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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命定的失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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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珵美从没想过,他与柏扬时隔两年的再一次相见,会是在英国惠灵顿医院的急救室。
他在门外,而他爱的人在门内。
白珵美从没觉得这么冷过,火伞高张的八月三伏天也掩不住他心里的冰冷与严寒。
那是他第一次品尝绝望的滋味,酸甜苦辣咸,五味杂陈,味味诛心。
慌乱急促的脚步声,在深夜寂静的医院里格外响亮,像一张呲牙的雷鼓狠狠敲击在人们心底,明明张牙舞爪,却显得分外的凄凉。
啪嗒,啪嗒,啪嗒...
“情况怎么样?”高大威严的金发男人紧紧抓着身穿白色大褂的医生,看似镇静的声音暗藏喑哑与颤抖。
这个男人,是柏扬的父亲,一位金发碧眼相貌英俊的英国贵族,他身后跟着的,是柏扬的姐姐卡拉,而柏扬的母亲,大概在听到消息的时候便吓晕在了男人的怀里。
毕竟那位女士,从小到大都受尽宠爱与保护,从来与不幸绝缘。
身材矮小的年轻医生被体态魁伟的斯科特勒住衣领,骇人的气势不停歇的往外扩散着,吓得医生哆嗦的说不出话。
“说”。
斯科特被医生胆小怯懦的样子惹得更为烦躁,心里的担忧与不安涌上心头,让他抑制不住脾气,想要不顾修养的怒吼咆哮。
年轻医生被吓得腿软,语不成句。
此时的长廊之上,除了四人外,还有一个男人紧贴在手术室外的白墙之上,不同于柏扬的雅人深致,白珵美沉稳血性,那个人气质清正,给人磊落光明的感触,他就是和风琴。
和风琴浑身冰凉,紧握着双拳,红着眼仰头大口喘息,像只缺氧的鱼,他强撑着悲痛开口替医生回答了斯科特的问题。
“俩人都正在抢救中,扬扬失血过多,大面积受伤严重,头,眼睛,还有腿都......而风棋,风棋送进手术室的时候,已经基本没有呼吸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如破篓残风。
高大英挺的男人仍紧抓着小医生的衣领一动不动,不言不语。
白珵美却是看见,那个他印象中强大到不可撼动的男人,整个人都在颤抖着。
他在害怕,他最疼爱的儿子,那个从小到大都让他引以为傲的孩子,此刻正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生死不明。
白珵美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等待到最后的,只记得最后的结果让他的心,痛得像快要死掉一样。
风棋死了,而他的扬扬,双眼失明,这辈子都再站不起来了。
“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请节哀!”
“斯科特先生,患者的眼睛以后或可以通过移植角膜治愈,但腿,恐怕...”脸色疲倦的医生神情严肃,面带歉意。
在场的众人没有一个人动作言语,痛心有之,庆幸有之,比如斯科特,比如卡拉。
崩溃的也有,比如和风琴,比如白珵美。
至少柏扬还活着,活着就好。大家都如此想着。
白珵美在一旁低垂着头,双拳紧握,俊美无俦的脸上青筋微凸,扭曲到恐怖。
他不像其他人那么乐观,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柏扬了。
眼睛治好了又能怎么样呢。
连土壤都失去了,他的小柏树还怎么能活,他的宝贝要怎么活?
......
在深冷寂静的医院走廊,白珵美听见,自己低沉嘶哑的声音,哽咽而倔强,“将风棋的眼角膜移植给扬扬,现在就动手术...”
斯科特愣住了,卡拉也愣住了。
和风琴猛然抬头,瞳孔大睁,震惊的看着白珵美。
在这个时候,他提出将风棋的角膜捐给扬扬?
什么时候不可以,为什么一定要在现在。
他不明白,更不能理解,不理解珵美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还这么理智,这么沉稳,难道他都不会伤心的吗?
那是风棋啊,是他的亲妹妹和风棋,是柏扬许诺了一生的恋人风棋,也是他白珵美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和风棋啊!
他是该称赞他沉稳,还是质问他,到底有没有心?
“我不同意,我不同意!”
和风琴的双眼通红,薄唇紧抿着,愤怒的火焰已经燃烧到了极点,他觉得自己快要炸掉了,积累了一整晚的负面情绪快要无法遏制,已经开始影响他的思考能力。
眼前的白珵美,在他眼里已经扭曲了,他就像一串即将失控的火苗,分不清东南西北,开始点哪儿着那儿。
然而此时此刻,白珵美并不比他好得到哪儿去。
他终于忍不住,崩溃的朝和风琴咆哮,悲怆而绝望,“难道你想在失去风棋之后,连扬扬都保不住吗?”
和风琴愣愣的看着白珵美,那一瞬的失控仿佛是他的幻觉一样,凌厉俊美的青年面无表情,唯余眼眸中残存的绝望与悲哀。
很多年之后,风琴才明白,2014年,惠灵顿医院急救室里那扇银白色的大门,断绝的不止是柏扬与风棋的爱情,随之迈向无望原海的,还有珵美那从不曾言明的单恋。
他觉得悲哀,也愧疚到极点,他们自称是他的好友知己,在那个时候,却却没有一个人看到他的深情,察觉他的绝望。
珵美的声音平静得像没有灵魂的机器,无波无漾。
“风棋死了。”
“她死了,你觉得扬扬还能活吗?”
