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间集.集梦间》旺旺望汪汪

7、终于默（一）

　　爱无缘由，先记于心，后于表，终于默。

　　1.

　　对于终南山全真教，无剑早已有所耳闻。全真掌教归一与他的师兄秋水道长乃是全真脊梁，两人皆武艺高强，沉稳内敛，且不久前率教内弟子毁去木剑一面引魂镜。

　　摧毁引魂镜是多么困难，无剑有亲身体会。他们能有此实力，若是得以全真教的支持帮助，胜过木剑就又有了几分把握。

　　本打算过些时日再行拜访，却不想在今日竟遇到秋水道长亲自相邀，无剑欣然应诺，看样子全真教这个助力约莫已有八成把握。

　　据秋水所说，全真教掌教归一拥有通晓天地，预见未来的能力。那时无剑很好奇，在主人身边呆了那么久，听说过不少奇闻异事。出了剑冢之后也遇见过不少能人志士，却从未听闻有人有这样的力量。

　　预见未来…

　　她站在剑冢入口，低头看着干涸龟裂的土地，荒草丛生，断剑遍地。五剑之境也变得混乱不堪，魍魉横行。

　　真是羡慕啊。如果自己也有这能力，就不至于当初被木剑偷袭致死，也不会落入现在的困境了…

　　2.

　　归一掌教与无剑心中所想的形象相差不止一星半点。她本以为全真教的掌教会是如同秋水那般白冠束发，青衣道袍。等见到真人才知晓，原来道长还能是这样子的。

　　未束的金色长发扎成辫子从左肩络下，那着装看起来并不像是道袍，和站在他身旁的秋水比起来还真是相差甚远，看不出两人出自同门。

　　大概是个人喜好吧…

　　无剑并不在意他人的习惯，不过还是有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第一眼看上去的印象是龙姿凤章，仪表不凡。谦谦君子用来形容有些不合适，因为他少了些人间的气息，多的是道家的仙气，这与世无争的淡然倒是像极了道家之人。那眸子的颜色似紫似蓝，像宝石在阳光下一般闪耀着光芒，甚是难得一见，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他就是能通晓天地，预见未来的人？

　　就在无剑打量他的同时，归一也在打量这位传说中剑魔倾其一生创造出的最为得意的作品。

　　民间关于无剑的传闻很多，教内也充斥着云游归来的弟子们的传言。什么五剑之境的基石之力，神的化身，凭一己之力击退木剑，摧毁引魂镜。能以气驭剑，擅长多种武功。身高八尺，形若男子，清丽绝世，武艺高强，杀人无形…总之，传闻中将她描述得神乎其神，有的说她像男子那般生猛，有的有说她如仙女那般美丽。

　　归一从未听信过这些没有来头的谣言。在触碰天火占卜未来的时候他曾看到无剑与木剑的战斗，只不过自己身处的位置远离二人，只能看清一个白衣女子的背影。并非虎背熊腰身形似男人，却确实有几分缥缈不似人间的感觉。

　　如今见到真人，谣言虽不可信，可也与自己的猜想大相径庭。本以为作为这五剑之境最为强力的基石之力会是真正如同神仙一般，不食人间烟火，不染世间尘埃。

　　无剑确实一身白衣，飘然若仙。未施粉黛却清丽秀美，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伊人，只不过她身上并没有作为神的超尘脱俗与清冷。她眼中能看到许多情绪，坚毅，警惕，并非期望的那样毫无波澜。

　　听闻浮生扮作绿竹以及木剑偷袭之事，警惕所有人确实是正确所为。归一并没有因为她的警惕而感觉到不被信任，却有些高兴，像是能成大事者。

　　虽说与自己所想有些出入，倒并不觉得这出入让自己失望，反而…

　　这样的眼神出现在一个身负重任的人身上其实很适合，至少能说明此人对这重任的觉悟。以她的能力，相信不会让人失望。

　　他的视线又不自觉移到她的手上。

　　梦中那双手，扭转命运，拯救自己的人…会是她吗？

　　秋水见二人寒暄几句后就没再说话开始互相打量，等了好一会也没见回神。

　　“咳咳…”

　　归一与无剑这才惊醒，急忙错开视线，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时竟有些尴尬。

　　秋水笑着摇摇头，开口化解这尴尬的气氛。

　　“掌教师弟，不是还有要事要与无剑商量吗？”

　　3.

