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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戎马关山北 既然是为君 ...

  •   黄昏的时候,天上起了大片大片的云。
      关山落日映着,艳红了半边天。

      “紫塞三关隔,黄尘八面通。胡笳吹复起,汉月照还空。杂沓仍随马,萧条暗逐风。将军休拂拭,留点战袍红。”
      肖长天刚爬上山头,便听自家主帅在念诗。
      远望群山起伏绵延雄伟,近看大帅独立崖边英姿勃发,天人和睦,相得益彰,让肖长天一时间也有了万千感慨想要抒发。
      但或许是塞外呆得太久,吟诗作赋已经生疏,此刻面对蕴藏无数奇迹的浩大天地,肖长天竟不知该从何处开始赞美,最后只得吐出一声嗤笑。
      “我说子昂,怎么突然风雅起来了?这酸诗从你嘴里吐出来,听着就跟弹棉花的唱曲儿似的。”肖长天笑说着,松开坐骑缰绳,大步跨上山坡。
      时已深秋,天气渐冷,虽还在黄昏,太阳没完全落下,但山头风盛,也是凉意十足,冻得肖长天不由抖了一抖。
      再看萧烈,只着一袭藏青长衫迎风而立,虽并不雄壮却挺拔如松,浑不惧萧瑟秋风。
      听到肖长天取笑,萧烈也笑了:“什么风雅,发疯还差不多。我也就偶尔说一说,倒不是故意要抢你酸秀才的名头。再说历来是我听你时不时地念歪诗,耳朵受累吧还不好嫌弃,今天让你听我两句,算扯平了。”
      肖长天连连抖着鸡皮疙瘩,之后拢袖向萧烈作了个揖:“萧帅威武,假武将胜过学生这真文人。萧帅方才念诗的语气甚好甚好,时机极佳极佳,学生甘拜下风,还想再闻天籁。萧帅不如可怜可怜我,让我今日就把这瘾过足?”
      萧烈失笑骂道:“打住!马屁拍得狗屁不通!权当是我的过错,不该在肖状元面前班门弄斧,赶紧把你快冒出来的文酸泡泡给我咽回去,一笑揭过吧!最多下回你再作酸诗的时候我洗耳恭听,绝不显出一点不耐烦。”
      肖长天道:“萧帅如此大义,学生感激涕零。择日不如撞日,便献丑了——”
      见他如此,萧烈不由苦笑:“你好歹客气客气,难得我能喘口气歇会儿,就非要被你这般作践糟蹋?”
      肖长天道:“哎,萧帅此言差矣。寄情诗歌乃我辈文人墨士的风雅,赋词抒怀更是对这人世的咏叹。面前的大好河山让我诗兴大发,又有萧帅捧场,学生现下真是文思如泉涌,不说赋诗三百首,至少可以念到晚上。”
      萧烈道:“你是憋了多久,能有那么多不入流的话,真是有损文人风流。”
      肖长天却苦了脸道:“说起风流,萧帅可真是亏欠学生太多了。世人都说‘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可学生跟在萧帅帐下这么些年,几时有过这等美事?自从跟了英明神武的萧帅后,出是百战沙场保家卫国,入是殚精竭虑兢兢业业。酒不能随便喝,话不敢乱说,更别提什么美人了。”肖长天说着一声长叹,“说到美人,学生我大概已经有两年多没见过美人了。别说美人,女人都没见过。倒是上次跟陈钱他们去弄军需的时候见过一头花母猪,呵那膀大腰圆,那肥滚滚的身段儿,顶好看呐。”肖长天说着摩挲下巴,一副回忆美味的模样。
      萧烈更是失笑,调侃道:“你这也太不计较了,连母猪都敢想!”
      肖长天虎目一瞪惊讶道:“萧帅敢说你自己不想?那下回杀猪宴的时候你可别下筷子,好让我多吃几口。”
      萧烈道:“那可不行!我是大帅,我先吃。”
      肖长天装模作样指着萧烈骂道:“狡吏,狡吏啊!萧帅你也随波逐流地堕落了,不知道谦让体恤,让下属先吃。”
      萧烈威胁道:“我不但是狡吏,还是酷吏。你知道就好,要是出去乱说,我就把你天天叨念美人的事告诉嫂夫人,到时候扒掉你一层皮都了不了账。”
      肖长天却道:“那可不一定!学生好歹也曾受各路英雄抬爱,有个‘铁笔书生’之名,岂是那般容易对付的?要扒我皮先得问过我手中铁笔!”
