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人》方一醉

1、再遇罗恩

　　晚上7点多，在中国大多数城市都迎来初春的时节，这座北方的城，天仍旧黑的很早。走出办公楼的大门，白末决定久违的坐一次134路公交。
　　134路的公交站牌，比6年前好看很多 ，挂着眼下当红明星的广告牌。
　　今夜的风，尤其的凉，吹起羽绒服帽子上的毛扫在脸上，指甲轻刮般的微痒，远处电视台办公楼的标志性建筑物闪烁灯光，和来来往往的车辆，一起构成这地上的银河。
　　等了一会儿，车还没到，白末看了眼公交牌，又拿出手机确认，心想离停运时间还早，车怎么迟迟不来，不禁踮起脚尖，往路的尽头望去。
　　“冻死人啦”白末耷着脑袋，正像个傻子似的嘟囔，还没转身，就听到了喇叭声。一辆黑色奔驰在她面前停下，车窗缓缓下摇，白末心里没由来的紧张，当车窗后的脸露出，没由来成了理所当然。
　　是罗恩。
　　很多事，白末都在心里用时间一层又一层的裹住了，罗恩的出现，宛若一阵风，把那些多年的努力，轻飘飘的就吹散了。
　　罗恩把车窗摇下来，招了一下手，白末像小狗一样，摇着尾巴，上了车。
　　白末从没想过和罗恩重逢的画面，因为她不敢想，甚至不敢梦见他。
　　白末对他有愧。
　　罗恩调高暖风，车内温度明显升高，惹得他额上挂了几滴汗珠。白末觉得有些好笑，这几年她早已不像从前那样怕冷，可记载在旧时光的贴心却要他们一起在此刻流着汗，忍者热。白末还是罗恩心里那个总是手凉的小女孩。
　　134路公交从后视镜里一点点追上来，白末心想哪怕早来个三五分钟呢，她还是可以骗自己罗恩从未在生命里出现过。
　　白末干坐着不说话，像是吃饼干没喝水，糊住了嗓子，感觉气氛尴尬到不行，比直播中出播出事故更让她心里没底。
　　罗恩先开口，打破了僵局。
　　“这些年一直在留短发？”
　　白末一转头，正好撞上罗恩那双大而深邃的眼睛。
　　罗恩声音变了，和从前不大一样，浑厚而低沉，他以前是那种沙哑的嗓音，白末在少女时代很喜欢，甚至是迷恋，可她现在觉得这种低沉的声音其实也蛮好，成熟又稳重。
　　细想又觉得可笑，这是罗恩啊，喜欢是什么呢？
　　对白末来说，喜欢？是罗恩。

　　罗恩的问题问得轻巧，也许根本没暗示白末什么，可白末还是无法控制的想多了。
　　脑子像是灌了水，白末撒了一个别别扭扭的谎，笑得勉强“没一直留，之前都是长发来着，这不是最近忙嘛，打理麻烦就剪了，呵呵呵。”
　　罗恩笑看白末一眼，心想这丫头扯谎也太不自然了。
　　罗恩笑得白末心里发毛，像是知道她这些年一直为了他的一句话在留短发一样，白末张嘴怼了回去：“笑什么啊！贼兮兮的...”
　　天知道，白末以前特别迷他这样，这样好看的一张脸。
　　白末心虚的看向窗外，和罗恩的视线在后视镜撞个正着。
　　罗恩皱着眉不知道想什么，忽的就笑了。
　　“吃饭了吗，这附近有家火锅不错。”
　　白末一向是个有脑子的人，碰到罗恩，实属意外，要是再去吃饭，一来二去，免不了就恢复了联系，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凡事碰上罗恩，白末几乎可以等同于没脑子。只要能同他在一起，拿刀子捅她，她心里都美，所以，白末才听到火锅两个字，就马上接了句“好啊”。
　　罗恩眯着眼笑，白末忽觉前方有坑，恨不得把“好啊”这两个字用舌头卷回来，再从窗户扔出去。

　　罗恩在一家满是人的火锅店前熄了火。
　　“不知道要不要排号，我先进去，你去停车吧”白末一边同罗恩讲话，一边扯着安全带。可不知怎的，摁了半天，安全带也没解开。
　　罗恩不声不响的凑过来，柔软的发梢蹭在白末的侧脸，很痒，鼻尖都是他的香水味。
　　白末像是被点了穴，直到罗恩把安全带解开顺了回去，才不那么僵。
　　她定了定心神，告诉自己，矜持，别慌，就是靠的近了点，没什么大不了的，结果，罗恩偏不老实坐回自己座位上去，反而直勾勾的对上白末的视线，“这语气，老夫老妻一样。”