　　待归一将一切说明，无剑才明白拥有预见未来能力的并不是他，而是全真教的宝物天火。这宝物并不能频繁使用，也不能看到未来全貌，能预知的，只是些片段而已。

　　“如此说来…掌教用天火预见之事全都应验了？”

　　“无一例外。”

　　“那么，关于全真教的覆灭也总有一天会成为现实？”

　　归一脸色阴郁，叹了口气。

　　“是。只是从天火看到的仅仅只是事件一角，如何发生，何时发生，我曾尝试去寻找，却并未得到答案。”

　　无剑明白全真教对于这位掌教来说有多重要。，面对一心想要守护的事物消亡，自己却不知该如何阻止。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她感同身受，当初看到五剑之境的浩劫，万物生灵归为枯骨时，自己也是这般心情。邀自己来此，应该也是为了这件事吧。

　　“虽不知能否成功，我会试着帮忙找寻线索。”

　　归一听她如此回答有些惊讶，心道原是误会了，笑着摆摆手。

　　“不必如此。我邀阁下前来并非为了全真之事，而是想要助阁下一臂之力。”

　　“哎？”

　　“我深知五剑之境若有劫难，如今魍魉灾厄未除，木剑阴谋尚且危机，若能借以天火之力助阁下预见未来，应能抢先于他们。”

　　原来如此…

　　无剑有些难为情，人家是为了五剑之境并非自私地为了个人，而她却暗自揣测别人的心思误会成这样…

　　“抱歉，我误解了。掌教深明大义，是我小人之心了…”

　　“阁下言重。若五剑之境不复存在，全真教亦不能幸免。如此决定，既是想救天下苍生，也想保我全真。”

　　“掌教不必谦虚，贵教肯拿出全真宝物相助，无剑感激不尽！那么…我今日便准备预见？”

　　“阁下跋山涉水来我全真教，舟车劳顿，不如先休整一日。天火之力非轻易能驾驭——并非对阁下能力质疑，只是做好万全准备总是稳妥。”

　　“好，那就叨扰掌教了。”

　　对于天火之事他们知道的更多，无剑也就听从安排。

　　【所谓商业互吹】

　　4.

　　正直春时，终南山绿意盎然，天清气朗。无剑一早起来练剑之后便四处散步，却并没有多少心思欣赏美景。

　　此时她满脑子想的都是从天火处得到的未来景象。一个是无名山画卷，一个是冰天雪地封住的剑冢。

　　她暗自思忖了很久却并没有什么头绪。画卷之事可以等回到剑冢再行商议，可冰封的剑冢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暗示木剑会以这样的方式对付剑冢？自己丧失的记忆还未能完全寻回，关于剑冢知晓的也并不多。若是能寻到其他三剑也许还能从他们哪里知道些什么…

　　不知不觉竟走到水潭附近，潺潺的流水声和小猫软糯的叫声让无剑回过神来。她低下头，看到一只脖子上绑着一条紫色丝带和铃铛的白色小猫正亲昵地蹭着自己的脚，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了眨，望着自己。

　　无剑被这眼神一震，什么木剑魍魉瞬间从自己脑海里全部清除，只剩下这毛茸茸的小东西。

　　“呀，小猫咪？你是从哪里来的？”

　　她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小猫。小猫撒娇似地喵了一声，舔了舔她的手指就使劲往她怀里蹭。

　　“别急别急，真是的，没见过你这么粘人的小猫。”

　　无剑抱起小猫坐到潭边青石上，亲昵地点了点它的鼻头。小猫挥舞着爪子表达不满，却被她轻松镇压。

　　“看你这打扮是有人家的吧，你的主人在哪？唔…可这附近就只有全真教，难道是哪位道长养的？”

　　小猫当然回答不了她，只是躺在她膝上享受着服侍。

　　“不过这丝带颜色有些眼熟，像是…恩…谁呢…呃？？”

　　刚想着把记忆中认识的人与这条丝带联系起来，眼前就出现一个身影。无剑有些惊讶地看着来人，这下不用再费脑筋想小家伙的主人是谁了…

　　5.

　　归一教授完弟子们的早课本是该回房处理教务，却不知为何回过神来时已站在后山的森林入口。

　　想来是想念那小家伙了吧，不如就顺从心意去看看。

　　那只小猫是在此林中发现，收养后本想将它带回重阳宫中喂养，它却更喜这森林，几次都从宫中逃跑回到这里。久而久之，归一也不勉强，只是遣弟子时常来此喂食，自己也偶尔探望。

　　它也很乖，不会乱跑，只在这附近玩耍嬉闹。

　　初阳还未将冷雾消弭，林中露水还未散去。归一走在有些泥泞的地上，看到自己踏过的地上有一串并非是自己的脚印，那脚印还很新鲜，一路延伸向林中深处。

　　他蹙眉，加快脚步。弟子们都在上早课或是巡逻，难道是有人偷懒？

　　没走几步已能听到涓涓水声和猫的叫声。归一向前踏去，看到水边的白衣姑娘却愣住了。

　　那是无剑，坐在青石上，熟悉的小猫正在她纤纤玉手下眯着眼很舒服的样子。

　　他瞬间愣在当场。本以为会抓到个逃了早课的弟子，却不想…

　　平日见无剑时她从来都是不苟言笑，眼神只有坚韧的信念以及警惕。可现在她笑得如此轻松没有防备，像是大家小姐逗弄心爱的宠物，而非肩负众生生命的剑境之神。

　　她眼中尽是温柔，素手逗弄着小猫还对它说着什么。那从未见过的笑容映在阴翳中，笑声像极了清泉流水。归一这一刻才发现，就算是剑境之主，身负万千生命，也会露出如此天真灿烂的笑容。

