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宫》月行歌

3、第二章 山雨欲

　　徐景寻走到揽芳阁的正殿中央，先是端端正正的向正前方的纱帘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说道：“臣女徐景寻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好一会儿，才听见纱帘背后传来一声慵懒的“起来吧”，徐景寻规规矩矩的低头站起来，一双眼睛却不甚老实的开始不动声色的打量屋子里的人和摆设。
　　纱帘左边站着一个拿着名册的内监，右侧坐着两位礼部的官员正在手里的名册上做着标记，纱帘背后刚刚发出声音的想必就是当今皇上启明帝，只是透过纱帘看不分明，自己看不清，陛下大概也看不清，自己倒没有什么，但是那些好颜色不知要遮去多少呢。
　　而且已经是五月了，屋子里竟然还点着暖炉，奢侈，太奢侈!
　　徐景寻正在胡思乱想，就听见礼部花白胡子的礼部官员沉声问道：“你可有什么才艺特长啊？”
　　徐景寻一愣，然后老老实实的回答道：“回大人，臣女并无才艺特长。”
　　没有？不仅是礼部官员愣了愣，就连纱帘背后的启明帝和一旁的御前侍卫荀意昌都愣了一愣，不动声色的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难道你没有学过琴棋书画女工厨艺之类的么？”礼部官员虽然很想立即挥退这个秀女，但是考虑到镇远大将军的名头和势力，只得按捺住心里的不满，再次开口问道。
　　“回大人，臣女不曾学过下棋绘画，弹琴写字女工厨艺也只是略懂，称不上是才艺特长。”徐景寻很是平静的回答着，丝毫未因自己什么都不擅长而感到有任何羞愧。
　　少女的反常和坦荡反而引起了启明帝的兴趣和好奇，寻常高门大户中的女儿都会得到家族很好的培养，为了将来寻一个好人家或是在选秀中吸引上位者的目光和欣赏，就算是官职不高的家庭缺少财力教出的女儿至少也会在女工和厨艺上下工夫，而不是所谓的“略懂”，更何况是镇远大将军这样既有权又不缺钱的高门大户了，而且什么都不会不应该羞愧吗？怎么还能如此坦然毫不避讳呢？这个徐景寻可以说确实是一个奇葩了。
　　在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启明帝对徐景寻的印象已经转了好几转，一开始听到太监报出“镇远大将军徐光临之女”的时候，启明帝的第一反应就是：徐光临？是我知道的那个镇远大将军徐光临吗？他还有个女儿？什么时候的事？
　　启明帝绞尽脑汁的想了又想，才想起来，徐光临之前是成过亲的，只是夫人死的比较早而已，那也不对啊，为什么她的女儿这些年活的如此的默默无闻销声匿迹？难道是相貌或是心智有什么问题所以只能养在内宅不能出来见人么？那还来参加什么选秀！嫁不出去就来祸害自己么！……
　　还没有抱怨完的启明帝看到款款走进来的徐景寻悻悻的打住了自己的怨念，眼前的少女虽然不是倾国倾城的容貌，但也是俊俏水灵的，规规矩矩的发髻，低调的银发饰，并不显眼的鹅黄色衣裙，本是淹没在人海里的打扮，但是她一抬眼，那眼中的灵动和胆气，偏偏就让启明帝忍不住想起春日里繁盛的迎春花。
　　然后启明帝就闻到了徐景寻身上的香味儿，那既不是胭脂水粉的味道，也不是别出心裁的花香，而是食物的香气，是绵软的烤红薯，香甜的炒栗子还有撩人的烤鸡腿的香味儿！启明帝立刻就不争气的饿了，好啊，你竟然偷吃！……我也想吃！看看手边放着的一点都不热乎的水果，启明帝嫌弃的转过了头。
　　这个始终低着头的少女的身上一定有什么秘密，莫名其妙被藏了十多年，本是应该学会的却只是略懂，徐光临为什么要将自己的女儿煞费苦心的藏这么多年，这个小姑娘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是不被众人所知的？如果是这样一条神秘的鱼，是否能搅动后宫这潭沉寂了这么久的死水呢？好，徐光临你不是在朝堂上做乌龟么，那我就把你的女儿投入后宫的深水里，到时候你又会投向哪边呢？你还能继续做乌龟么？
　　启明帝已经做好了决定，却见到礼部那两个老头正要提笔划掉徐景寻的名字，当下出声道：“且慢！”见礼部官员好奇的转头看向自己，才缓缓念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这下轮到徐景寻和礼部官员愣住了。
　　徐景寻：这是看上我了？我条件这么差长的也不漂亮还能合上你的心意，皇上的脑子不会是抽了吧？
　　礼部官员：皇上你说了一上午“起来吧”想说点别的可以理解，但是也不用委屈自己选这样一个无貌无才的回去吧？你念的和你眼前的完全看不出有任何联系啊！难道皇上看到这样一朵奇葩有了收藏的兴趣？
　　启明帝满意的看到徐景寻自进来以后脸上终于有了第二种表情，也看到了礼部官员想问又不敢问的目光，于是很是开心的别过头，也不再理会旁人，只是淡淡的吩咐道：“好了，朕也累了，剩下的朕也不想看了，就由你们来选定，然后交由母后决定位分安排宫室吧。”说完就理一理衣袖从侧门大步走了出去。留下仍是困惑不解站在原地的徐景寻和面面相觑的礼部官员大眼瞪小眼。
　　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个任性的皇上！