“所以,至少给他一缕光,我不奢求这束光给他一个明亮的未来,只要给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就好。”
“至于剩下的以后,交给我就好。”
——————
两年之后。
五月的英格兰阳光和煦,穿透森林密叶洒在人的身上惬意又舒适,缺少暖洋洋的味道却多了一丝英格拉独有的清凉。精心修剪过的草坪一面被溪流环抱,一面背靠着古老的神秘森林,小型的石桥越过小溪接连着被鲜花点缀过的蜜色石屋。
这里满足人们对英国乡村一切美好的想象,如果没有草坪中央的墓碑的话。
“我来看你了”。
身型修长的青年姿态随意地坐在碧绿的草坪上,侧身靠着冰凉的墓碑,双腿笔直修长却略显僵硬。
短碎的黑发草草的扫着碑身,灿烂阳光下,有无穷尽的思念泛滥,再泛滥。
“抱歉,这一次隔了两个月才来看你...”清醇的嗓音缓缓叙说着,标准的英伦腔调带有贵族生来的优雅。
“你的小猫被养的很漂亮,就是太胖了点。”
“大家都很好,我也很好。”
“庄园里的那棵树结果子了,布鲁克爷爷花了一年多终于将它养活过来,可惜你看不到了。”
“阿棋,我有点想你了,但是只有一点想,真的只有一点想”。
我不敢太想你。
我害怕想得太用力,哪天一个不小心连思念都耗尽了,那时候,我要怎样去实现对你的承诺。
好好活下去。
......
青年在墓碑前坐了一整天,时而低声话语,时而静静呆坐。
他阳光初升时到来,夕阳西下也未曾离去。
当晚霞散去,黄昏落幕,黑夜终是降临了。
始终沉默站在外围的一身黑色西装的男人,在最后一抹红色消失时缓步向墓碑旁的青年走去。
“少爷,我们该回去了。”男人停在青年身后一米的位置,微微向前倾身,低声说道。
青年没有丝毫动作,就像是没有听见一样,男人也不再提醒,就着弯腰的动作等待。
良久,青年的声音再次响起,“今天算是暂做告别吧,真的很抱歉刚到就又要离开。我会回来看你的。”青年一手撑着草地,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的漂亮女孩儿,神色是格外真实的温柔。
“就是不知道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了。”
风扬起草屑,朦胧了不知几何人的眸眼,窸窸又窣窣,零零又碎碎。
俊秀的青年终是挪开双眼,湮灭在风中的声音模糊而缠绵,温柔缱绻,“走吧...”
————————
C市郊区。
暖色的灯光伴着暮夜点亮,扰人的蝉鸣不知何时已悄然而逝。与黑夜迥然不同的,是布满美酒、美食和美人的现代化庄园。
“冬天到了!”
身着藏青色唐装的清隽老人靠窗而立,望着铺满雪色的草木,低声轻说。
鬓发已泛起白霜,精神却依旧矍铄的老人坐在黄花梨木茶桌前,未置一言。只见他左手执壶,高冲沸水,盖上壶盖,淋去浮沫,茶香已然遮掩不住。
片刻后,白老终是放下茶壶,抬眼看向窗边的人,一向严肃冷硬的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夹带的还有几分心疼。
“老柏...”后面的话却是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白老名为白良德,与柏家老爷子柏鸿易是年少兄弟,意外结识,却又惺惺相惜。柏家是书香门第,家大业大,门徒众多,而白良德出身低,没多少文化,年轻时脾气冲又爱讲义气,得罪不少人,也多亏柏老爷子的照拂。
俩人性情相投,生生做了这么多年兄弟,彼此之间从来不存在隐瞒与欺骗,对任何事向来直来直往,这一次也不例外。
柏老爷子转头看了白老一眼,冷淡不冷漠。
“他回来了,你就那么在意?”
白老搭在腿上的手一紧,又随之放松,低头无声叹息。
“我能不在意吗?我就珵美一个孙子。”
白老话刚落地,脑海里某个念头一闪而过,兀然的抬起头直视窗边的柏老爷子,恼怒的呛声道,“我没你想的那么糊涂。”
“我知道,这不是他的错,他甚至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但是...”
“但是你就是忍不住迁怒他。”
“他想做什么我都会成全他的”,柏老爷子平淡的说着,无波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看向窗外的眼神锐利而又坚定。
“即使你担心的事情真的发生了,只要他愿意,我会成全他。”
“你只有一个孙子,我又何尝不是只有一个外孙。”
白老爷子重重的拍在桌上,力道之大使得天青如玉的茶具抖上三抖,“你......咱俩能一样吗?”
“没什么不一样,你在乎你孙子,我也心疼我外孙,更何况,你不能否认这件事情的根源在于珵美那小子。”
白老一口气堵在心头,发也不是,咽下去又觉得憋屈,“你说,我就不明白了,他俩从小到大别说朝夕相处,一个在英国,一个在国内,就是一年也见不上两面,珵美怎么就...”
“呵,你当年就看见庆梨一背影不也厚着脸皮求老爷子把人嫁给你吗?真好意思你。”
柏老爷子斜晲白老一眼,低声嗤笑,“老顽固”。
白老被柏老爷子怼的脸色通红,气得端起茶杯猛喝了好几杯,这时候他也顾不上什么平心静气,附庸风雅。
到底是多年的兄弟,柏老爷子也不真想把他气出个好歹来,微微一叹,缓和了声线,“你心里想什么我能不明白,且不提扬扬有心结,就算将来他们真的走到一起,也不会断了你白家血脉的,不是还能代孕吗?”
唉!
能这么简单就好了!
白老百般无奈,自暴自弃的想着。
柏老爷子受不了白老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直接开口道,“我外孙马上就要来了,过两天你要还是这幅脸色,我就不让他去看望你了,免得他难受。”
白老心里堵,不发一言,听见老友这样说心里更是不好受,如果不是......
那个孩子,是真的很好。
他也是真心疼爱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