　　说到底，也像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恩…谁呢…呃…”

　　无剑正对小猫说着什么，突然感觉到有其他人的气息，抬头一看，正对上归一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笑容立即僵在脸上，随后暗骂自己沉溺温柔乡竟然松懈下来，有人来了许久都没发现。如果是敌人可就…

　　归一见她僵住的笑意，瞬间又恢复往常那有些凛冽，戒备一切，以为是自己的打扰令她不悦，后退几步欲离去。

　　“抱歉，我不知是你…”

　　“哎？归一，请留步！”

　　无剑急忙叫住他，心道方才自己的反应定是让他误会了。

　　“我只是无意间走到这里来的，如果你有空的话…一起聊聊如何？”

　　她左手支在青石上，右手拖着小猫。想要站起却又因为顾忌膝上的小东西而只是让身子微微离开青石。

　　方才冷冽戒备的感觉已经散去，她嘴角微笑朝他点了点头。

　　“那就打扰了。”

　　归一也不再拒绝，大方地坐到她身旁。毕竟想与她商议关于天火预见的事，还有另一个原因…他也不明白是为什么。

　　“归一，这小家伙是你养的吧？”

　　小猫见归一，只是懒洋洋地伸了伸四肢，抬头瞄了一眼又往无剑怀里蹭。

　　“是。从前在这林中无意发现的，便收养了它。”

　　归一有些无奈。平时这小家伙可是最黏他，怎地无剑来了就嫌弃自己了？

　　“真可爱~对了，我可以常来看看它吗？”

　　“当然。”

　　归一见她露出真诚的笑容，自己也不自觉勾起嘴角。从她眼里能看出，那眸子里已没了戒备。他为此有些开心，却发现无剑的眼睛慢慢暗淡下来。

　　还未等他询问缘由，无剑已然开口。

　　“我其实…很羡慕你。”

　　“羡慕？”

　　这两个字并不陌生，人前人后总能听到对自己这样评价。他人看来，‘归一掌教’虚怀若谷，温和守礼。严以律己，宽以待人。不仅拥有高强的武艺，还有能预言未来的能力，近乎完美，拥有一切。

　　只是这光鲜背后，谁又知晓自己心中的苦痛，犹如泥沼挣脱不开。

　　归一苦笑。

　　“何出此言？”

　　无剑仰望天空。此时的阳光柔和，从树枝缝隙中洒下，照射出斑驳的阴影。

　　“如果我能预见未来，就能阻止当初木剑的偷袭，五剑之境…也就不至于到今天这步田地。”

　　“不必自责，就算能预见未来，也不一定能阻止得了。也不必羡慕我，瑕瑜互见，天火给了我预见未来的能力，也带给我枷锁。”

　　“枷锁…？”

　　她疑惑地看向归一，只见他方才笑意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悲伤与沉郁。

　　“明明能看到未来，却无力改变。我曾想方设法阻止预见的灾难发生，却最终都会阴差阳错地失败，甚至导致事情变得更严重。旁人皆羡慕于我，可谁有知道独自承担这样的责任对我来说多么困难。有这能力，并非幸事…”

　　归一顿了顿，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睁大眼看着无剑，又释然一笑。

　　“这些话我从未对他人说过，今日不知怎的，竟然不由自主说出口。就当我一时糊涂，还请勿要往心里去。”

　　“…”

　　无剑愕然，不知该说什么好。以一己之力承担着责任，她又何尝不知其中滋味。而自己只看到他的风光，忽略了这风光背后的痛苦。

　　“对不起，我又私自揣测了…这样的感觉我也懂，如今拯救五剑之境的责任在我，很多年前已尝过失败的滋味，这一次…就算天命如此，我也一定要扭转命运！”

　　她的声音虽有女性的柔雅，却掷地有声，眼中闪着自始至终从未消失过的坚定。

　　这样的光，与梦中所见极其相似。

　　会是她吗？

　　“归一，如今能用天火的人又多了一个。独自承担这样的重任总有一天会被压垮，从今往后，我与你一同担负。不论是全真教，还是五剑之境，我都要救！”

　　熟睡的猫咪在梦中哼哼，林间小鸟清脆的叫声不歇，与小溪的叮咚交织成森林特有的美乐。可归一早已听不到那些，他耳畔只萦绕着一句话。

　　与你一同担负…

　　那双手终于将他从泥沼中拉出。

　　心中万分激动，面上却无异色。他笑意淡淡，眼中只剩下一人。

　　“好。”

　　太阳终于升上高空，洒下金色的阳光，越过树叶，照在林中人身上。

　　如同心中，云雾初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