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失患得》桃李羡鱼

24、家人

　　周洛提前来到四季书局。
　　她上学到工作的这几年，家乡每天都在发生变化。老城区大片大片的修整，曾经的荒地开垦成了地价千金的新城。高中的学校位于老城区，附近的店铺换了一茬又一茬，格局却没怎么变，四季书局十几年如一日的立在那儿。
　　周洛开门进去，正对门的地方摆放着当下的畅销书，多是从网络上开始流行的鸡汤小说。
　　手被人拉住，周洛转头看去，陆一含食指放在嘴边示意她不要发出声音，然后拉着她走了出去。
　　“我可不是约你来看书的。”陆一含道。
　　可能是这熟悉的环境唤醒了少年时代的记忆，让周洛心中倍感柔软，她抱住陆一含胳膊，说道：“你真会选地方啊，这里是我以前上学的地方，那家书店我经常来，还在里面看到过你。”
　　“什么时候？”
　　“我在画室学画的那个寒假。那天下午我们刚开始放假，我路过书店想进去买几本漫画看看，你当时也在，看一本厚厚的欧洲医学史，穿西装打领带，好看死了。”
　　陆一含很快想起那个下午，风很大，姜臣说要跟他确认寒假期间的课程，他忙完学校的活动回来顺道在这家书店等他，刚打开一本书看到穿着校服的她走了进来。
　　那天他在学校具体做了什么活动，跟姜臣聊了些什么都忘得干干净净，唯有从她进门到他离开的这段时间记得清清楚楚。
　　还有她站在他身边时的那份悸动，岁月仿佛缄默了一般，任他们无意识的传递相互之间的留恋。
　　“其实，我们在这家书店不止相遇过一次，有好几次我看到你，你没看到我。你经常一个人来，偶尔会跟苗思思一起来。”
　　周洛惊讶的张开嘴巴。陆一含微微一笑。
　　“小洛，我以前就说过，我一直看着你。”只是那个时候他不太明白这份感情是欣赏还是喜欢，直到再遇到她之前他仍不是很确定，等她活生生的出现在他面前，他的世界亮了一下，他才明白过来。
　　周洛激动的想哭，陆一含把她拥进怀里。这一天的风，也很大。
　　“哇！哥，你怎么在这儿？”
　　一声尖叫惊得两人同时回首，周洛看到两个高个子男生站在书店门口，其中一个长得神似陆一含，此时正睁大了眼睛看他们，见周洛也在看他后男生心领神会的走了过来。
　　“姐姐你是洛公子吃瓜吧？我是小草原啊，本名陆一清。姐姐你怎么哭了？是不是风太大，吹的？”
　　陆一含脸色微变，道：“别乱说话。”
　　陆一清悻悻的退回去，道：“知道啦，我跟同学出来买参考书，可不是故意撞见你们的。”
　　“陆一清，别乱说话。”陆一含强调道。
　　陆一清噘了噘嘴，不情愿道：“知道啦知道啦，我回去不会乱说的。”
　　陆一清跟同学离开后，周洛破涕为笑，陆一含觉得煞风景，拉着她就走。
　　“我还想跟他说几句话来着。”
　　“以后会有机会的。”
　　怀旧的气氛被陆一清打破后，陆一含没再提以前的事，让周洛不免期待和好奇。如果陆一含口中的“一直看着她”与她当初的情感一样，是不是说他十年前也是喜欢她的呢？可他说过那个时候他是有女朋友的，那他跟女朋友后来又是因为什么分手的呢？
　　还有啊，陆一含从来没对她说过喜欢或是爱，他说的是疼爱。
　　这不太对啊……
　　算了，以后有机会再问他吧。
　　晚饭前陆一含送她回家，明天就要回上海，她妈特意叮嘱她晚饭要在家里吃。
　　饭桌上她妈不时跟她聊小区里鸡毛蒜皮的小事，她一一回应，聊得比往常要开心的多。反倒是她爸一语不发，一个人喝了一瓶黄酒。
　　饭快吃完，她爸的酒喝光了，她妈去厨房给他盛饭，她爸突然对她说：“今天我去你以前上高中的那片地方办事，看见你了。”
　　周洛动作一顿。她妈盛好饭出来，她爸吃了口饭，问道：“你谈朋友了？”
