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弓》十方未名

30、第十章 私语知秘辛 万一皇子不

　　“三哥……似乎对大帅有成见？”顾青霜虽年少，也是经历过许多的了，稍稍一想，就明白顾青雨话里的意思，不过仍皱眉问，“可是为什么？你们有过节吗？”萧烈远在边塞柳城，就算从前述职曾与自家哥哥见过，应该也无深交，否则早告诉自己了。
　　那为何三哥会对大帅有成见？
　　顾青雨还是那懒洋洋的坐姿，神情却冷了两分：“我哪敢跟他有什么过节。”语气很是冷淡，甚至有两分莫名的不屑，顿了顿又道，“就算有，也都是因为你这不让人省心的小子！”说着伸手要敲顾青霜，怎奈幼弟大了，稍稍一闪就够不着了，只能翻个白眼。
　　“怎么就因为我了？自相识起，大帅就对我关照有加，不说报恩，也不能有仇吧？三哥你要叫我做个恩将仇报的人？”顾青霜不想跟自家哥哥还绕圈子，干脆直接问了，“到底怎么了，三哥你就直说吧。”事关萧烈，顾青霜不自觉透出些急切。
　　顾青雨好像更加不快了，还是没有解释，只是转而道：“当初说过多少回不让你参与朝中之事，好不容易把你送上天山，结果你不争气地自己又跳进来。你那太子哥哥到底给了什么好处，让你这般死心塌地地在边关给他卖命？”
　　“三哥何出此言？我是大应子民，戍边守疆为的是黎民百姓，忠君爱国是我本分，与太子哥哥也没什么相干。”顾青霜越加疑惑，不明白为什么又扯上了太子，好像自己错过了很多事情，不由着急道，“三哥，到底怎么了，怎么忽然提起太子？有什么话直说不好吗，绕来绕去，我都晕了。”
　　“你呀……”顾青雨指着幼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把顾青霜急得不行，又不能逼着三哥说话。
　　倒是看起来冷硬的大哥顾青风看不下去，接过了话头：“没什么，别听老三乱说。”他先安抚幼弟，又才道，“近来陛下身体欠安，太子殿下理政，今日早朝上还说起朔方节度使回京述职一事，顺带称赞了你，现在满朝文武都知道我顾家出了个小将军了。四儿啊，你出息了。”顾青风看着幼弟的目光满是骄傲和心疼。
　　“大哥别夸了，还差得远呢。”顾青霜被说得有一点点害羞，却没有被牵走话头，又追问，“大帅到底怎么了，你们突然又说太子，难不成这两个人还有什么关系吗？”
　　“呵，太子……”顾青雨意味不明似笑非笑地道一声，又是只说半句，把顾青霜的好奇心吊起来就没了下文，反而转向顾青风道，“大哥，四儿没那么傻。再说反正已经起了头，干脆告诉他吧。”
　　顾青风不赞同地瞥顾青雨一眼，顾青雨“啧”一声闭嘴了。
　　顾青霜已经被两个哥哥的哑谜憋得不行，终于忍不住道：“难怪大帅总说边关比朝中自在，你们文臣心思多不说，还尽把心思花在说话绕弯儿上。你们折腾一句话的功夫，都够我们和鹘部打一仗了！”他有些来气，不悦已经挂在脸上，“有什么话又不说，拐弯儿抹角藏着掖着的，是不是觉得我是个莽夫，是不是看不起我？”顾青霜赌气地说完，一脸委屈地盯着两个兄长，盯得顾青雨不由“哎哎”叫起来。
　　“哎，四儿你别——”顾青雨仿佛看到顾青霜眼睛红了，开始手忙脚乱起来，再被少年一双清亮的眼睛控诉地瞪着，便失了一口伶牙俐齿，只能向顾青风求助，“大哥，还是你来说吧。”
　　顾青风对于三弟把问题丢给自己的行为有些无奈，但没有苛责，只是轻轻叹了声，朝幼弟温和道：“四儿，你对那位大帅了解多少？比如来历、出身。”
　　顾青霜一愣，心中忽然有些慌乱，担心萧烈出了什么事，刚张嘴想要问明缘由，就被大哥打断。