      萧烈笑道:“你那名号在御史台用用也就罢了,勉强能博个谏臣的名声,若是对上三公主,怕得断做两截。”
      肖长天摸摸鼻子道:“我那是怜爱公主,让着她,不和她动手。”
      萧烈哈哈笑了:“我听说京城最动人的佳话,就是三公主和肖驸马。京城百姓都传驸马不但状元文采,更对公主敬爱有加,最是憨厚忠贞,不作花言巧语。可如今看来,你也就在公主眼皮子底下的时候老实,出了门嘴灿莲花啊。”
      被萧烈一揭老底,肖长天干笑两声道:“这不是将在外么……学生也总得给自己留点面子。”
      萧烈戏谑道:“真是人不可貌相,你虽长了一副敦厚老实的样貌,内里却着实癫狂。”调笑归调笑,但肖长天疯言疯语的感叹,还是让萧烈的心收了起来,“这场仗确实打得有些久了,再这么打下去,兄弟们都会受不了。”萧烈叹着,满眼忧虑。
      久战不下是为大忌。持久的鏖战会耗损兵力打击军心,巨大的军需甚至会拖累整个国家。持久大面积的战争会导致国库空虚,而为了保障战争胜利,通常得要通过增加赋税来保证军需。同时为了补充兵员需要不断征兵,如此发展下去,将会为国家带来比战争更大的灾难。
      朝代的更替往往不是因为哪一方势力的强大,而是源于苛捐杂税引起的民众暴动,令有心之人可以举旗而召万民为兵。失民心者失天下。长久的战争正是会导致赋税暴增、民心涣散的重大因由。
      再于军队而言,长时间的拉锯战会不断消磨军队士气。士兵们会因为长久作战但不到胜利而失望、甚至绝望,朝中则会为久战无功而对主帅不断施压,上下夹击,再英勇的主帅也会万分头疼。
      “那要怎么办?”肖长天问,将问题再度抛给萧烈。
      萧烈反问:“什么怎么办?打仗吗?不如请行军司马你先说说看。”
      肖长天闻言笑了。
      自廿二从军,沙场摸爬滚打已有近五年了。肖长天自问在战争问题上从来不是个急躁的人。战事瞬息万变,时刻生死攸关,急是急不来的。没有永远胜利的将军,也没有什么将军能让所有战斗都速战速决。有时候敌人太过强大,无法轻易击退不说,一不小心甚至会将军折戟、山河沦陷。
      被萧烈反问,肖长天道:“算了,反正不管多久,只要没喊停,仗总要打下去。不管萧帅有没有结束它的方法,只要你在,学生就会一直追随于你。”
      萧烈微微笑了:“你我为将,征战沙场、保家卫国乃分内之事。既然是为君分忧,自然要听从朝中的安排。”
      肖长天哈哈笑了,朝萧烈挤眉弄眼道:“不是说了嘛,将在外……令有所受有所不受。反正学生惟以萧帅马首是瞻。”
      萧烈仍只是微笑着道:“我又不是马,哪里来的马首。”
      肖长天不由一声长叹:“此地只有萧帅与我二人,学生不如说点掏心窝子的话。朝廷和柳城相隔千里,仗到底该怎么打、能怎么打,没有人比你我更清楚。”
      萧烈被肖长天灼灼目光看着,笑容慢慢收敛。他不再笑时,一张本过于秀气的俊脸却立时显出了大将的慑人威仪,看得肖长天有些不适。
      不过萧烈并没有威吓肖长天太长时间,片刻后便笑出一声道:“你非要我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是一场本可以在三年前就了结的仗,可到现在都还没结束。如今我只能尽力而为,至于结局,我也不知会如何。”
      肖长天暗自松了口气,却是又摇头晃脑道:“三年前就结束……萧帅莫不是说的当初左相提议的议和吧?那轩辕奇野心有多大,萧帅比学生清楚。当初就算议和成功,能稳住鹘部不立刻挥师南下,轩辕奇也同样不会再向大应称臣。而以邦国论交,今上又岂能咽得下这口鸟气?所以仗终归是要打的。”肖长天稍稍往萧烈靠了靠,一手挡在嘴边低声道,“学生在萧帅面前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今上虽在治国治军上差强人意,但作为大应帝王的自尊好强却可比肩武帝、昭帝。当日太子力谏主战,表面上看起来忤逆了今上想要尽早结束战争的意图,但实际上却是顺了今上的真心,所以太子才没有如襄王等人所想的因拂逆圣意而失宠,反倒地位更加稳固。”
      萧烈笑道:“不愧是军师,真知灼见,令人叹服。”
      肖长天连忙道:“萧帅可别给学生戴高帽,尤其不能把今日的话到处乱说!”
      萧烈道:“军师放心,我岂是不知好歹之人。咱们接着说?”
      肖长天仍旧放低了声音道:“学生以为,轩辕奇归顺我大应又迅速叛出,更在今上眼皮子底下自立为帝,今上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但东有北狄,西有高昌,南边南诏虽然以臣子自居,但南宫泰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平南王也到了花甲之年了,还能镇住多久真不好说。大应四周强敌环伺,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十来年,明正公能领着威虎军在帝匐山下阻挡鹘部南下已经是大功一件了。打仗始终劳民伤财,今上的脾气不见得能气多久。敌强我弱则守,咱们既然无法更进一步,就稳扎稳打地守嘛,守城还比攻城难,能守住了,就是本事。”
      萧烈沉默片刻道:“你说得有理。只是眼见又要入冬,大雪一来,若无良策的确只能按兵不动。”
      肖长天道:“按兵不动何尝不是一种良策。只需要道内维持咱们威虎军三万守军粮草供给,加上朝中调度,稳得很嘛。若真又打起来,那才是伤人伤力更伤财。”
      萧烈问:“如此,以军师之见,我们只能守了?”