　　她妈眉眼绽开，惊喜万分，“真的吗小洛？你真的交男朋友了？”她妈一直担心她的婚事，逢年过节的催婚，她愣是没交过一个男朋友，急的她妈三天两头托人给她介绍对象。
　　“我看那孩子长得还不错，下次你带他回来，我把把关，得会喝酒，过年过节陪我来几杯。”
　　周洛没吭声，她爸不高兴了，酒劲上来声音大了几分，“跟你说话你听见没？你要是在人家面前还摆这张臭脸迟早要被人给甩了。我告诉你，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个男朋友，你好好学学怎么为人处世，别搞得人一大家子乌烟瘴气的。”
　　周洛的好心情烟消云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小洛，你告诉妈妈，那个孩子是干什么的？家里有房吗？”
　　周洛很不喜欢她妈这直白的提问，头皮一阵发麻，道：“他是医生。”
　　“医生好啊，医生收入高。”
　　她爸重重放下筷子，声音很大，周洛跟她妈都吓了一跳。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周洛看了眼空空的酒瓶，说：“听到了。”
　　她爸很不满意她的反应，大声斥责道：“你摆这臭脸给谁看啊？小时候就不合群，长大了还这副德性，我看你跟那男孩子迟早要分，别让你妈在这儿瞎开心了。”
　　周洛觉得好笑，她爸可能现在都不清楚她小时候为什么朋友少。因为他们对她不闻不问，男孩子们欺负她，她只能自己保护自己，明明打不过他们硬是不服软于是被欺负的更厉害；因为她总是跟男生打架，女孩子们也不待见她，所以她的童年没什么朋友，她也总是愁眉苦脸。
　　她那时向父母哭诉，母亲忙于工作没时间管她，父亲见她哭就烦，说女孩就是没男孩好养活，娇气，将来嫁到别人家服侍的是别人父母，劳心劳力的事反要他做。
　　周洛不愿回想过去的事，一想眼睛就发酸。
　　她吸了吸鼻子，道：“我没有摆臭脸。”
　　“你这不是摆臭脸是什么？现在就对我摆脸色，以后还了得？本来生女儿就只能指望逢年过节给我送几瓶老酒喝，瞧你这样子我是指望不上了。”
　　“你少喝点酒，胃还要不要了。”她妈道。
　　“还有你，她今天这样子都是你惯的。”
　　周洛推开碗筷，起身：“我吃完了。”
　　“你给我站住，我问你话呢！不好好说就给我滚出去，这是我房子不是你的！你想回来就回来啊？”
　　周洛砰地一声关上门，黑暗中压低了声音哭泣。
　　她不止一次提醒自己，将来结婚绝对不要找她父亲这样的男人。她赚钱了，画漫画了，生活越来越精彩，她开始提醒自己，将来不结婚也可以；她重新遇到陆一含了，她鼓励自己，别害怕，只要她够努力，陆一含就不会看低她。
　　她面对陆一含所有不自信的源头皆是因为她的家人一直都轻看她。
　　她不敢幻想与陆一含的明天皆是因为连她的家人都不愿给她安全感。
　　她要不停的努力，给自己信心，给自己安全感。
　　只要她自己溃败了，她的人生也就结束了。
　　……
　　经历昨晚的不愉快，周洛状态不是很好，怕影响到陆一含她谎称苗思思有急事找她，她坐上午的车先走。陆一含知道她跟苗思思姐妹情深，吃不得她的醋，腻歪了会儿便答应了。
　　回到上海周洛疯狂画画来排遣心中的郁闷和焦躁，这是每次被她爸骂过之后的惯常反应，可以麻痹和警示自己——她在努力，她在进步，所以没什么好害怕的。
　　陆一含打开家门看到地上摆放着姜臣的鞋子，他放下行李换上拖鞋，客厅的落地窗前姜臣架着架子画画，旁边的高脚凳上放着摊开的油画颜料。
　　姜臣回头看了他一眼，嬉皮笑脸道：“一直觉得你这儿视角不错，一年四季不缺景。”
