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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五十九) ...

  •   “只凭你那把断剑,我一个人就能打到你下不了床。”沈般慢吞吞地道。

      “那可未必。”罗不思傲然道,干脆把断剑扔到一边,从路边捡了根长树枝握在手中:“就算是没有剑,我也未必会输。”

      宝剑有形,剑意无形,到了他这般境界,折柳残枝握在手中便与利剑无异。因此即便他有一把名剑在手,却一直束之高阁,不常使用。

      听言沈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取下了背上的琴匣。

      罗不思:!!!

      罗不思:“你给我停下!”

      “怎么了,你不想再看一次高山流水庄闻名遐迩的音波术吗。”

      “不想!”

      “老夫倒是有些兴趣。”一旁的风闻阁也不打了,靠在旁边的山石上,气定神闲地道:“上次见识音波术还是在二十年前,其中玄妙至今依旧让人难以忘怀。”

      沈般眼睛微微一亮:“你这人倒是识货。”

      可惜他也是陷害顾笙的恶人。

      罗不思:……

      若是无法阻止琴声,便干脆断了他用琴的机会。

      见罗不思朝自己扑来时,沈般几乎是瞬间便看穿了他的打算,取琴的动作也加快了许多。只是待罗不思到他面前时,他才刚扯开一半的布条。只见罗不思手中长枝一甩,只从上往下在琴箱上轻轻一点,沈般便觉得双手一麻,下意识地松了手。

      这人几年来的进步真是快得惊人。

      “摔坏了你要怎么赔我。”

      “用剑砍都砍不断,怎么还能摔坏。”

      然后罗不思洋洋得意地抬起头时,就看到沈般在他眼前面无表情地两手撑起三根弦来,对着他拨出了三个音。

      罗不思:……!

      “……你……你竟然来真的!”

      待百战剑圣被震得满地打滚的时候,还不忘控诉自己狐朋狗友的“绝情”。

      “对你不用留手。”沈般慢吞吞地说道,手上却速度不慢,快速取出匣中古琴,指尖轻弹,正是一曲“凤求凰”。

      听得罗不思生无可恋。

      一曲弹罢,这人一直捂着耳朵,躺在地上装死。而一旁的风闻阁则鼓起掌来,道:“琴艺上品,技艺绝佳,当真是后生可畏。”

      听言沈般难得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你……不觉得我弹得难听?”

      “不觉得。”

      “那你应该是个乐盲。”

      听了这样直白的冒犯,风闻阁却也不怒,只是拿起了一直挂在腰间的萧管。一曲吹罢,在地上装死的罗不思爬起来了,饶有兴味地道:“不错不错,你这人的乐音可要比你的剑有趣多了。比起当个城主,你更适合当个乐师。”

      “老夫绝大多数时候,也只不过是个乐师罢。”风闻阁收起了玉箫,脸上无喜无悲。沈般终于意识到这人的情绪起伏似乎过于淡漠,就如同一棵生机断绝的干枯的参天大树,断绝了来自根须的水分与营养。

      这也是他夫人离世所带来的影响吗?

      想到若是顾笙有一天也离开了,他或许也好不了多少。

      “你不觉得我的琴声毫无琴意吗。”沈般疑惑道:“曾有人对我说,我是根无法开窍的朽木,永远也领会不到乐音中的灵气。”

      “你是有琴意的。”风闻阁道:“你的琴音听上去僵硬而聒噪,是因为其中只有痛苦和纠缠,没有半分喜悦和享受。”

      听言沈般微微一愣。

      “若当真是毫无琴意之人,又怎么可能将技巧磨练至上佳。”风闻阁道:“只是大多数人都会下意识地规避那些苦难,所以从你的琴声中便听不到半点情绪,只觉得难以接受。”

      “那你又为何能听得出来。”沈般追问道:“难道你不喜欢喜悦,只喜欢痛苦吗?”

      风闻阁:……?

