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回 万八千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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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高悬，在秦淮两岸洒下一片淡淡的银色。
戌时将尽，南岸还一片灯影幢幢。不算是秦淮河上夜泊的花船，只单看南岸屋宇连绵中，每间屋子里几乎都有一对红男绿女，其间姿态百无一同。某一间里，对坐着我们的主人公，江朔与思南。
思南的花名不算顶红，因此她的屋子位置也较偏，是西厢靠后连着的两间屋子。推窗所见并不是南岸最繁华迤逦的花灯长廊，倒正对着北岸的江南贡院。此时已值夤夜，贡院那边儿当然是冷冷清清，没什么看头。
江朔停在窗前往外望着，随口道：“从你这里望出去，月色倒是极好。”
“大人喜欢，就常来常往的罢。”思南坐在小圆桌前，干巴巴地回应着，心里却暗想：没话找话也不是这么个找法，金陵城不论在哪个犄角旮旯抬头一看，不都有这样好的月色吗？
她自出局回来，一进门就撞见这位状元新贵在屋里坐着，在这样灾民遍地的风口浪尖上，他身为一方父母官，竟还有功夫访翠眠香吗？
夏天接风摆宴的时候，她隐约能感觉到，江朔并不是那种风流惯了的章台公子呀。
思南不知道的是，江朔对自己的惊讶更甚于她，简直匪夷所思——十几年圣贤书，首要一点就是“正心修身”、“摒弃人欲”，因此他屋里连个通房丫头都不曾置下。之前上峰设宴、他初入仕途少不得逢场作戏，这便罢了，可今日怎么又来了？即使猜到了思南就是那位领头捐款的“秦姓”商家，也顶多在心里赞她一句“义妓”便罢，如何能叫己身再染烟花？！
江朔将手里捏着的珠花紧了一紧，好像找到了什么理由来劝服自己。
忽的转身坐回到圆桌前，将手里的珠花摆上桌，一把推到思南手边。“这是我近来辗转所得，依稀记得是你的物件。我不知道你还有哪些旁的首饰流落在外，但既然这支点翠珠花被我给碰上，就索性送还给你，也成全你我再见的一段缘法。”
思南愣了一愣，呐呐地不敢答话。
江朔之前尴尬了半天，终于成功开了头说话，又看思南如同吃瘪一样，便如沐春风地笑起来：“看你之前做生意百伶百俐，现在我送上门来，你倒不承我的情了？一支珠花而已，又不是万两白银、千旦大米，你我三缄其口、莫逆于心就足够，至于我究竟是何来意，你又何必自扰？”
这一番话说得云山雾罩，但思南却立时心领神会、笑了开来：“那就多谢大人了。我们这一行是非多，有时候做事不留名，也是为了以后行事方便。现在看来，举手之劳还叫我多了一门生意做，实在不亏。大人进门这么久，竟也没上壶茶水，是我的过错了。云竹，还不沏壶清茶来。”
思南笑得眉眼弯弯，一排细细的白牙微露，嘴角两个小小浅浅的梨涡，使她一颦一笑都甜美可亲，而自坠马髻头歇垂下来的一串丁香金花步摇在耳边光晕波动，令人心醉。都说人有千张面皮，但江朔清清楚楚地知道，他眼前的这一张芙蓉粉面，绝对是假的。
而他看中的，是这副逢场作戏的假皮囊下，那颗甘愿为素不相识者散尽千金的良心。
一会儿子的功夫，就有一壶碧螺春新茶奉上，大丫鬟云竹乖觉地给带上了门，这件堆金砌玉的厢房，又只剩下他们二人对坐。思南亲自沏了一杯递到江朔手边，手上的碎宝戒指在烛火的映照下折射出些微红色的光芒，而腕上一对水汪汪的翡翠镯子愈发衬得她一双素手白玉雕的一般，叫人一看竟移不开眼睛。
思南瞧了他一眼，看他眼下发青，便道：“大人瞧着面色不好，可是最近忙得狠了？”
江朔接过茶，却并不喝，一手晃荡着，只把眼睛盯在茶杯里：“还不是雨灾的差事，不过是做些无用功罢了。”
“怎么能叫无用功？！”思南从盘子里捻起一粒花生开始剥，“自古以来，旱涝两灾最是难测，今秋江淮连遭飓风雨涝，大片田亩几乎颗粒无收，咱们金陵一路尤以淮阴最为严重，几乎重现前朝琼州‘铁飓’‘毁屋拔树’的惨状。若非大人身先士卒、带领领衙役官兵修堤固河，再是施粥建棚安顿流民，恐怕灾情更甚。如今不说外头，就是我等□□商女，也无不赞颂大人的爱民之心。”
这一番话说道妥帖又体面，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即使江朔知道这不过是她信口拈来，心里也不免宽慰些许，他喝了口茶道：“只不过力所能及，但求问心无愧罢了。何况现在公中粮米殆尽，纵然有‘秦姓’富户等人仗义援手、施粥济困，然而终究长贫难顾；你等单门小户的，不独善其身、高高挂起已然不易，实在是没有兼济天下的本事和力道。”
思南听到前面“秦姓”富户时面有微微赧色，但听到后半句，便忍不住开口问道：“民间偶有一二救济，确实是杯水车薪……只是思南听说，朝廷早派发了赈灾银钱？”
赈灾银两确系早已派发，但经过上面官吏层层盘剥，到了江朔手中的不过十之一二，能顶什么用？官场暗毒、贪腐巨蠹，大多出于中央朝廷阉党之祸，巨阉在御前几能只手遮天，江南更是魏阉老巢，手下诸如冯巡抚之类走狗，怎不敢兴风作浪？！只是这些官场辛秘套路、江朔身处的两难之境，就算心知肚明，又如何能宣之于口？
“怕是朝廷里还有些手续在办。”江朔闷闷说道。
思南心知这不是实话，但也知道，这是唯一能宣之于口的“实话”，联系前情，她心里已将江朔的处境猜出七八。她眼睛咕噜一转，笑着回道：“瞧大人如此烦闷，不如我来伺候一段戏文罢。大人想听什么？”
