门牌匾，问顾青霜道：“走了大半天，小将军可有疲乏？又或想吃点什么解解腻？”
　　顾青霜顺着萧烈的目光抬头，“透花斋”三字映入眼帘。顾青霜看一眼店里摆设，似乎是家小食店，于是道：“晌午时大嫂做的烤乳鸽太过美味，不由得贪食多吃了一些。这又走了不少路，油才勉强消下去，若能吃上几口爽口小食，就再好不过了。”脑子里想着从前并未听说大帅爱吃甜点，早知道他有这爱好，就向三嫂讨些梅花酥了。
　　萧烈却是笑道：“小将军倒也不必都往身上揽，是这铺子让我想起来小时候外祖母亲手做的透花糍。自外祖母仙去后，已经好多年没有吃过了。”
　　顾青霜闻言心中又软又涩，当即柔声道：“这铺子名为透花，兴许老板也是江南之人。我们便进去看看，说不定还余有透花糍呢。”
　　萧烈看着顾青霜讨好关切的模样不由失笑：“那就看看你我今日是否有这口福吧。”说罢与顾青霜一同进了门去。

　　进入店中，只见陈设简练，几张普普通通的八仙桌，干净整洁。尤其与其他店铺不同，每桌正中都摆放了一只花瓶，里头插着三两支开得正艳的花。
　　顾青霜对花花草草没什么特别兴趣，也觉得十分新奇。在西市，他还不曾见过如此雅致的小店。便是不懂装潢，只扫一眼也能看得出食客们面前的餐具都颇为精致，不是什么便宜物件。兴许这老板是个富裕豁达之人，顾青霜这般猜测，也没多想。好在这时候人不多，他和萧烈随意找了个空桌坐下，已有使女送上食单。
　　“客人请慢看。本店小食都是今日现做，食材用深井水冰着，新鲜爽口。”
　　接过食单，顾青霜想要递给萧烈，萧烈却笑了：“想吃什么自己点，还要我帮忙吗？”
　　顾青霜也不由失笑：“那我可不客气了！必不给你省钱！”
　　浏览食单，清隽小楷罗列了多种多样的小食，顾青霜一眼找到这小店的名匾招牌：“来一份透花糍，请萧先生尝尝与江南所做有何不同。”顾青霜说着，萧烈不由莞尔。
　　再往下看，见一行“樱桃酪每日二十份”的小字，末尾还缀了颗红艳艳的樱桃，十分可爱。
　　顾青霜不由惊奇道：“樱桃酪？这时节还有樱桃吗？来两碗尝尝鲜。”顾青霜将食单递还给使女，“有劳。”
　　使女微笑道：“客人多礼了。透花糍是小店招牌，味美而不腻，搭配上冰樱桃酪最好不过。只是不巧，樱桃酪今日已经售罄，小店的远黛酥山也清新爽口，其中加了艾草汁，正是为临近的端午所准备，客人或可尝上一尝。”
　　“怎么个售罄？大爷我进门的时候看到刚装好两碗，赶紧把那两碗给爷端出来，否则砸了你这苍蝇铺子！”一声大嚷，巴掌啪啪拍在木桌上，引得所有人侧目。
　　顾青霜闻声看去，只见小店正中间那桌一个绯色锦衣的男人站了起来，年纪不小，倒也不老，模样不算特别丑，却极度可憎，正凶神恶煞对着使女吼叫。他一人一桌，身后站着两个随从，怀抱一只拂菻犬，黑色小狗也跟着主人的嚷嚷汪汪大叫。
　　好一个不入流的纨绔。
　　“客人还请见谅，今日樱桃酪确实已经卖完。客人亲临不易，奴可为客人送上本店镇店之梅花酥与酥山一份，还请客人消消气。”
　　“卖完？那里面放的是甚？敢不敢打开给大爷瞧瞧？”锦衣纨绔指向柜台上的食盒，继续大声嚷嚷，“大爷亲眼看到的还能有假？”
　　使女仍在耐心解释：“客人真是好眼力，外带的小食是早已预定过的，奴确实没有办法挪用。但奴可再为客人送上一份冰镇砂糖棕，消暑又应景，客人意下如何？”
