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宫》月行歌

2、第一章 异数

　　春风四月，新皇启明帝和太后一起下旨选妃，旨意刚下，就以比春风更快的的速度吹入翡袭城乃至整个裴国的高门大户中，同时精神抖擞的还有脂粉铺子、成衣铺子、首饰铺子、绸缎庄等各大商家，浓郁的香粉味和五颜六色的鲜亮缎子只消半天就将翡袭城因为先皇驾崩和一个冬天攒下的沉郁一扫而光。所以，谁说选秀只与帝王有关。
　　一个月的热闹之后转眼就是各位秀女进宫的日子，各位贵女端坐于宝马香车中,排成整齐的两队缓缓经过皇宫朱红色的大门，翡袭城的客栈早已爆满，马车中的秀女忐忑不安，家人亲戚求神拜祖，全国的寺庙香火钱比往日翻了好几番，住持师父们胡子兴奋的抖了好几天，坊间酒肆中的平民百姓对着秀女的家世和相貌品性品头论足，地下赌场中，庄家早已摆好赌局，密切地关注着这一场选秀盛事，和荷包已经空空的赌客一起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虽说秀女出自全国所有的高门大户之中，也是绝对秉持着公正公平相貌才德并重的原则，绝无阴私作假，但是历来前朝后宫不分家，上位者想要动点自己的小心思也不是不可以嘛，如此多的秀女，如此多的高门大户，这背后的许多秘而不宣的小故事可是最能满足坊间怀揣着一颗颗八卦之心的市井百姓们，说书先生们干脆也不再讲那些素日里常见的话本子了，扯扯胡须抖擞起精神一拍桌子讲起了本届选秀，听书的众人也十分买账，哎呀呀，这可是往日听都听不到听到也不敢说的的后院秘辛啊！大家纷纷激动的连瓜子都忘了嗑，只听那说书先生说的头头是道。
　　“要说这选上是一回事，选上的也得分个等级什么的，本届秀女么，这第一名老夫心中已经有数，非一人莫属!”
　　眼瞧着大家困惑不解，说书先生心中更是得意，“虽说这选秀还未开始，但是此女即使不是皇后，也是贵妃!”
　　见吊足了大家胃口，又引得大家讶异一番，说书先生不再卖关子，“此女即是苏淮容氏容家女，当今太后母家的嫡出姑娘！”
　　“嗯嗯，有道理，可不得是太后娘家的闺女，说不准又会再出一个容太后，历朝历代哪个不是这样呢。”
　　“这样一来，后宫真就成了容氏的天下，想来本届无人能出其右啊！”说书先生似是想到了什么，不由得略微惆怅的加了一句，很快淹没在众人兴奋的议论中以及某件新被提及的秘辛中，几乎没有人在意说书先生的有感而发，可是二楼雅座里的一位青衣公子却忍不住停下了端起茶杯的手，一双明亮的眼睛中几点精光闪过，却又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又听了一会儿，似是觉得无趣，在桌上留下茶钱，就信步走出茶楼，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很快失去了踪迹。