江朔勉强一笑：“拣拿手的唱来罢。”
思南站起身整整衣衫，抛了抛不存在的水袖，笑道：“大人既是蟾宫折桂的状元郎，思南就斗胆献丑一段《四进士》，万望海涵了。”
通常坊间取乐多以唱曲儿为乐，而秦淮一带地处南国，更是偏向越戏、昆曲，南国倌人们自幼苦练也大多求一个“昆山玉碎凤凰叫”，就是徽州黄梅戏、绍兴莲花落等都比正儿八经的京剧更流行。思南这次却挑了一套戏台子上生旦净末丑俱全的京剧大戏来唱，虽然只唱了其中的一折一角，但也足够奇怪。
但当江朔听到她唱那一段民女向钦差大人哭诉贪官恶行的唱段时，突然恍然大悟——这是暗示他明禀钦差！钦差口衔天宪，一旦奉出尚方宝剑，恁你是天潢贵胄还是封疆大吏，敢不俯首听命？！若能秘折上奏朝廷，只需提一提“江淮雨涝自古鲜有，本地赈灾经验不足、未成体系，恐力有不逮，请调有司按察”的说辞，并不会得罪或者举报任何人，还能解燃眉之急，顿时就救江朔于两难。
他眼睛里慢慢有神，透出一种带着趣味的欣赏，笑意越来越浓，最后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思南立刻把水袖一收，把身子一扭，撒娇道：“奴家原就不是正经唱戏的，这段青衣唱得是不伦不类，大人只管取笑好了！反正我是个愚笨的，以后就老老实实弹曲子，免得见笑大方！”
江朔摇头笑道：“你一副比干心计，以唱曲来借花献佛，怎么还要称愚？”
思南庆幸计已售出，也就不再扭捏作态，挑飞了眉角，将两个字拖了长长的缠绵的音调说出：“那——是——”
江朔又笑：“大智若愚！”
思南回过味儿来，笑叫到：“感情还是笑我傻样呀！”
江朔盯着思南无懈可击的粉面，他的目光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逡巡——若他对面坐着的是一位闺阁千金，他绝不敢对她如此肆无忌惮地打量——但他只是竭力想要找出这个女人脸上哪怕一星半点儿的真诚，可惜，徒劳无功。
但他看到了别的什么：她鲜艳的红唇已经有些干涸，有一条一条浅浅的唇纹显出来，江朔这才想起思南刚刚出局回来，从进门到现在还连水都没沾一口，就忙顾着唱曲做戏、笑靥如花。
江朔心里这样想着，手上就翻起另一个倒扣的茶杯，用他那一双文魁擘两的手、亲自给思南斟了一杯茶：“虽有些凉了，也能润润嗓子。”又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稍稍正色了些，“以后在我跟前，也就不必少记着你们这儿的规矩罢。渴了就喝水，饿了就吃点心，开心了就笑，若不开心也可以不笑，咱们自自在在地说话。”
思南毕竟没做多少年的生意，听了这话，心里一暖，嘴上倒是不再那么麻利了，竟有些讪讪得回道：“我也没多不自在……”
“我知道你为人处处谨慎小心，譬如今日，你就是有心点醒我也要借戏文唱出来，以此避嫌。在这欢场之中周旋，的确需要七窍玲珑，这与我在官场也要时不时虚与委蛇是一样的道理。你我这两行虽看上去大相径庭，实则殊途同归——平日里都得装着。”
“我以后大约会偶尔来看看你，要真常来常往的我也消受不起——我区区七品的俸禄还指着糊口吃饭呢。”江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笑容里有着年轻人特有的干净，“若日后能莫逆于心自然是好，如若不能，也可互为放松的伴侣，至少在红尘之中有这么个人，能叫自己对着对方的时候，自己笑僵了的脸可以放松放松。”
思南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心里滋味奇奇怪怪的，脑子也有些不拎清，难道是出了个饭局回来又打了通茶围，给累着了？但生平头一次，有来做她生意的“客人”能考虑她的感受，在乎她的喜怒。
还没等她回应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江朔就站起来抻了抻腰，说：“时辰不早，我该回去写上奏折子了。你也早点儿歇着吧。”
思南下意识跟着站起来起身送客，步子还没迈两步就撞到江朔。原来是他突然停住脚步转回身，思南的鼻子狠狠撞上江朔的胸膛，“啊”得一声，鼻子酸痛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捂住脸疼得龇牙咧嘴。
思南带着哭腔质问江朔：“你干什么？！”恐怕连她自己都没发现，这句话是她今晚唯一一句毫不遮掩的真性情。
江朔捂着胸口，艰难地喘了口气，才说道：“就是想同你说，你日日结交的非富即贵，即使你日日谨小慎微，也难免百密一疏。倘若有所冲撞、或出了什么事，可以着人带着那枚珠花速来淮阴衙门找我，淮阴离金陵就半个时辰的车程，我若力所能及，一定尽力保全你。”
这时候，江朔只当这是自己困顿之时偶遇红尘知己的一段奇遇、一点怜惜；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明白，这是还是少年的他，对自己未来的妻子许下的第一个承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回 万八千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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