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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五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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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年罗夫人怀罗不思的时候曾受了不少苦,为求平安,便找了算命先生卜了一卦。先生掐指一算后忍不住皱起了眉毛,说这孩子注定是个不安分的命,是个天生的灾星。不如早日皈依佛门,免得以后害人害己。
而后这位算命先生被当作骗子踢出了罗家的大门。
又过了许多年后,罗彤出生了。老来得女,罗家二老自然是对这个女儿喜爱的不得了,恨不得每天把这个心肝宝贝儿给捧在手心里头。结果罗家的仇人恰好在这时候盯上了罗彤,谋划要将她偷出来作为要挟,并险些得逞。那时第一个发现自家小妹不见踪影的便是罗不思,但这个十岁出头的少年第一反应并非是寻求援助或是告知家里的长辈,而是自己一个人提着把破木头剑追了上去。
绑架罗彤之人曾经是在南方横行的采花大盗,当年被押送货物路过的罗久秦所擒,虽没要了他的性命,却让他此生无法再作奸犯科。他对此感到耻辱无比,从此便进一步恨上了罗家,想要夺走罗彤作为报复。
更耻辱的,是他还被追上来的罗不思打断了剩下的两条腿。
罗不思带着罗彤回家时,惊得他爹娘心都差点漏了一拍。第一惊是这毛都没长齐的野小子竟然敢去和穷凶极恶的采花大盗对峙,第二惊是他竟然是用木剑挑着罗彤的襁褓、像挑担一样把自己的亲生妹妹扛在肩上。
罗彤当然不会记得这件事,但后来从其他人口中得知后,总算明白了为何从小她就跟她哥不对头。
这人就仿佛一根生在肉中的刺,又臭又硬,即便再过上千年万年也不会有分毫长进。
“风闻阁!你可敢与我一战!”
当着天下武林高手的面,罗不思居高临下地脚踏屋檐,俯视在场的天下英雄,仿佛没将任何人放在眼中一般。
底下则陷入了一片寂静,绝大部分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
……你妹的可敢与你一战。
人家儿子成亲礼刚行到一半,你就把他叫出去决斗。在座的都是武林中人,那是应该看成亲还是看天下第一高手巅峰对决呢?
“你是什么人!竟然敢在风路城闹事儿,好大的胆子!”
罗不思虽声名远扬,但最有名的还是他挑战天下高手的事迹而非他的长相,因而也并非所有人都能认出这个满世界找麻烦的刺头儿来。
“罗家罗率,挑战风路城城主,难道还不够格吗?”罗不思连看都不看那人一眼:“你又是什么人,能替风闻阁做主不成?”
“你……你!”那人被他气得说不出话,偷偷瞥了罗家的方向一眼,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罗彤的脸色,顿时不敢再出声,唯唯诺诺地缩了回去。
罗家罗率、百战剑圣、天下第一高手。
任何一个名头拿出来,都不是一般人敢轻慢的。
由于这突如其来的插曲,这对新人只能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风景拦在新娘子的前面,脸上已有愠色。至于孙芙兰则因为大红盖头遮挡在面前,让人看不出她此时的情绪。
比起众人惶惶不安的模样,风闻阁表现得异常镇定,从罗不思出现到现在都不曾说过一句话,只是抬了抬眼皮,接着便合上了双眼,似乎是在闭目养神一般。倒是风二公子站了出来,对着罗不思远远地拱了拱手:“今日是家弟大婚之日,罗公子便是要与家父比试,也该在拜过高堂之后。想必罗公子也不是故意要家弟误了吉时罢。”
“你说的有道理。”罗不思点了点头,然后原地坐下,转头看向这对新人:“那你们走快点,早点拜完,别浪费时间就成。”
……
险些叫人忘了,罗不思天下第一二百五的名头也是名副其实。
风景已经再忍不住了,上前高声道:“虽说来者是客,但罗公子这番作态未免太咄咄逼人了些。风路城不欢迎你,罗公子还是请回吧!”
“奇了怪了。”听言罗不思歪着脑袋,疑惑地来回晃了晃:“我又何时说自己是要来做客的?”