　　“你先别急，就按我说的来答。”顾青风看着幼弟的神色，眉宇间多了一分忧虑，但大体上看起来还算柔和。
　　顾青霜没注意到大哥的隐忧，正色老实地答道：“我也只对大帅军中的事了解得多些，他的出身……大帅说起他生在江南，曾跟随师父走南闯北，后来入了行伍，因为表现出众，得了明正公赏识，之后步步提拔，成为威虎军大帅。至于其他的就没多问了。”他虽说与萧烈相交甚笃，但又不是真如自家哥哥口中说的那般痴傻不通人情世故，反而玲珑识趣得很，除非萧烈自己说起来，有关私密之事他从来不会乱问。
　　顾青雨一副“我就知道”的神色插嘴道：“只怪我家四儿生得正直活得坦荡，对方有意隐瞒，可不就骗过他了。”顾青风这话怎么听都带着敌意，让顾青霜有些不舒服。
　　顾青霜当即反驳了三哥：“大帅既是威虎军的大帅，亦是我敬慕之人。他一心为民镇守边关，对朝廷忠心耿耿，出身贫穷还是富贵又有什么关系？莫说三哥在工部，就算在吏部，也该管他政绩，作何过多关注他的出身？”
　　“他领着威虎军戍边不假，至于是不是忠心耿耿——”
　　“老三！”顾青风厉声喝止了顾青雨，“谨言慎行！你已居员外郎之职，还需要我时时提点吗？”顾家长兄面容并不出众，但肃色下十分威严，让顾青雨一时噤了声。
　　不过顾青雨只是安静片刻又辩道：“他早晚要知道的。再说了，大哥让我今晚把他叫来不就是要告诉他这些吗？”
　　“我要说之事与你信口所说岂是一桩？我顾家一门赤胆忠心，背后岂能如此妄议？”顾青风微怒，言语严厉了许多。
　　顾青雨也有些着恼，仍辩驳道：“我就是对你们随口说说，我兄弟三人若不能说真心话，大哥还叫我来做什么？”
　　“你说的不是真心话，是无端臆测，随口胡说可能埋下祸根，会害了四儿和顾家！你若想不通为什么就出去！”
　　顾青雨自然没有出去，虽然冷着脸，但应该是想通了，不再多话。
　　顾青霜看着两位兄长没来由的争执，心中更加不安：“大哥，到底怎么了？”不过是跟大帅回京述职，也不过三四年不见兄长们，为什么好像有天大的事情发生了，大家都知道，独独自己一个人蒙在鼓里。
　　顾青风被三弟惹得生气，又看幼弟一副茫然无助的模样，抬手揉了揉眉心，努力压下火气道：“罢了，直接与你说了吧。四儿可知，今上八位皇子，除大皇子早夭，三公主占了一个名头，剩下六位皇子中，五皇子立为皇储，到如今，连最年幼的九皇子也已经婚配封了王爷。”
　　“这……大致知道。”
　　“那你数数有几位皇子。”
　　“二皇子襄王轩辕翊，四皇子康王轩辕章，五皇子太子轩辕靖，七皇子曹王轩辕艾，八皇子福王轩辕炯，九皇子郑王轩辕琦。”数到这里顾青霜也是一愣，“六皇子……好像不曾听过。”顾青霜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神色越发慌乱起来。
　　顾青风把顾青霜的神情都看在眼里，声音低沉了些道：“六皇子是当年宠极一时的淑妃所出，传言并非生在京中。宫廷密辛，讳莫如深，淑妃也不过是后来追封的谥号。坊间倒是有传闻，当年江南佳人得圣恩，出身不凡，乃是先帝朝时江南道观察使之女。昔江南道观察使曾是今上帝师，草头萧，讳一个岭字。”
　　顾青霜又是一怔，连忙道：“……江南姓萧的何止千百家……大帅不过同姓而已……”话出口才惊觉其实自己已然有了猜测，否则为何要辩解？若不信就不会在意，辩解就是主动把事情往萧烈身上划。
　　那边顾青雨还在火上浇油：“要只是恰巧同姓，哪需得着我们同你说这许多。四儿啊，你别不信——”顾青雨见大哥朝自己投来一眼，只得又收了话头，“行，大哥你跟他说。”