　　“不如何！”纨绔不依不饶，“赶紧把樱桃酪给大爷端上来，休要让大爷久等，否则定叫尔等吃不完兜着走！”
　　使女依旧赔笑，却也无可奈何。
　　另有一女子见状上前，示意使女后退，向纨绔道：“这位客人，我是本店的掌柜，为您今日无法品尝到樱桃酪深表歉意。本店一向以诚信经营，外带的两份樱桃酪小食乃是预定，马上便要送走，让客人扫兴了，是本店招呼不周。为表歉意，今日店内所有客人的餐银都减两成，并额外送上小食一份。再为客人您打包一份本店新品胡萄冰酪，还请客人海涵。”
　　“少给我扯那些花花！大爷要的是樱桃酪！樱桃酪！就是听说你这小店还有樱桃酪，大爷才专程来品尝，要旁的鸡零狗碎的东西有何用？休要让大爷在此处丢了面子！”纨绔还在大吵大闹，一些食客见状已放下餐银起身离开，但也有不少留下未动准备看个热闹。
　　掌柜再次致歉：“客人，非是小店不肯，樱桃酪确实今日已经售罄，便是那山中林园，也再没有多的樱桃。自明日起，小店便不再出售此物了。”
　　“怎么着？你的意思让我等明年？真是给大爷气笑了。”纨绔说着，“就算是等，也让那外带的等！把那两碗给大爷拿来！”男子喊着，见掌柜的不动，更是道，“怎么着？非要大爷亲自动手是吧？”
　　掌柜连忙躬身赔礼：“还请客人不要为难。”
　　纨绔道：“就是为难你又怎样？知道大爷是谁吗？若得罪了我，定让你在这西市再也做不成买卖！”
　　掌柜听闻此言却反而笑了：“请恕某无礼，天子脚下，守律经营，岂可因此破例。”
　　纨绔大怒，抬手就给了掌柜的一巴掌，一面吼着：“小小女子，口出狂言，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把她给我按住，大爷今日定要打得她狗嘴里吐出象牙来！”说着指着掌柜让两个随从动手。
　　顾青霜刚要起身制止，却听得“啊啊啊”几声惨叫，两个随从一个捂着脑门一个捂着后脑勺都是痛得弯腰弓背，而那跋扈纨绔吃痛之下松手，拂菻犬也摔在地上，有些痛楚地嗷呜了一声。顾青霜扫一眼，却是支木筷擦过那男子手背刺入墙中，带下一串血珠。
　　“是谁暗算大爷？给大爷站出来！”纨绔怒目圆睁，抓着掉肉流血的手大喊，两个随从也在他左右虚张声势。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鸡鸣犬吠，聒噪。”听一个清脆的声音说道，众人不由纷纷看去。
　　顾青霜也瞧过去，角落里一人身着玄衣，背对着纨绔与众人。那人正端坐吃着小食，身量不高，身形并不宽厚，但背脊挺拔，一看便知不凡。
　　纨绔不知是平日里跋扈惯了，还是真的没看出来人不好惹，竟向地上的拂菻犬喊：“张迪，狗奴儿胆敢骂我，给我咬死她！”一声令下，那拂菻犬竟真的狂吠着朝黑衣人冲过去。
　　顾青霜不由暗暗称奇。
　　这拂菻犬不仅如此通人性，更还如此凶恶，真是见所未见。
　　拂菻犬几步冲过去，之后暴起朝玄衣人咬去，纨绔正洋洋得意，不料玄衣人转身站起，一把捏住狗儿颈项，狗儿“呜”一声，脚一蹬，再没了动静。
　　玄衣人将狗儿抛在纨绔脚下，狗儿那后腿似乎还弹了一弹：“某从不打无名之辈，区区狂犬也有名姓，不知你这斗鸡又姓甚名谁？”她平平淡淡说着，却让周遭人不由侧目而视，个个噤如寒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