众人:……
“我就是想想找风城主打一架,应了是最好,不应便算了,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罗不思说着又看向了风闻阁:“风城主,你应不应?若是不应,那我现在就走了。”
若是不应,即便在场众人都知道其中缘由,来日也不免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是风闻阁已垂垂老矣、风光不再,光是听说百战剑圣的名头便被吓破了胆子,临阵怯战而逃。
当年百战剑圣百战百胜之名在外,却依旧没有江湖人敢拒绝他的挑战。因为比起当个懦夫,成为败者之一反倒显得更有面子。
“罗姑娘。”有见识过罗不思这臭石头一样脾气的人,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一旁面无表情的罗彤,似乎指望她能出来打个圆场:“今日毕竟是风三公子的新婚之日,不益动用兵戈。不知罗姑娘可愿劝阻罗公子一二,等明日再与风城主对决,两家也好化干戈为玉帛。”
这话算是给足了罗彤面子,也给足了能下的台阶。
“彤儿懂您的意思。”
那人才刚松了半口气,就见罗彤轻叹了口气,西子捧心状、一脸梨花带雨地道:“但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彤儿的长兄。在家从父、在外从兄,彤儿不过一介弱女子,又怎能做得了兄长的主呢。”
坐在远处的沈般不禁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这谁啊?
连沈般都瞧得出,旁人更是心里如明镜一般,气氛一时间异常尴尬。屋檐之上的罗不思似乎是等得不耐烦了,出声道:“怎么样,风城主若是再不应,我便当是你认怂了,不再缠着你便是。”
不得不说,以罗不思这副乖僻的性格行走江湖多年还没被人砍死,只能说明他武功真的很高。
这时风闻阁突然睁开了双眼,在场之中几乎没人能看清他的动作,便见他也踩上了屋檐,站在罗不思的对面,衣袂翩翩:“既然罗公子盛情难却,老夫便是陪你打一场又如何。”
“爹?”风景不禁吃了一惊:“你何必与那混帐一般计较?”
“你母亲的灵牌也在高堂之上,你成亲拜她便够了。”风闻阁说着抽出了腰间的宝剑,双眼也变得如利刃一般锋锐:“江湖儿女,无需拘泥于小节。远道而来便是客,做主人的便要拿出足够的气度,这才是待客之道。”
听言罗不思先是一怔,接着扬起嘴角,挥剑道:“不愧是风城主,是条汉子。”
两人提气轻身、翩然而去。留下一地众人,面面相觑。还是风二公子的反应快些,及时再次主持起了婚宴,一切照旧。只不过新人行礼的时候只对着一个冷冰冰的牌位,不免显得有些许怪异。
在场之人若说是不想去看这巅峰一战的战况,那一定是在说谎。
可若还没等到拜堂便匆匆离席,那便是彻底不给风路城脸面了。罗家今日此举,便是表明了要与风路城针锋相对的立场。但眼看其他与罗家交好的小家族都不曾有动作,其他的江湖人也不免心里泛起嘀咕。心中虽是如坐针毡,却也是动都不敢多动一下。
只有一个人除外。
眼见着罗不思走远了,沈般站起身来就想跟着一起,结果被钟文和黑着脸给一把拉了下来。
“你要是现在敢走,以后就别再回高山流水庄。”
“我已经不是高山流水庄的人了。”
“那你就试试看。”
“……”
沈般犹豫片刻,看向远处的罗彤。那丫头却是神色自若,捧着手中香茗,一身红色猎装如同静静燃烧着的火焰,耀眼而夺目,仿佛从四面八方投来的探究视线并不存在。
无论是罗彤还是罗不思,自始至终连看都不曾多看一眼。要么是他们兄妹俩突然成了瞎子,要么便是他们有意不想将他卷进来。
想到这里,沈般便又坐了回去。对上顾笙担忧的眼神后,心中微微一暖,偷偷在桌下抓住他的手,在掌心轻轻点了一点:“放心,我没事的。”
顾笙反握住了他的手,对着他点了点头。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众人目光之下,那对新人迎着或是艳羡、或是祝福、或是算计的目光,正式结为一对。新娘在簇拥下被送入洞房,新郎官则迎着一桌桌地敬酒。见人群渐渐地松散起来,沈般也再坐不住了,对顾笙轻声道:“我去看看罗不思的情况。”
“嗯。”顾笙点了点头:“我也要去向风三公子敬一杯酒才是。”
追出去寻罗不思和风闻阁的绝对不止沈般一个,但这两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又怎会留下半点行迹。于是一群人只能像只无头苍蝇一般在风家大宅中窜来窜去,尽管沈般听力过人,但此时宴厅嘈杂的很,盖过了所有其他声响,因此他比旁人也好不了多少。
不对。
若是风闻阁想要引起关注,便不会特地将罗不思引离宴厅,因此对决时应会避着旁人。那么他只要朝着最安静的地方去,便一定会找到他们。
不知穿过了多少道门与围墙后,沈般终于意识到:自己迷路了。
四周没有灯火也没有下人经过,活像是座冷宫般阴森可怕,四面八方的砖墙如同冰块一般冰冷而凝峻。
这是哪儿?