　　顾青风暗暗为两个不省心的弟弟叹气，眉头不由更锁紧了些，但还是拍了拍幼弟肩膀：“坊间传闻的确多谣言，但不少也是空穴来风，事有其因。而且这一次的‘谣言’来得很是时候，刚起没多久，一直圣体欠安的皇帝就下旨召朔方镇军节度使回京。五月初三正逢皇帝花甲寿诞，宫中透出消息，今年的千秋节，皇帝要册封一位不曾露过面的皇子。”
　　“……这也不能说明……”顾青霜还在辩解。
　　“毕竟还没有正式册封，众人本也以为是皇帝什么时候又有了新的血脉，猜测也不过是些风流韵事。结果十日前皇帝在最近的一次早朝终于说起这六皇子，正是威虎军萧烈。”
　　听到这里，顾青霜已经无法用“或许是同名”来开解自己，整个人都愣住了。
　　顾青风也回想起当时的情形。

　　当日朝上，皇帝忽然道：“今年起，朕已渐感力不从心。朝中有太子理政，倒都顺遂。周遭虽群狼环伺，但北有太原府抵御北狄，南有南平王震慑蛮夷，皆令朕宽心。至于西北之逆贼鹘部轩辕奇，狼子野心，焦愁朕肺腑。昔有明正公领威虎军阻挡鹘贼进犯，今得我儿继守长城，不觉已有数年。虽仍未能彻底平定鹘部，但戍边有功，也该给他个名分了。”皇帝说着咳嗽起来，无法继续。
　　轩辕煜为帝勤勉，或是劳心劳力太多，天命之年后几年，身体已是每况愈下。
　　御座之上皇帝面露倦色，显出不适，殿中群臣本该立刻山呼“陛下珍重圣躬”，但方才皇帝亲口道出的消息太过骇人，殿上瞬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炸开了锅，人人相顾失色，反倒把关心龙体的本分忘得一干二净。
　　皇帝方才说了什么？威虎军领兵的镇军节度使竟然是皇子？这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炸得朝臣回不过神。联想之前要册封皇子的传闻，所以要册封的竟是威虎军萧烈？
　　那日的朝会最后几乎成了南门菜市场，连皇帝欠安早早退朝了都没有拉回朝臣们神思，一直窃窃私语议论到中午，之后就是各种谏言奏疏，不过却都全被太子按下。

　　“……大帅怎么会……”顾青霜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不是因为萧烈的身份，而是萧烈竟然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我去找他！”说着就要往外跑，被顾青雨一把拉住。
　　“天都黑了，你出哪儿去？再说了，你知道他住哪儿吗？”顾青雨都被弟弟的反应气笑了，心里更是把萧烈一顿臭骂，“说起来，你当初留在军营，我还以为是因为太子，想着他既是储君，把你丢在边关养成将军，往后也可以靠你这个小舅子收拢兵权。现在看来，你要偏向萧烈了？”
　　“我没——”顾青霜要反驳，却被顾青雨说愣了，反应过来问，“三哥这是什么意思？就算大帅是皇子，太子也是太子，我为人臣，忠君爱国，怎会偏向谁？”
　　“到底有没有你自己心理清楚，又不是审问你。”顾青雨又恢复了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看着幼弟的模样只觉得好笑，“不过，太子的确是太子，但毕竟不是天子。万一皇子不想只做皇子呢？”
　　听顾青雨这般说着，顾青霜看着兄长的眼神变得惊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