      “难怪你的招式之中毫无剑意。”罗不思若有所思地接着道:“这样令人开心快乐的事情,你肯定不喜欢。”

      风闻阁:……

      对于寻常人来说,能跟上沈般或罗不思一个人的思路已是不易。而如果他们两个同时在你面前出现,而你又恰巧不是个话痨,那很快你就不知道自己要到哪儿去了。

      “你的品味不错。”沈般说这句话的时候,忍不住面露惋惜:“只可惜你是个恶人。”

      “是啊,可惜了可惜了。”罗不思也跟着点头:“要是你的剑能再有趣一点,我定要再好好跟你打一架。”

      “……既然罗公子没有其他事情,老夫便先不奉陪了,告辞。”

      在这两人的思路拐进下一个阴沟里前,风闻阁便适时地抽身离开,头也不回。

      后山这里虽然隐蔽,但时间久了,难免会有人像沈般这样误打误撞地找来。既然无论是罗家还是风路城都无意决出高下,那罗不思和风闻阁也都没兴趣留在这里被蜂拥而至的江湖人围观。这“巅峰一战”注定是雷声大雨点小,而对决的结果也注定又是武林中的一个不解之谜。

      只见风闻阁提气轻身,很快便不见了踪影。瞧他的方向,却不是往婚宴的会场去的。

      “所以你为何会来风路城。”沈般问道。

      “怎么你们一个个都在问我这个问题。”罗不思有些不耐烦地道:“说了多少次,我只是来找风闻阁打一架的。”

      “如果只是这样,罗彤一定会阻止你。”沈般摇了摇头。

      “你若是说我妹的事情,她似乎的确一直在盘算着什么,但那和我没有什么关系。”罗不思耸耸肩:“我只能告诉你她让我一起来风路城的条件,是决不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胜过风闻阁。”

      天下第一的决战,还是约在人家亲生儿子拜堂成亲的时候。若是罗不思赢了,定然会瞬间成为众矢之的。若是他输了,便是丢尽了罗家的脸面。无论是哪一个结果,罗彤应该都不希望会成真。

      既然如此,为何一开始还要让这个二百五跟来呢。

      “你和顾笙如何了。”罗不思大大咧咧地问道,眼睛放光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我后来才听说,在芳华寺的时候他原来以一己之力突破了那么多江湖义士的围剿,武功应该不错吧,上次竟然没看出来,实在太可惜了。”

      “想都别想。”

      “为什么?不就是切磋切磋,你何时见跟我打过的对手缺胳膊少腿了不成。”

      因为现在不能再传出“百战剑圣大战毒君子”的消息来。

      “因为他是我的。”沈般面无表情地说道:“想切磋自己找一个去。”

      罗不思:……

      罗不思:“不是我说你,做人可不能太小气。若是我去问顾笙,他自己同意了怎么办?”

      沈般一手架琴:“近来手生,还想再弹一曲《十面埋伏》,不如你帮我听听。”

      罗不思:!

      待两人返回宴厅时,便发现已经没有先前那般热闹了。有半数的武林中人似乎已经去寻那“巅峰之战”,留下的也都只是为了给风家面子。见罗不思现身,全场顿时陷入一片哗然。有人眼前一亮,有人则是满脸愤慨。这其中要属风三公子的脸色最难看,似乎正强忍着不将这个二百五当场赶出门去。

      “罗公子。依旧还是风二上来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不知家父现在何处?”

      “你爹丢了,怎么还要来问我的?”罗不思一脸的莫名其妙。

      沈般:“风城主走了。”

      风二:……

      最后他还是从两个不靠谱的回答中挑了靠谱点的一个:“这位兄台可否告知,家父方才去往何处。”

      “不知道。”沈般摇了摇头:“你应该自己去找找。”

      风二:……

      “那家父与罗公子的切磋,究竟结果如何?”

