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寸怀柔》朱颜未改

7、6、混帐逻辑 她抑制不住

　　在光赫回来的这一周，碧玺觉得自己长大了。她的心在这一周之内经历的事情，甚过过去的二十年。
　　她原以为他这次回来，离她更近，会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却不料，他回来第一天并没有在上海停留，直接去了武汉。要给姑姑扫墓，她也有份，虽然她并没有见过姑姑，但他的姑姑自然就是她的。她怪他为什么不告诉她一声？至少也应该见个面打个招呼。
　　他从武汉回来，家里收拾好了房间，老爷子也兴兴头头吩咐秦姨做这做那，光菜谱就亲自修订了N次，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一家人就等他回来吃顿团圆饭，他进门却说吃过了，问老爷子为什么在家里，他正准备去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问候他。老爷子脸上挂不住，大发脾气，不顾她在一旁撒娇、妈妈在一旁找台阶给他下，他还是负气当场走人，宁愿住酒店也不回家里住。最后还是老爷子去酒店见他，低声下气。光赫十年才回来一次，他还活得了几个十年？老爷子别无所求，不回家住也无所谓，不叫他爸爸也无所谓，只求他能够满了他最后一愿，去公司任职，好让他半生的辛苦不至于落得场空。老爷子老泪纵横，就差最后下跪，光赫才勉强答应下来。怕他反悔，老爷子立刻下令以最快的速度安排他的入职酒会。排场简单没关系，人到不齐也不是问题，媒体宣传来不及加班加点做成什么样算什么样，只要既成事实。
　　最近几年，老爷子有日薄西山之相，日渐衰弱，脾性也大变。如果是以前，他断不会去反过来求自己的儿子。父子两人斗气斗了二十年，做父亲的虽然没有赢过，但又何曾服过软认过输？这一次，他真的服了软，却令她心里格外酸楚。爸爸真的老了么？
　　她深知光赫是个恋旧情的人。母亲留下的所有东西，他全部保留着，母亲的房间也原样布置，他自己亲自打扫。从小到大的课本、作业本、看过的书，都收得好好的，没有一本遗失。小时候不懂事，她曾经乱翻他的柜子，小时候玩过的玩具，家人同学送的礼物，看得出分门别类收拾得很整齐，虽然没有当场抓住，却也好一通教育。她委屈地说，又不是什么值钱宝贝。他却郑重说，别的东西丢了都还可以再买更好的，可是这些东西丢了却再也找不到同样的了。就是因为不值钱，所以才是宝贝，因为是无价之宝。说得她破涕为笑，这是什么混帐逻辑嘛！
　　就是这样的混帐逻辑，让她了解了，他是一个有情重义、黑白分明的人。他不肯原谅自己的父亲，因为他始终认为，是父亲的薄情寡义造成了母亲的交通事故。对父亲的谅解就是对母亲的不公平，对父亲的仇恨就是对母亲的忠诚，他将这二者对等，自苦多年。她看在眼里，心中无限怜惜。
　　她去公司找他，总是扑空，不晓得他到底在忙什么，或许并不全是公事。有一次她去上钢琴课，正好看见他同他的秘书纪怀柔去同一大厦一家私人侦探公司，觉得好奇。侦探公司的前台小姐正好有一个亲戚的孩子是她的学生，一打听，他们是去侦探公司委托寻人。
　　“宁朱颜”，这个名字从那位小姐的口里跳到她耳中时，她倏地想起了那一次。唯一他对她红过脸、臭骂她的那次。那是在墨尔本他的房间里，她在一个精致的木盒里翻到一堆信，每一封信都只有收信人的名字，却没有收件地址。想是没有寄出的信，却都封了口。她正想拆开的时候，他进来了。她记得很清楚，收信人，就是“宁朱颜”。
　　她也有着一个小女孩的好奇心，后来再次去找那个盒子，发现不仅换了位置，还上了锁。她终是没有想出一个既能撬开锁、拆开信又不让他发现的两全齐美之计——除非能找到钥匙，可是钥匙始终没有找到，只好悻悻作罢。
　　现在想来，她是多么后悔当初没有趁着年纪小发掘他内心深藏的秘密。就是犯了错，也顶多是一顿骂。而现在，她却不可以再象从前那样任性。她有一点点心痛，不，远远不止一点。因为他的私事，他的秘密，这一部分是对她也并不开放的。从小到大，她自信在他面前，拥有别人不曾拥有的特权，可是，真的是这样吗？难道在他面前，拥有这样的特权的，还会另有其人？从少年时代起，他不曾对她公开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呢？宁朱颜，到底是什么人？
　　她忍不住去想，却又不敢深想。
　　她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终于也走进了那家侦探公司。她和他们私底下达成了另外一份委托协议和一份保密协议，她要求他们将所有的调查结果同时发布给她一份，她会对这份结果保密，绝不透露其出处。侦探公司答应了，的确，面对巨额的签约金，他们没有理由不答应。商业社会有时候自有它的好处，在一定的前提下，许多不可为都变成了可为。
　　她有一点点鄙薄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太阴险了？继而又说服自己，出于一个妹妹对哥哥的关心，她也要关心他所关心的事情。毕竟，国内的事情他不比她熟悉，动用她的社会关系，她相信能够做到他想做的事情。如果需要，她可以为他这么做，虽然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利用这些所谓的人脉资源。她已经拥有太多。除了试图将光赫永远留在自己的身边，她自问并没有更多的所求。她一遍遍审视自己，这样是太贪了吗？没有答案。
　　每当这种时候，她就坐到琴房，当琴声响起淹没周围一切的时候，也逐渐逐渐浸润了她的心，获得了她想要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