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失患得》桃李羡鱼

12、配不上

　　好想和你在一起，短短七个字不是情话胜似情话。周洛却不知如何回答。
　　“陆老师……”
　　许是预感到她说不出中听的话，陆一含猝不及防的拉她起来。
　　“不要再叫我老师了，我根本算不上你的老师，平白无故把我叫老了。”
　　以成熟稳重形象示人的陆一含居然怕别人嫌弃他老，这浓浓的反差萌叫周洛忍俊不禁。
　　“那叫什么？陆一含吗？直呼其名不够尊敬。”
　　陆一含看了看周洛，“我不需要你的尊敬。”
　　周洛语塞，懊恼挖了坑把自己埋了。
　　“吃饭去吧。”陆一含没有穷追不舍，周洛松了口气。
　　两人吃完饭看秦淮夜景，晚上人稍多了些，熙熙攘攘。河岸边成排的红灯笼倒映在夜晚漆黑的水面上，波光粼粼，一个小女孩在桥上吹泡泡，周洛和陆一含经过时泡泡绕了他们一圈，周洛童心顿起，不断戳破飘到面前的泡泡。人群渐多，来来往往，肩膀被人碰了几下，回头已不见陆一含身影。
　　周洛四处寻找，手被人一把抓住，面前多了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给你的，小洛。”
　　糖葫芦后面陆一含清风霁月宛若隔尘。
　　周洛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这一幕似曾相识。
　　她伸手去接糖葫芦，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周洛楞了一下。
　　这个近在咫尺的人是她曾经可望而不可及的对象，一言一行牵动她整个神经，在他面前她低入尘埃，透过他看到一身缺点的自己，尽管如此她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情，不辜负青春里的一场悸动。
　　当时他说，你太小了。
　　并不是报复他当年的拒绝，而是她终于发现，在他面前，她确确实实卑微如尘。
　　迅速接过糖葫芦，周洛对陆一含笑笑：”一含老师我们回去吧。”
　　当天晚上辗转反侧，她实在痛恨利用陆一含的自己，明明对她来说，陆一含是最不容亵渎的那一个。
　　天将亮的时候周洛迷迷糊糊的睡着，醒来又是日上三竿的时候，陆一含叫了早餐到房间里，周洛一阵兵荒马乱的打理好自己。
　　吃完早饭陆一含督促周洛收拾行李，周洛一边收拾一边问他做什么。
　　“不是说要住青年旅社吗？十二点之前得退房。”
　　“哦。”
　　周洛全程跟着陆一含走，心事重重。在以民国建筑闻名的一条街上，陆一含订了新房间，果真是满怀文艺气息的青年旅社，以及……男女混住上下床，只不过他们所在的这间只有他们两个，周洛以为工作日住宿冷清。
　　等周洛先进房间，陆一含压低声音问前台：“按照我先前说的，床单被套都是全新的吗？”
　　前台忙不迭点头。
　　陆一含松了一口气。没错，他提前预定了那间房间的所有床位，并额外加钱要老板把他和周洛要睡得床位用具换成全新。
　　这样简直像个霸道总裁，可他不愿让他的小洛跟他在一起时满怀负担。
　　进入房间，周洛坐在床边看手机，见他进来收了手机起身。
　　“今天去昨天的博物馆怎么样？”
　　周洛应声。
　　他们去了她心心念念的博物馆，收集到大量素材，走累了随处可见的座椅上有耳机插孔可倾听故事乐律。
　　周洛很开心，更不安。
　　晚上青年旅社的大厅里三三两两坐满了人，有人桌游，有人神采奕奕的聊天，吧台旁边音乐学院的学生歌手抱着吉他自弹自唱，周洛与流行乐脱节很久了，不知道他唱的是什么歌。
　　唱完几首，老板上来热场说按照惯例，店里的客人唱的比这位歌手好的可免当晚的住宿费。
　　底下一片哗然，挑战者纷纷上台。
　　陆一含问周洛：“想不想听我唱歌？”
　　周洛甚是吃惊，她还没听过陆一含唱歌。
　　陆一含笑笑，走到吧台跟老板说了什么，老板让另一个伙计选好音乐，待台上的人鬼哭狼嚎的唱完一首情歌后，陆一含站在了麦克风前。
　　音乐声响起，周洛听了非常的熟悉。
　　是她最喜欢的漫画《夏目友人帐》改编而成的画片第一季动尾曲，原唱是女声，陆一含的声音不是浑厚一类，如他外表一般温润，唱着这首日语歌虽不如原唱和风煦日却自有一种沉静感。
　　周洛不知道陆一含这么会唱歌，简直犯规，全身上下，随处都是魅力。
　　一曲终了，他看着她的方向，微微道出：“小洛，喜欢吗？”
　　起哄声顿响。
　　陆一含似乎并不在意自己是否能赢得房费全免的特权，唱完歌他回到座位上，像个急欲等人夸奖的孩子，满眼放光的看着周洛。
　　周洛对此大加赞赏，随后问道：“我都不知道一含老师你日语这么好，听起来毫无违和感。”
　　“我在国外留学时有一个舍友是日本人，跟他学了一些。”他脸上挂着满足的笑，看得出来他很开心。
　　周洛心里升出一股罪恶感，拉了拉他的衣襟，道：“一含老师，能出来一下吗？”
　　“好。”
　　陆一含跟着她到庭院里相互靠着坐下。
　　风冷冷的，周洛牙齿有些打颤，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话。
