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惊蛰 七年，卧薪 ...
-
1．惊蛰
费云白几天前在北京的招聘会上杀出重围，又来到金瑞集团的上海总部突破面试大关，终于成为金瑞的首席运营官，在他是夙愿得偿，在旁人看来是不可思议。
“放弃世界五百强企业大中华地区首席执行官的职位，你的选择就是这个？”王博早他二年回国，已在商场站稳脚跟，这次是来上海谈笔生意，和他匆匆见一面，第二天就要飞回北京。如此锦绣前程，他会谢绝，实在出乎王博意料之外。
然而，王博了解，费云白是一个心思缜密之人，他不会随便自毁前程，如此选择，必有他的理由。当年美国加州中国同学会的戴锦妍，那是何等惊艳之人，大家都看出她对费云白独有好感，费云白却从未正眼瞧过她，弄得佳人伤怀。他们一干留学生齐声痛骂费云白是个书呆子，甚至有人恶意揣测他是不是同志，还是那个地方有什么问题。只有他隐隐觉得，费云白胸有城府，那心海城池的深处原本住着个美人儿也不一定。他几次试探无果，费云白都只是苦笑，并不深入话题。他知有隐情，不便细问，便断了这念头。此番又似旧时风景，惊诧之余，还是选择尊重好友的隐私。告别时，只说将来有用得到他的地方，只管开口。他话说得随意，眼睛里却流露着真诚。云白叫了声“好兄弟”，用力拍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去的路上，费云白心中充满一种孤胆英雄的豪气与悲情。从此，他将独自在这上海滩杀出一条看不见的血路。
在面试中，他和吴雨蝶正面交锋，这是他第一次和她近距离接触。吴雨蝶多年身居高位，养尊处优，自然怡养出一股逼人的贵气。商场女强人，现代社会打磨出来的女性精英，比他想象中更加精明强干。她并未因为他是名校海归的MBA就对他另眼相待，谈锋犀利，咄咄逼人，他亦不怯，长袖善舞，侃侃而谈。
他了解，面对吴雨蝶这样的劲敌，宁朱颜固然不会情怯。然而，凭她一意孤行，会是她的对手吗？朱颜会是孤军深入金瑞内部，还是会有其他更好的法子，从金瑞外围包抄？
他想过多次，亦权衡过多次。不论如何，总要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至于将来，伺机而动。
上一次来上海，是七年前的冬天，还有最后一个学期就临高考。
上海的冬天，和武汉一样，潮湿阴冷。朱颜家又换了住处，他找了很久，问了很多人才找到。也不知道这是他们第几次搬家了，恐怕朱颜自己都记不清。房子越换越小，地段越来越偏。虽然收拾得整洁，看得出家徒四壁，日子过得清贫。朱颜住在尖顶小阁楼里，搭一张简易床。床矮矮的，他个子高，坐下去就直不起身子，头顶要碰到屋顶。床边放了一张凳子，她就在这里做功课。凳子上摆着墨水瓶，笔筒，还有一个装饰品。那是一只玻璃做的琴鸟，有一条华美无比的尾巴，好象七弦琴。他认出来，这是那年，她过生日时那个人送给她的。
那个人，如果不是那个人，朱颜和他也不会这么尴尬。
他看得出，朱颜在躲着他。她的心仿佛包裹了一层透明的玻璃罩子，他再也无法轻易触到。
他和她原本青梅竹马，形影不离。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个人出现后改变了。
他帮着顾阿姨做饭，给宁叔叔翻身擦洗，把坏了的水龙头修好。一直等到晚上，朱颜还没有回来。下了课，她还要去餐馆打工。自从十五岁离开武汉，她就一直过着这种半工半读的生活，给自己赚取学费，补贴家用。顾阿姨要照顾宁叔叔，不能出去工作，就在附近接些零碎活做，缝纫，洗熨，织毛衣，卖早点，带家教，什么都做，仍然收入微薄。这个世界向来如此，并不是做得多就一定得的多。
顾阿姨给他搭了地铺，让他先睡，他怎么睡得着？
他问了餐馆地址，去接她。顺便看看她工作的地方。
巷子根本没有路灯，他高一脚低一脚，走很远碰不到一个人。这么晚，这样黑漆漆的一条路，她每天就这样一个人回家？他不敢往深处想，头皮一阵发麻。
不远处突然传来闷闷的声音，他停住步子，听出来是一男一女两个人在厮打。他大喝一声：“喂，干什么！”大步跑过去。
男的一愣，抬起头朝他这边望了一眼，突然“啊”了一声，捂着耳朵站起来，一边后退一边威胁：“死丫头，你等着！”
地上的女孩揉揉胳膊。他问道：“你没事吧？”女孩站起身来，一面若无其事拍拍腿上的土，一面抬起头来，说：“没事，谢谢你。”
有人打着手电筒经过，光线一摆一摆从他们身上拂过，一秒，两秒，三秒。世界又恢复了原样，四处一片黑暗，听得见刚才那个人的脚步声，远处不知哪里遥遥传来的自行车铃铛声将他们彼此的呼吸声划得七零八落，珠子一样散落一地。他愣着，她也愣着。
她一只手悄悄往后缩了缩，他还是看到了她手里的刀子。