      肖长天却是玩味一笑:“那倒也是未必。鹘部虽兵强马壮,但各部未必心齐。单只说轩辕奇的话,若能全力一击,定然也能取胜。不过这全力一击,总要等待时机,一个能使出全力的时机。”这般说着,肖长天神色变化,眼睛亮得吓人,看着萧烈满含深意。
      萧烈神色不变,依旧从容道:“军师深谋远虑,我自愧不如。”
      肖长天恨铁不成钢道:“学生说了这么多萧帅就不表个态?”
      萧烈只是笑:“军师为我殚精竭虑,我着实无以为报。”
      肖长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拂袖朝萧烈拜了一拜:“学生不敢求回报,不过是为军为国向萧帅进言献策,是学生交浅言深了。”
      萧烈哈哈笑了:“青云莫要生气。诚如你所言,兵戈伤血,战无赢家。大应安居已久,虽然看起来国富民强,但不愿、也不能遭受久战。威虎军在明正公治下于柳城拦拒鹘部,虽未能收服轩辕奇,也为大应守住了边塞长城。只不过,边城的苦不是人人吃过,自然不是人人都懂,总会有些非议。年初轩辕奇更名骨力裴罗登基立朝,此时气焰正盛,他为了立威,便派出大将来骚扰我军,想把威虎军当垫脚石踩。”
      “那萧帅打算如何应对?”老神在在的变成了肖长天。
      萧烈笑得狡黠:“他新君立朝,我新帅上任,谁不想拔个头彩呢?鹘部既然来打,我自然要应,不说趁机拔掉这根刺,打几场漂亮仗让我扬扬威风也是好的。”
      肖长天也大笑起来:“不愧是萧帅,我就说你岂会真的怕事。”
      两人相视而笑,而后萧烈接着道:“半个月前那一仗之后,探子回报鹘部新出了个少年将军,据说很是意气风发,放话要踏平我镇远一部。听闻他还得了个江湖奇人,据说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一道很是了得。我在想,要不咱们也先招募几个江湖侠士,以备不时之需?”
      肖长天却是道:“奇人?会不会高看他们了?论兵法摆阵,我中原王朝才是始祖,鹘部算老几?仗着马壮逞威风而已。再说江湖,学生没记错的话,军中不乏曾经的江湖人士。将领虽多出世家,也有好些曾在武林名门拜师学艺,就连萧帅你也勉强能算半个江湖豪侠吧?鹘部想凭个所谓的江湖奇人来唬人,未免太自大。行军打仗岂能靠匹夫之勇,那江湖人就算功夫再好,还能敌得过千军万马?”
      萧烈道:“虽说如此,还是小心为上。你我平日钻研的都是如何带兵打仗,对所谓江湖异士并不了解,不能太过自恃。我知道咱们军中也有不少能人,不过尚不知鹘部手段,也只能见招拆招了。”萧烈说着不由皱眉,“鹘部这回是下了本了,恐怕会有些棘手。”
      肖长天却突然问:“说到棘手,最近还有个更棘手的事情萧帅心中可有数了?”
      萧烈有些诧异地抬头问道:“什么?”
      肖长天不由吃惊道:“萧帅不会真的忘了吧?也是学生昨日忘了再提醒你,为贺天子花甲寿辰、也望早日平定边关特来抚军的太子殿下,估摸这两日就该到了。之前战事突起,太子在曲凉城已逗留七日,预计将于今明两日移驾。副使那边和东宫属官已将行营筹备妥当,学生上山前还看见方副使在找你——”
      萧烈有些哭笑不得:“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肖长天咂咂嘴:“嘛,主要是萧帅没事儿念什么诗嘛,学生可是个文状元呐……”
      萧烈无奈了道:“你呀……”叹着抬脚往回走。
      肖长天连忙跟上,一面又道:“说起来太子殿下这次带了不少东西,虽不知成色如何,从先行来的文告上看,数量确实十分大方。”
      萧烈不由失笑:“可别给太子殿下知道你就光惦记那些东西。”
      肖长天哈哈笑两声道:“筹备花的银钱可都是咱们节度府先垫着的,学生关心关心也不为过吧。”
      两人一面说着话沿着蜿蜒向下的山路快步而行,斜阳里,关山千里暮霭沉沉,本来高远的天际看起来都比平时近了些。
      刚回到营前,一人就飞奔而来,却是营虞候金锦城。
      听金锦城道:“大帅,敌军来犯!”萧烈二人不由神色一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戎马关山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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