　　白末一进火锅店就在满满当当的人群中发现一张只坐了一个人的四人桌，心中窃喜，忙指着那张桌子问服务生“你好，两个人，我们可以拼到那桌吗？”
　　“不好意思，那位先生是提前预订的，说是还有两位朋友。”
　　还有两位朋友？没见过吃火锅不等人到，自己先开锅的呀。咦？怎么这么眼熟！
　　许…许鸣！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看什么呢？”
　　“嗯？”
　　罗恩顺着白末的视线望去，只见寥寥烟雾中坐着一位穿白衬衫的男人，长相俊美，身形修长，皮肤白得仿佛自带反光板。
　　白末大踏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男人面前，“吃火锅还穿白衬衫，骚包！”
　　对面的男人细嚼慢咽下嘴里的涮羊肉，这才施舍给白末一个白眼“您这是对我有意见啊？还是对白衬衫有意见？”
　　“许鸣，好久不见。”
　　许鸣看向声源，眼底一暗愣住了，白末看着他的反应心底不由得发酸，赶忙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哭，要忍住！
　　许鸣像是生了锈一样缓慢的收回筷子，站起来同罗恩握手：“好久不见，罗恩。”
　　罗恩冷淡的扯了扯嘴角，白末见状连忙招呼：“赶快坐呀！你不是要请我吃火锅的嘛”
　　“我是说一起吃火锅，可没说我请”罗恩伸手轻点白末额头，语气温柔的不得了，白末不动声色的躲了。
　　服务生麻利的把后续添得几样菜上齐了，桌上一时无话，只有袅袅的蒸汽和咕嘟咕嘟的水声。
　　白末埋头吃菜，一心屏蔽身边两个冰块一样的男人。许鸣在桌底用脚踹白末的小腿，白末刚想回击就看到许鸣一脸阴郁盯着她，脸上写着，你要是再不说点什么我就踹死你。
　　白末转头看身旁的罗恩，这家伙没事儿人一样，吃得很是认真，眼神冷得可以把火锅的蒸汽结成冰。
　　这场景让白末十分想逃，怨念自己怎么没有开任意门的本事，哪怕是打地洞也勉强可以接受！
　　“末末现在做什么工作？”罗恩打破沉默
　　“哦！在做广播电台主持人，是一个叫倾听的节目。”
　　“电台主持人...是罗菲的梦想”罗恩轻声呢喃
　　“啪”
　　许鸣把筷子拍在桌子上，身子后倾双臂交叉，一副自我保护的姿态，嘴角冷笑，质问道“罗恩，你什么意思？！”
　　罗恩散漫的双手一摊，冷哼“怎么了？”
　　空气仿佛瞬间凝结，谁也没有答话，喧闹的火锅店里有嬉笑打闹的情侣，有阖家欢乐的夫妻，也有....只是极其少见的，有他们这样的仇人。
　　罗菲是梗在他们中间的一根刺，一道谁也越不过去的鸿沟。罗恩状似无意的提起罗菲堪比在许鸣心上扎刀子。
　　白末大脑一片空白，不知怎么缓解眼前的局面，这两个人碰面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罗恩把胳膊支在桌子上，离许鸣更近一些，皮笑肉不笑问道“怎么？踩到你痛处了。”
　　这是白末从来没见过的罗恩，毫不掩饰的挑衅和仇视，宛若持剑的武士，一剑穿过许鸣的心口将其钉在墙上，还要走上前去，用蘸血的手侮辱性的拍打许鸣的脸。
　　许鸣没接话，站起身子拉开椅子穿大衣。
　　罗恩不屑的靠回椅背，觉得无趣。
　　“白末，走吧，我送你。”许鸣终于开口
　　白末悄悄往后推了推椅子方便起身，罗恩不动声色的摁住，“末末才来，还没吃好，我会送她。”
　　许鸣面无表情的看着白末，站在原地等她。
　　白末连忙三两下穿好了衣服，从罗恩身后挤出去，回头笑着说“那个...我吃饱了，呵呵呵，我们就先走了啊，真是不好意思！”
　　白末寒暄的功夫，许鸣已经迈着两条大长腿走出门外，白末小跑着追上，一把挽住许鸣又触电般松开，两人皆是一愣。

　　“送你回二姨家，还是去哪儿？”
　　白末报了一个地址。
　　“你自己搬出去住了？”
　　“不是，搬家了”
　　“什么时候搬的？”
　　“就这几天，还没收拾好呢，没来得及告诉你”
　　“这么突然？”
　　“没什么，就是想换个地方”
　　“是不是……”
　　白末打断许鸣的话“哥，今天对不起了”
　　许鸣斜瞥一眼“没你的事儿，你和罗恩什么情况？”
　　“没情况，偶遇。”白末低头抠裤子的纹理
　　“偶。遇。”许鸣细细咀嚼这两个字，一副信你有鬼的样子
　　“真的！我发誓！不过~哥，你身上香水味也太重了吧，啧啧，现在的男孩子啊，啧！啧！”白末瘪着嘴一脸嫌弃。
　　许鸣单手朝白末脑袋一拍“跟谁装大人呢”
　　“啊！疼死了！！我是篮球吗！我等会就告我妈，说她大外甥天天打我头，把我都打傻了！嘤嘤嘤”
　　“停，别装了，我使多大劲自己还不知道吗？卖萌可耻啊”

　　“到了，麻利儿走人。”许鸣停在单元楼门口喊白末下车
　　“你不上去认认门啊？”
　　“不了，我还有事，下次吧”
　　白末看到了许鸣脸上透出的落寞，尽管对方已经尽力去隐藏了。
　　“那你要路上小心哦”白末挤出自认为最灿烂的笑容，撒着娇说“哥...我是很爱你的。”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在白末的脸上，许鸣可能看到了白末眼底的泪光，可能没有，他只是微微颔首，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