　　回到龙篁殿之后，启明帝屏退众人，立刻就吩咐道：“意昌，去查，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徐景寻，到底是怎么回事，徐光临为什么要把她藏这么多年，这些，全部，我都要知道。”
　　“是，臣即刻去查，”荀意昌沉声应道，却又忍不住说道，“陛下有意抬举徐小姐，可是今日如此明显的抬爱，恐怕不利于徐小姐日后在后宫立足。”
　　“如果不这样，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别说太后那边，就是礼部也不会轻易留下来，徐光临态度不明，如果真想做什么，也不会把自己的女儿藏这么多年不加教导，朕要留人，只能如此，太后即使不愿意，也不会驳了朕的面子。至于她能否在后宫立足，如果她没本事，也不配在后宫里活下去。”
　　荀意昌知道启明帝有自己的主意，也就不再多言，低头退了下去。
　　徐景寻，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启明帝的脸上现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走出揽芳阁的徐景寻还是没有想明白启明帝突如其来的偏爱和临走之前那别有深意看自己的一眼，但是她很清楚一点，自己应该是一定能留下的，而且自己以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好过，不知道要成为多少人眼中的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了。唉，皇上一任性，自己快没命啊！
　　徐景寻的无奈没有持续多久，看到急急迎上前来的少华，她立刻收起了自己所有的情绪，又变成一副安然自若的样子，和少华一起去了旁边的偏殿等候。

　　启明帝离开之后，礼部官员顿时觉得效率可以再提高一点，于是五个秀女一组入内召见，就这样，二百零一个秀女在傍晚之前就全部看完了，两位老大人揉着酸痛的腰和腿休息了好一会儿，还是打起精神赶到莲颐殿汇报去了，当然，徐景寻这个莫名其妙被偏爱的奇葩和皇上突如其来的诗兴大发当然是要被重点提到的。
　　容太后面色一沉，她的的心中本已有计划，但是万万没想到还是出了徐景寻这样一个异数，徐景寻此人，容太后也觉得是突然冒出来的一个人，性情德行完全不知，但是又不能堂而皇之在皇上开口之后将这个意料之外的秀女剔除出去，不仅要留下，还要给一个不低的位分，容太后一口银牙都要咬碎，只能暗恨，二百零一个秀女，多出来的这一个徐景寻果然是个祸害！心中虽然恨极，面上却维持着不动声色的从容，只是吩咐芳仪先将秀女安排住下去，天色已晚，明日再下旨封赏。如此，送走了两位辛苦了一天的礼部官员，闹腾了一天的选秀才暂时告一段落。