      “不分胜负。”

      得到这个肯定消息后,风二公子总算是先松了一口气,给风景使了个眼色后,便匆匆离去,不知是不是去寻风闻阁了。等他一走,各大江湖势力便蜂拥而至,将罗不思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追问着方才的战况。而沈般作为朋友,也很义气地把他扔在一边,在场内环顾一周,寻着顾笙的踪迹。

      “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叛徒……”隐约能听到罗不思被埋在人堆中的喊叫声。

      多谢夸奖。

      沈般来到与道方门弟子坐在一处的莫小柯身边,问道:“顾笙去哪里了。”

      “你没有见到我师兄?”莫小柯疑惑地反问道:“可他说是要去寻你,然后便跟在你后面往风家后院的方向去了。”

      “他说要去找风三公子喝酒。”

      “这怎么可能,风景那小子自始至终都在那里敬酒呢。”莫小柯说着指了指一边脸色发黑地瞪着罗不思的新郎官,心中莫名有几分快意:“那小子虽是不地道,但顾师兄怎么说也当他是个朋友,因而在冤情未洗之前,是不会主动向他搭话的。”

      听言沈般顿时有了些许不详的预感。

      “我去找顾笙。”

      刚一起身,却被不知从哪里来的钟文和按住了肩膀:“坐下。”

      “他不会骗我。”沈般定定地看着钟文和:“我要去找他。”

      “你哪里也不准去。”钟文和没有半点松口的意思:“即便要找,那也该是道方门的人去,你可是我高山流水庄的长老。”

      沈般与钟文和对视了好一会儿,最后回过头来对莫小柯道:“你去找顾笙。”

      莫小柯被硬拉进这场冲突中,一时间也是还没回过神来:“既是师兄他自己可以避开我们,我这个当师弟的也不好干涉太多罢。”

      “先前顾笙体内的妖邪已经能在他清醒的时候出来伤人了。”沈般的表情莫名的严峻:“若他不表露自己的本性,你能分得清哪个是他、哪个是顾笙吗?”

      哪个是妖邪、哪个是真身?

      顾笙已经站在这里良久,始终盯着脚下的池塘,一动不动。水面的粼粼波光逐渐泛起他的面目,就如同他正凝望着这具身体内的另外一个灵魂。

      他先前喝了点小酒,虽不至于神智不清,但头脑还是不免有些眩晕。随着内力的运转,他能感到微醺逐渐退却。

      你怎么还活着。

      他的影子映着橙色的灯笼,仿佛连身上的衣服都被这种火焰的颜色所沾染。

      既然那么恨自己,那你为什么不干脆去死呢?

      “大人!”身后是易容为风家弟子的姚湘君。他打扮成了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模样,开口后略显粗犷的声音不免显得违和:“不知大人联系小人,是为何事?”

      “闭嘴。”

      从顾笙开口的那一瞬间,姚湘君的身体便不由得一颤,在客栈那噩梦般的一天再度从他的记忆中苏醒。

      在他面前的并非是恶人,而是一只从炼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谁让你说话的。”顾笙转过身来,看着姚湘君的眼神轻蔑而傲慢,仿佛他只是一只被握在手心里的蚂蚁,姚湘君的身上被这无形的压迫感惊出了一后心的汗:“我可以问,你只能答。”

      “……是!”

      “花久谦现在在哪里处?”

      “禀大人,花长老留下部分弟子在陆上,已带领其余人上岛,混入宾客之中。”姚湘君始终低着头,连看都不敢再看顾笙一眼:“花长老令小的等待信号,时机成熟的时候一起围攻大人。”

      “你知道他们在等什么时机吗?”