　　徐景寻在马车经过宫门之时似有所觉的从睡梦中醒来，一旁安静的婢女立时递上一杯温热的白水，徐景寻润了润喉之后忍不住活动了一下已经僵硬的身体，然后就开始整理自己的衣服和首饰，虽然已经很是克制的保持一个姿势不动，但是娇贵的锦缎上还是不可避免的多了几条褶皱，徐景寻认命的叹口气，自己果然还是不习惯这种娇贵的布料，不过大概也就穿这么几天了，然后就低下头小心翼翼的将褶皱抚平，一低头，头上的流苏步摇也随之垂下来轻轻的摇晃着，徐景寻又是一愣，然后就略带嘲讽的笑了起来，谁能想到一个有资格参加选秀的姑娘竟然已经十几年没有碰过绸缎和这些精致的首饰了呢？就这些，还是娘亲留给自己的，虽然精致华丽，但是样式和当下时兴的自然是没法比的，说起来自己也是个正经的大小姐，可是还真不是一般的惨，没有光鲜亮丽的衣服首饰也就罢了，琴棋书画也不精通，娘亲确实是教过自己，但是那把琴和那副棋自己已经十二年不曾碰过，十二年前自己过的是怎样受尽宠爱的生活，十二年后又是怎样的天翻地覆，从受尽宠爱到被人遗忘，从十指不沾阳春水到满手的冻疮，从残留希冀的天真到认清一切的现实，可惜自己没有机会去查清一切、夺回一切！徐景寻的不甘都在心里，如果不是因为选秀，自己大概不会有机会堂而皇之的走出那个破败的小院落，也不会有机会享受本就属于自己的一切，可是凭借自己的本事哪里又有机会入选，虽然不甘心很快又要加诸于自己身上的重重限制，但是景觅还在家里，自己不可以轻举妄动，眼下虽然是机会，但是确实与自己无缘，只能按照计划徐徐图之了。
　　心里的不甘心被按下，徐景寻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早上出门还没有吃东西，眼神立即就飘向了自己的婢女，那婢女被盯了一会儿，索性转过头去，徐景寻噗嗤一声笑出来，笑着说：“好了，少华，快拿出来吧！我都闻到你袖子里烤红薯的香味了。”
　　名叫少华的婢女只能愤愤的瞪了自家小姐一眼，认命的开始从袖子里掏出两个烤得金黄的红薯，一包香喷喷的糖炒栗子，用油纸小心包起来的两个烤鸡腿，还有几包干果点心瓜子什么的。
　　“我们家少华真是能干。”徐景寻拿起一个还热乎的烤红薯剥皮吃起来，幸福的眯了眯眼睛，开心的晃起脚来，像只得意洋洋的小猫。
　　少华的眼里是慢慢的宠溺，嘴里却忍不住的劝道：“小姐！小姐，马上就要选秀了，怎么一点也不着急！还在这里吃东西，奴婢可都要紧张死了！”一边又递过去一杯水。
　　徐景寻嘴巴不停，只在停下来喝水的时候撇了撇嘴，一本正经的说道：“选秀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呢，宫里也不晓得是不是管饭，难道我要一直饿着？趁着现在还有时间，当然要多吃点。少华你也吃！”说着，把一只鸡腿塞到了少华的嘴里。
　　少华还想再说什么，却知道自己家的小姐一直都是个有主意的，想一想，自己家小姐说的好像还挺有道理的，不管怎样，填饱肚子还是顶顶重要的，想那么多也没用啊，对，还是赶紧吃吧。就这样，在少华扶着徐景寻小心翼翼的走下马车的时候，主仆二人已经心满意足的解决掉了大部分的食物，剩下的也被少华全数揣进了袖子里。
　　早有宫人将下了马车的秀女排成整齐的队伍等待召见，胆子小一点的被这架势吓得大气不敢出，只能屏气噤声局促的站在原地，那些家世好素来目中无人不可一世的贵女忍不住就想嘲笑这些没见过世面的秀女，奈何一旁的宫人神色严肃正经，在场秀女没有人说话，只能不甘的闭上了嘴巴。

　　龙篁殿中，年轻的皇帝慵懒的倚在榻上，一只手指状似无意的叩打着桌面，一个侍卫衣着的男子脚步轻轻的走进来，启明帝的手指停下来，懒懒的问道：“意昌，你听到了什么？”
　　来人剑眉星目，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正是茶楼中的青衣公子，闻言，笑意加深，略弯腰回道：“回陛下，京中还是又聪明人的，太后娘娘的用意又不加掩饰，眼下恐怕已经是众人皆知了。朝中自然有人不甘心，已经开始走了动作，不过，礼部负责拣选的官员都是太后娘娘那边的，想来怕是不容易。”
　　“咱们这位太后娘娘，向来过分，”启明帝眼睛倏然睁开，精光一闪而过，立刻又换上一副慵懒的神情，从榻上不紧不慢的站起来，一展衣袖，大步向外走去“走吧，我们去搅乱这一池浑水。”