　　深夜，徐景寻睡不着，在黑暗中睁开眼，看到地板上卷着一床铺盖睡的正香的少华，再看看同屋皆已入睡的其他秀女，还是叹口气从揽芳阁的偏殿里走出来，披一件外衣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这四方的天空想事情。
　　她没有告诉少华，自己入宫之后，立刻就会成为后宫众人的众矢之的，自己受皇上青睐的消息会传遍后宫，太后要扶持自己娘家的人，不会喜欢有别人来分走自家人的恩宠，而其他人的嫉恨和妒火也许会将自己烧的体无完肤尸骨无存，未来的日子，会比从前更加惊险和艰难。帝王之恩，哪是那么轻易可以消受的呢？
　　而自己，果然要在这四方的天地里消磨一生了么？

　　徐景寻睡不着，宫里的其他人也睡不着。

　　启明帝等了一宿荀意昌和暗卫的消息，等到荀意昌急急踏入龙篁殿的时候，已是夜半。
　　徐景寻，镇远大将军徐光临和翡袭城商贾之家许氏的嫡女，许氏四年后生下一子之后血崩而死，许家也一夜破败，徐光临在许氏葬礼上当众宣布此生不再另娶，此后很快，徐光临奉旨戍边，将一双儿女留在翡袭城，徐景寻没有亲娘的照拂，六岁的小姑娘在府中除了奶娘和奶娘的女儿冯氏无人可以依靠，受尽欺凌和白眼，只能守在许氏生前的院落里，照顾弟弟，自给自足。六年后，徐光临奉旨回京，却不见儿女，吩咐不许徐景寻姐弟随意离开自己的院子，然后就好像是将这一对姐弟完全遗忘了一样，不闻不问，任由他们在自己的院子里自生自灭，直到选秀的旨意下了，才让人把徐景寻接出来教导宫中礼仪。外人一开始皆以为徐光临是深爱亡妻不愿意触景生情，后来，徐景寻从不露面，其他人也渐渐忘了徐家还有一个女儿，直到选秀。
　　沉默的听完并不完整的情报，启明帝开始有些明白为什么徐景寻什么都不会却是如此坦然从容，一个能用十二年无依无靠蛰伏着生存下来的女子怎么会在意这些，而且那眼神中光芒很是熟悉，虽然不知道在何处见过，但是确实是在分明的渴望着什么，有所求便能为自己所用，只是徐景寻的背后处处透着古怪，事情应该没有自己听到的如此简单，但是那些也不是很重要，若是徐景寻不能为自己所用，自己能捧起来，也能打下去。启明帝心中有了打算，本以为解决了疑惑可以安心睡一觉，却不想徐景寻单薄的身影和那让自己感到熟悉的眼神在眼前挥之不去，那眼神初时只是平静从容，渐渐变得冷冽，最后充满了怨恨和杀意，那样看着自己，却好像是在透过自己凝视另一个人，启明帝浑身冰冷，一股寒意渐渐蔓上心头，那种熟悉感越来越明显，但是就是说不出来到底在谁身上见到过相似的眼神，就这样折腾了大半夜，辗转反侧，等到启明帝终于昏昏沉沉的睡过去，已是晨曦初至。

　　莲颐殿的烛火比往日熄灭的晚了许久，容太后愤恨头痛了许久也没有想好到底该如何安排这个烫手的徐景寻，只能怀揣着心事睡下，这一夜也并不安稳，只是等到芳仪来伺候起身的时候，心里突然有了计较，用过早饭之后，沉声吩咐准备拟旨，脸上除了素日的从容，更是多了一分掌控一切的得意。

　　夜晚的宫闱暗潮涌动，秀女徐景寻得皇上青眼相加的消息早已用比徐景寻预想的更快的速度在宫里悄悄传开，有眼力的人已经可以预见到接下来的后宫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等到新入后宫的妃嫔也知道此事，不知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而徐景寻此时已收拾好心情，打定了主意，安慰好自己，回到床上，短暂的睡了一会儿，刚刚睡沉，就被少华摇醒，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大大的哈欠起床梳妆打扮，准备好好应付今天的难局。徐景寻心里早有准备，却一无所觉，仅仅一晚，后宫这一池深潭，那些隐晦的暗潮汹涌，是如何迫不及待的向自己涌来，又是否会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