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寸怀柔》朱颜未改

9、8、勿忘我 “如果我是

　　他们敲了半天病房的门，也没有人应。问护士，护士发牢骚说，早就该打针了，人却不见了，拿自己的病不当回事，倒要旁人多操了许多心。
　　怀柔陪着笑道：“也许是出去透气了，回头好好给他扎一针，出出气。”护士扑哧乐了，光赫也不由一笑。
　　反正是等，怀柔把带来的花束打开，一支支往花瓶里插。
　　白色的郁金香，配上蓝色的勿忘我，有一种超然出尘之感。
　　他不由吟道：“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你也喜欢诗？”他说过，非正式场合，叫他名字就好。她便不客气。
　　“有时候喜欢翻翻唐诗宋词——其实，那都是好多年前了。”好多年前，他曾经和朱颜、云白比赛背诗词。云白的记忆力最好，每次都是他背得最多最快，不拘翻到某页，很快就能背得滚瓜烂熟。他却多半挑着背李白的诗，“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这类，多年后，还是只记得李白的豪气干云。朱颜亦只挑她喜欢的句子，“凄凄惨惨戚戚”这类，被他们两个小男人取笑，曰：“很女人，很悲切”。惹得她暴怒，质问他们：“懂不懂什么叫婉约？”他俩会意一笑齐声说“不懂”，拖长声调学她的口气：“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朱颜捂着耳朵抗议：“别念了，多好的词，都被你们糟蹋了！”从此再不许他们再提李清照。
　　怀柔拈一支郁金香凑到鼻边闻一闻，“每种花都会说话。譬如这郁金香，就代表逝去的爱情。勿忘我却是，虽分离、勿相忘。”
　　“你对花倒有研究。不过，这两种花放到一起，岂不是太矛盾。”
　　“哪里有什么研究，我随便挑的，只是看着这么放到一块儿顺眼。多去花店几次，总会灌进去几句。”她又摆弄一朵勿忘我，不知道插到什么地方合适，“你喜欢哪种花？”
　　他没有回答她，却问她：“你知不知道勿忘我这个名字的来历？”
　　她摇头。
　　“一个德国骑士跟他的恋人在多瑙河畔散步途中，看见河边开着这种蓝色花朵的小花。骑士不顾生命危险探身摘花，却失足掉入急流中。自知无法获救的骑士说了一句‘别忘记我’，把那朵蓝色透明的花朵扔向恋人，消失在水中。后来，骑士的恋人日夜将这种花配戴在发际，来表示对他的纪念和对爱情的忠贞。这花从此就被称作‘勿忘我’。”
　　“两位好雅兴啊，让我这间病房都变成风雅之所了。其实，如果我是这骑士，我就会对岸上的恋人说‘忘了我’。”
　　李光赫和纪怀柔双双回过头去，是费云白。
　　这个痛失爱人落拓颓唐的男人，虽然满脸憔悴，此刻已经提起了八分的精气神。
　　刚刚在玻璃窗外，他从半个侧面就认出了他——李光赫。他的震惊不亚于听到朱颜的死讯。原来新上任的李副总裁就是他？！他就是李伟之子，金瑞集团的接班人？！
　　他的脑中有片刻的空白，耳边随即响起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那四个强烈的音符，轰隆轰隆冲撞着他已经四分五裂的心。
　　这就是命运吗？这就是朱颜的命运吗？
　　或许，死了对她反而是件好事。至少她不用面对这么残忍的局面。她心里一直有这个人，不是么？可是这个人，原来就是她心心念念想要复仇讨还血债的对象！
　　如果她活着，她还下得了手吗？
　　何其不幸，何其庆幸，她不用再做这道艰难的选择题。那吞噬她的火固然灼热残酷，也比不得此刻燎着他的心火更无情。
　　朱颜，朱颜！
　　他靠在墙上紧紧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气，方推开了房门。
　　四目相对，他们都没有说话。
　　光赫向他走过来，用力抱了抱他的双肩。迟疑片刻，他也伸出手，抱住光赫。
　　“你们，认识吗？”怀柔犹疑地问。
　　“是啊，我们是老相识了。”他们异口同声，相视一笑。
　　老相识，有多老？十年前，他们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给对方留下的印迹，却已经深入骨髓。因为，他们爱着同一个人，暗地里较劲，亦敌亦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死而后已。是否已经分出胜负？不到最后一役，光赫从无把握，云白从未认输。
　　如今，朱颜已经不在了，还要再战吗？云白问自己。当然要。就是因为朱颜不在了，才要再战。为了朱颜而战。为了朱颜所未能完成的事情而战。
　　就在一刹那间，他失掉的三魂七魄又全部回来了，周身又重新充满了力气
　　“老板，老同学，今晚不管用哪个名目，你都得请我吃饭。我好象已经几天没吃过饭了，今天都要补回来。”他提高声调，调侃道。
　　“你还是先治病吧，来日方长。你还欠着小护士一针呢。”
　　“打什么针，我没病，现在就出院。这点小伤小痛死不了人，你忘了……”他没有说下去，那是个太长的故事，话题一转：“不吃饱了，明天哪有力气给你打工干活。”
　　光赫指指他：“你还是那么倔，说一不二。”回头望望身后的怀柔，“瞧这花，浪费了我们季小姐一片情意。怎么样，怀柔，一起去吧。”
　　“我就不去了，你们老同学聚会，一定很多话要说。我去多不方便，这样，我留下来办出院手续，你们先走。”
　　“也好。”云白道，“大恩不言谢，改天请你吃饭。”
　　怀柔微笑点头：“不过，我有个建议。你们都刚来上海，不熟悉，我给你们推荐个吃饭的地方吧。有家沁云香粥店，环境不错，味道也好，清淡又有营养，最适合病人。胃出血可不能再胡乱喝酒吃肉，咖啡浓茶也要忌一忌。就算不为了自己，好歹我们还是给老板打工的人，你说是不，云白？”
　　一席话说得云白一时找不到词儿反驳。光赫道：“看来我想破费还不是时候，本来真想好好和你醉一回。怀柔真是想得周到。”
　　云白道：“你小子，你是夸怀柔，还是夸自己有眼光挑了个妙人儿？不成不成，我得想办法让陈子丹给我调个好秘书。不求比怀柔更好，但求跟怀柔一样。”
　　“你做梦吧。”
　　“那我不做梦了，来个现实点儿的，就把怀柔调给我吧。”
　　“这才真叫白日梦，我好容易捡个宝贝，岂能让你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得了便宜。”光赫打击他，气氛活跃起来。
　　两人刚要踏出门去，怀柔又叮咛道：“粥要喝温的。”
　　光赫道：“是了，太冷太热都刺激胃，饮食要当心。”
　　云白点点头，深深望怀柔一眼，走了。
　　她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转过头来，缓缓从花瓶里抽出一只勿忘我，失神地盯着那碎碎的蓝，喃喃重复费云白的话：“如果我是这骑士，我就会对岸上的恋人说‘忘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