      “小的不知。”

      听言顾笙冷笑了一声:“不过一群废物,聚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呢,碾死一只蚂蚁和一群蚂蚁又有什么分别。”

      姚湘君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他见过顾笙的手段,因而他也更加清楚,这个男人并非是在虚张声势。

      “你可见到与花久谦联络的人。”

      小喽啰不足为据,真正棘手的是那盘踞蛛网正中的幕后之人。

      姚湘君顿了顿,才接着道:“那人名叫流珠,是鸿客居的杀手,似乎曾怀疑小的的身份,但被小人想办法糊弄过去了。”

      “鸿客居的人?”顾笙皱了皱眉头:“我记得那是个聚集杀手的组织。”

      “正是。”

      “他们交谈时可曾提起过毒老子?”

      “不曾。”

      “当真?”顾笙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姚湘君将头埋得更低:“若是大人身陷险境,小的也活不了,又怎敢欺瞒大人。”

      顾笙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不过……他们曾提到另外一个人,小的不清楚他的身份,却听那流珠唤他师父,花长老称他为‘龙王’。”

      顾笙皱了皱眉:“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

      风闻阁长年失踪在外,莫不是给自己在鸿客居挂了个别的身份,还偷着收了个徒弟不成?

      但他应该与毒老子没什么关系。

      “……给我接着查下去。”顾笙的声音中多了几分杀意:“若是见到那‘龙王’的真面目,立即禀报我。”

      他要杀了那人。

      只要跟毒老子沾上关系的,都该死。

      那他自己呢?

      你怎么还不去死。

      “伪君子。”顾笙看着自己的倒影,对着水中的那个人说道。

      十五年前游荡至今的亡魂,明明现在还有一个,就在他眼前。

      “顾师兄,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姚湘君离开后不久,莫小柯便找了过来,见到顾笙一人站在池塘边发呆,不禁有些困惑。

      “嗯?”顾笙转过头来,似是有一瞬的怔忪,接着微笑道:“喝了些小酒,不免有些心烦意乱,出来散散心罢。”

      “你不是说来找沈般了?”

      “沈兄的速度太快,我哪里跟得上。”

      “……师兄,你还记得小时候门主为何罚我们去静室里跪了一天一夜吗。”

      “不是因为你一不小心炸了厨房,还被大娘揪着耳朵责问了好几天。”顾笙疑惑地眨了眨眼:“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突然想起来罢了。”

      的确还是他的顾师兄。

      莫小柯没见过那妖邪的模样,但据沈般所言,顾笙与那妖邪的记忆是不相通的。那些只有他与顾师兄清楚的往事,应该不会有别人清楚。

      可是方才远远地看着顾笙站在灯火之下时,他仿佛产生了错觉,站在他面前的人虽然有一张顾笙的脸皮,却是完全不同的人。

      “顾师兄。”他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一定会好好的吧。”

      “嗯?”顾笙微微一愣,接着笑了:“虽然此行凶险,但有你和其他的师兄弟在,我也没什么好怕的。”

      不是说这个。

      “……嗯。”

      犹豫了片刻,莫小柯还是将满肚子的话咽了下去。

      这就是顾笙,是他一直以来熟悉的顾师兄,这他绝不会认错,至少这一点他还是能肯定的。

      “回去吧,沈般看你不见了,担心的要命。要不是钟庄主拦着,他早就该找来了。”

      “嗯。”顾笙点了点头,怅然道:“以我现在的处境,的确不适合与沈般单独走得太近。”

      沈般身边的人没有一个是真正欢迎他的,无论是花韵、钟文和,还是罗彤甚至潘达。因而他们若想在一起,就代表着沈般要与自己的过去完全割裂。

      他很清楚这一点,因而也时常感到不忍。

      “闹洞房喽!新郎官和新娘子都在哪儿呢?不喝完这杯酒可饶不了你们!”

      远远地似能听到有青年人在起哄,欢声笑语、嬉笑怒骂,似与今夜这片短暂的安宁格格不入。

      今朝有酒今朝醉。

      有一个人曾信誓旦旦地告诉他,不要逃避。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可以一起去闯一闯。他选择了相信那个人,因为他从来都不会说谎。

      所以明日会发生什么,就等到明日再说吧。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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