　　陆一含给她搓了搓脸，她连忙抓住他的手慢慢放下。
　　“一含老师，谢谢你对我这么好，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像你对我这么好过。”她微微低下头，视线停留在他的胸口。
　　“其实我小的时候我爸爸就特别不喜欢我，直到现在他还总会说我很糟糕，没有礼貌，不爱跟他说话也不尊敬他。有一次我听到他责怪我妈妈，怪我妈妈没有把我教育好，可是教育我不是我妈妈一个人的责任，他也有啊。对我妈妈说出那样的话，他对我是有多失望，多不愿承认我。”
　　她的眼泪渐渐落下，不想让陆一含看到，她的头垂得更低。
　　“本来我这次回去很高兴的，可是他们没跟我商量就让我表弟住到我房间里去，那里面有我很多东西，很多十几岁时写下的秘密，我不开心，他们却觉得我无理取闹。”
　　她的抽噎声越来越难以止住，掖着声音变细：“最让我难受的是，我爸爸每一次骂我，我妈妈都不会替我说话，甚至将我爸爸对我不断的否定当成玩笑说给我听，一直一直，我很没有自信……我很糟糕……我配不上你……”
　　剩下的话没再说出口，只因陆一含突然抬起她的脸，以双唇封住了她的嘴。
　　他的嘴唇由最开始的冰凉到灼热似火，趁她不备舌尖先行滑进她嘴中，而后，愈入愈深。她被吻得缺氧，从未体验过这种刺激的接触，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她喘不过气来，陆一含方放开她。
　　额头轻轻压住她的刘海，陆一含的右手绕过她的脖颈搭在她右肩上。
　　“小洛，不要妄自菲薄，从你十六岁我看到你第一张画起就知道你的努力，我只是比你幸运一些而已，所以不要说什么配不上我，你从来都不需要跟任何人比较，也不需要为了与谁相配而看轻自己。”
　　周洛拼命摇头，眼泪直下，“这些年来，家人和同事，我很努力的满足他们对我的要求，为了讨好他们我跑的很累。一含老师，你离我太远了，你哪里都完美，我追不上你，就算在一起也不是平等的。”
　　陆一含的额头离开周洛，“我说过，我跟他们都一样，我不需要你的仰望。”
　　“我知道不一样。”周洛抬头与他对视，推开陆一含放在她肩上的手。“正因为不一样，正因为你是特别的，我心里的负担才会更重，一含老师，我其实已经做好一个人生活的准备了，我一起画漫画的朋友中有很多是一个人，他们都过得很好。”
　　陆一含的表情变幻莫测，叫人难以读懂，最后化成一声叹息。
　　“小洛，你当年的勇气呢？”
　　周洛看着他，目光澄澈，“一含老师，我的勇气已经用尽了。这两天来我很可耻的利用你的疼爱，明天我们就分开吧，回去后我再好好感谢你。”
　　陆一含久久不语，过了好一会儿他确认般的问她：“小洛，这是你发自内心的决定吗？”
　　周洛走到他面前，退开一步，鞠了一个九十度躬，大声说道：“一含老师对不起！是我太任性太自私了。”
　　说完不等陆一含表态扭头跑了。
　　优秀如斯的陆一含，她比任何人都不想见到他失落或沮丧的样子，尤其罪魁祸首还是她自己。
　　回去后周洛早早睡了，挑了一个离陆一含最远的上铺，面靠墙躺。身体则全面警戒，等陆一含一进来她就假装睡着。
　　现在，眼睁如铃，头脑清醒得如同身临高考现场。
　　可是直到她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陆一含也没进来。
　　早上周洛猛然惊醒，掀开被子四下寻找，没有陆一含的身影但行李还在，她稍稍松了口气。洗漱后在店里找了一圈仍没找到他人，握着手机犹豫要不要给他打电话，店老板睡眼惺忪的来和前台小哥换班了。
　　店老板看到她问是不是周洛。
　　周洛有种不好的预感。
　　老板一边在柜台底下找着东西一边说道：“昨天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帅哥，他给你留了张纸条，这年代留纸条有够浪漫的啊。”
　　“他人呢？”
　　老板找到纸条递给周洛，“昨晚把纸条交给我后就一直坐在大厅里，我睡了之后就不知道了。”
　　穿好衣服的前台小哥从里间出来，接话道：“大概坐到早上六点多吧，我进去泡了杯速溶咖啡，回来他就不在了。”
　　小哥把“速溶”两字念得特别高，阴阳怪气的朝店老板掀了掀眼皮，老板别过脸假装没看见。
　　周洛握紧手里的纸条，说了声谢谢，方要走，店老板叫住她。
　　“妹子你今晚还住吗？还是所有床位一起订吗？不订的话我就不显示客满了。”
　　周洛疑惑，“所有床位一起订是什么意思？”
　　“就是跟你一起的那帅哥，把我们那房间的六个床位都订了，还要男女混住来着，我们这里男女不混住，影响多不好，不过你们认识就算了，哦对了，他还让我们把床单被套都换成了新的，妹子，你男朋友是不是有洁癖啊？”
　　周洛脸上一僵，没回答他说了声谢谢回到房间。
　　打开字条，陆一含的笔迹有些草，却很好看，像她小时候练的字帖。写着：小洛，我想了很久，你暂时可能不太想见到我，等你想见了再联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