　　莲颐殿中，容太后正认真的检查着自己鲜红的蔻丹，大宫女芳仪掀帘进来：“太后娘娘，皇上已经从龙篁殿出发前去揽芳阁了，娘娘是否也要动身？”容太后将自己的指甲仔仔细细检查一遍之后，随手从花瓶之中抽出一枝开的正好的的月季凑到鼻端深深吸一口气之后，才缓缓笑着说道：“百花娇艳，也该让皇上自己好好选选，叮嘱礼部的官员好好做事，不要辜负了哀家的信任，揽芳阁已经这么香，哀家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揽芳阁门前，少华看着眼前长长的队伍，再看看后面更长的队伍，忍不住小声抱怨道：“也不知道皇上是怎么想的，竟然让一个一个进去，小姐你看，这半天进去一个，半天才出来一个，这要多久才能到我们啊！”
　　“小姐，万一今天还没选完，皇上到时可以回去吃饭睡觉，那我们还有那些没有选完的秀女怎么办啊！”
　　“小姐，到时候如果选上了肯定是要留在宫里的，那没有选上的是要马上被送回家还是等着家里来接啊？”
　　“小姐，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吗？咱们要是没选上，应该不会有人来接我们吧，要是宫里能送我们就好了。不过，万一要是选上了呢……”
　　“小姐，你就没有想过自己会不会被选上，要是选上了会被封个什么位分，嗯……最差也就是个贵人吧，如果是贵人，会被分到哪个宫里呢？如果好一点，被封嫔的话，可能会住在……嗯……我想想……”
　　“哪里来的土包子，什么都不知道就来选秀？不过看这打扮，啧啧，想来也是选不上的，确实不用知道太多。“身后一个秀女忍不住嗤笑道，徐景寻转头看去，见那少女一身红色衣裙，随着走动，上面金线绣成的暗纹像潋滟的波光一样流动着，裙裾上大朵大朵的芍药盛开着，头上是金色的芍药花簪和华丽的金玉步摇，耳朵上的玉坠被雕琢成芍药的形状轻轻的摇晃着，这一身极称少女艳丽的妆容，徐景寻这一身简单平常的装扮在这朵娇艳的芍药面前确实很是寒酸。
　　似乎是见徐景寻打量了自己一番之后眼神中的惊艳取悦了自己，而且很是有自知之明的没有和自己争辩，少女略是高傲不屑一顾的转过了头，没有再说什么。徐景寻则很是无奈，自己还没有干什么好像就莫名其妙的得罪了一个人？而且她和少华从小一起长大，怎么不知道少华竟然是个话唠？
　　“好啦，在哪不一样？”徐景寻果断的打断刚刚悻悻的闭上嘴转头又想说话的少华，握住少华的手把少华拉到自己身边，少华的手心湿漉漉的，这丫头，果然还是紧张了，“好啦，在宫里少说多看。扶着我点儿，我睡一会儿。”然后就捏捏少华的手，不着痕迹的倚在少华身上闭上了眼睛。
　　少华握着自家小姐的手，心下感动，知道是小姐在安慰自己，然而，刚开始感动，就见自家小姐认认真真的闭上眼睛倚在自己身上开始睡觉，小姐是不是嫌弃自己太唠叨了？自己还不是一腔热血为了小姐!委屈巴巴的少华充满了怨念，一时间真的忘了紧张。
　　也不知多久，前面的队伍越来越短，眼看就要到自家小姐了，少华轻咳一声，晃晃手把徐景寻晃醒，前面的秀女进去片刻就出来了，进去的时候一脸激动，出来的时候满脸失望，徐景寻的心彻底定下来，昏昏欲睡的想道：比自己好的都没戏，自己还是不要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了吧！
　　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里头传来“翡袭城镇远大将军徐光临之女徐景寻上前觐见——”徐景寻顿时睡意全消，脑子完全清醒过来，深吸一口气，按下心里不自觉涌起的紧张和其他纷杂的情绪，拍拍少华的手，一步一步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