　　陆一含倒了杯水喝，“画画可以，但……”
　　“知道啦知道啦，我不会把你这儿弄脏的。”
　　陆一含从书房拿来笔记本电脑坐到离姜臣不远的沙发上，姜臣疑惑的问道：“你干吗？你工作不都要去书房吗？”
　　陆一含头也没抬，“监视你。”
　　“至于么？都说不会弄脏了。”姜臣换了支笔，在调色盘上蘸了蘸。“怎么这么早回来了？你小女友呢？”
　　陆一含没说话。
　　“怎么了？吵架了？”
　　陆一含合上电脑，“你跟苗思思在谈恋爱是吧？”
　　姜臣的笔停顿了一下，若有似无的嗯了一声。
　　“既然在谈恋爱就好好管管她。”
　　“她去骚扰你家小洛，你不爽了？”
　　陆一含懊恼的倚进沙发，算是默认。
　　“你原来还是醋王啊。”
　　陆一含二话不说过来收他的颜料盒，姜臣急了一边阻止他一边道歉，连说了三声对不起陆一含才松手。
　　姜臣保护住颜料盒，脸上突然正经起来，眼神复杂，欲言又止，陆一含看他有口难言的样子也不催他，将茶几上的半杯水一饮而尽。
　　“一含，一月前我打宋晞的美国号码没人接。”
　　姜臣以为陆一含会有些不自在的反应，没想到他一派坦然，打开电视找起了片子，不忘回他一句：“她不理你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起码我以前换着号码给她打电话她还是会接的，听着我声音才挂！”
　　“有区别吗？”
　　“当然有，我现在是打不通！停机！你难道一点不担心吗？”
　　“我要怎么担心？”
　　姜臣放下画笔，气呼呼的挡在他和电视机前，“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你还是人吗？”
　　陆一含十分无语，“难道你要我脚踩两只船吗？还是你想脚踩两只船？”
　　“我没有，我从来没变过！”
　　“那你为什么跟以前的学生交往？”
　　姜臣颓丧的瘫倒在电视机前，一脸迷茫，“我已经打算放弃了，可我没想到她回来了，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
　　“你知道了？”
　　“嗯，我本来只想告诉她我不会再缠着她了，可一直联系不上她，我四处打听才知道她回国了，还在你们医院做交流。”
　　陆一含本来想说你多虑了，宋晞根本没记住姜臣这号人物。有次陆一含在食堂吃饭恰巧听到宋晞跟女同事说在美国有个变态老是骚扰她，报警都抓不着因为对方是国内号码，想都不用想就是姜臣了。
　　“我劝你别做多余的事，你跟宋晞不是一路人，你跟苗思思要是处不下去也别耽误人家，别最后落了个渣男的名声。”
　　看他不疼不痒的说出这番话，姜臣越看越来气，“我跟宋晞不是一路人，你就是？是她前男友了不起么？”
　　陆一含放弃跟失去智商的人说话。
　　姜臣越发颓丧，“可要不是你们好过，我压根不会认识她。”
　　茶几上姜臣的手机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苗思思。姜臣像抓到个烫手山芋似的扔给陆一含，“你……你就说我不在。”
　　陆一含白了姜臣一眼，他是真的失去智商了么？要是他替他接了这通电话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她找了我一天，好不容易到你这儿才清净些。”
　　这下换陆一含不解了，“她今天没跟小洛在一起？”
　　“我求你家小女友跟她在一起吧，一天二十四小时她恨不得跟我在一起二十五小时。”
　　陆一含立马拿上车钥匙，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