他抓住她的手抬起来看，危险解除她的手握得还是那么用力。她怎么能不怕？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只有十八岁。“朱颜……”他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她是有所准备的，用刀防身。究竟她的生活里有多少这样的威胁、侮辱，让她已经习以为常，学会了保护自己？他的心一时痛得发紧。这是他的朱颜吗？小时候会被一只毛毛虫吓得哇哇乱叫的朱颜，一到天黑就不敢出门需要他随时护驾的朱颜，公主一般被众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的朱颜。
“你怎么会来？”她的声音忽然雀跃起来，假装若无其事。
前后两次若无其事，一真一假，两者都让他无法承受。究竟是他变得脆弱了，还是她变得坚强了？
他突然有气，他受不了她在他面前装：“明知故问。”
朱颜转过脸去，沉默不语。
“我们谈谈吧。”他扳过她的肩。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亮的。他搂住她，用力，更用力。她站着没有动，虽然穿着厚厚的衣服，她还是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是在哭吗？因为心疼她？
没错，他想要保护她。用自己的身躯。用自己全部的力量。
“云白，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我很好，我很好，我真的很好。”她反复说，声音越来越弱，直至拖出哭腔。“你这样会让我受不了，会让我想要依靠你。可是现在不行，现在不行……”
“为什么不行？为什么不？你就依靠我好了，我会照顾你和你父母。你知道的，你明明都知道的。”
她猛的推开他。突然变了声调：“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不需要你照顾，不需要！我自己可以，我什么都可以！”
“你还在想着他？”他双眼喷火，“是不是？你说呀！”他用力摇撼她的双肩。
她忽然笑起来：“费云白，你不要自以为是了。你不觉得，现在爱情对我来说太奢侈了吗？你不是都看见了吗？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今天能够挣到明天的饭钱我就已经很高兴了。到底爱情能为我改变什么？它只会让我变得脆弱，只会让我倒下去。我现在不能倒下去，以后更加不能！那些害我爸爸的人，我是不会放过的，一个也不放过！总有一天，我会回到那栋大厦，讨还原本属于我的一切。”
“你想报复？”她的最后一句话简直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让他心里一阵凛然。她已不是过去的宁朱颜。
“随便你怎么说。这就是我的人生目标。只要我还活着！”她斩钉截铁。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她冷冷道：“你尽快回去吧，不要为我浪费时间，耽误前程。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不想让你可怜我。如果还念在我们过去是好朋友，请让我保留最后的自尊。”
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朱颜转身向前走去。他迟钝地举着步子，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影子一团模糊，他忽然有点害怕，怕她就这样走远，再也回不了头。
“刚才的事，不要告诉我妈。”这是她最后的叮咛。
第二天，谢绝顾阿姨的挽留，他独自踏上了归程，没有同朱颜告别。
他在车上下了决心。他再呆下去就有趁人之危之嫌。守在她的身边又能如何？和她一起在肮脏的小餐馆打工或是在贫民区手无寸铁帮她抵挡小流氓？他要让自己成为强者，强到有足够的力量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女人。
金瑞大厦是吗？就让他悄悄地到来，在此之前，不给她任何的负担，不惊扰她，甚至不去看她一眼。
某年某月，他和王博等一群留学生相约去旅行。在加州海边的旅馆里，他无意中在一个台湾同学屋中读到女诗人夐虹的诗，惊为知己：“关切是问/而有时/关切/是/不问，倘或/一无消息/如沉船后静静的/海面，其实也是/静静的记得。”
在别处，在异国他乡，他记得她，想念她。静静的，不闻不问。
七年，卧薪尝胆。他将自己滚热的一颗处子之心凝成一块冷硬的玄铁。
“万物出乎震，震为雷”，如今是惊蛰之期。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1．惊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