他可别是闯入了什么禁地才好。
身后的门板传来“吱呀”的声响,转过身时,沈般便对上了少女的目光。
见惯了国色天香的美人,他自认为无论见到怎样的绝色都能够无动于衷了,可这个少女却和他所见过的都不同。她的样貌算不上是完美无瑕,却格外的楚楚动人、我见犹怜。双瞳剪水、姿态端庄,气质如同雪兰一般。和罗彤强行装出来的“梨花带雨”不同,她天生就是娇弱而柔软的。又仿佛在她的外相之下蕴含着一股更加强烈的能量,像是潜藏于地面之下的熔岩,又像是潜藏于海面之下的、不安定的暗涌。
若不是因为她身着绣着鸳鸯交颈的大红喜服,沈般定会疑惑她是谁家的姑娘。
“你是新娘子吧。”沈般顿了顿:“你应该就是孙芙兰。”
孙芙兰点了点头,轻声问道:“你是谁呢,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她的声音也是柔柔的、软软的,仿佛叹息一般。
“我是高山流水庄的沈长老。”沈般下意识地将自己心里默念几百遍的那一套说辞给念了出来,随后觉得不妥,于是又接了一句:“我叫沈般,我来找罗不思和风城主。”
孙芙兰偏了偏头:“可我从未听说过高山流水庄有一位如此年轻的沈姓长老。”
“嗯。”沈般点了点头:“这世上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情。”
即便是福禄寿酒楼的大小姐,网罗天下的情报,也并非是全知全能的。
“你说的有道理。”孙芙兰点了点头,然后抬起手来,指向后院的方向:“风城主和罗公子应该往那边去了。”
“谢谢。”沈般转身便走,只给孙芙兰留下了一个背影。
外面热热闹闹,新娘子为何会一个人来到这样冷冷清清的地方,她是有什么不开心吗?
看表情却也不像。
一心只想着罗不思那边,沈般暂时便无余力分心去考虑其他。直到他远远地听到了剑鸣声时,便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
风家大宅背靠无间崖而建,其下是深涧洞潭。有天堑相护,因而并没有安排多少守卫。待沈般赶到之时,便看到罗不思与风闻阁手中各持一剑,相对而立。借着远处摇曳的灯火,隐约能够勾勒出两人晦暗不明的脸庞。
“你在戏耍老夫不成。”风闻阁挑了挑眉,开口道:“用一把这样的剑,就想胜过老夫,你究竟是过于狂妄,还是在痴人说梦。”
“我从没说要胜过你。”罗不思看起来依旧是一副狂妄自信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占了上风:“我只是要与你打一架,谁胜谁负又有什么关系。”
他手中的宝剑断为两截,一半无精打采地落在地上,另一半则被握在罗不思的手中。虽然天色已暗,但沈般依旧看得分明,那宝剑的断口有些过于光滑平整,不像是被生生斩断的,更像是被人做过什么手脚。
除了罗彤,又还有谁能对罗不思的宝剑下手。
“那你究竟是何目的?”风闻阁挑了挑眉毛:“鼎鼎大名的百战剑圣,总不会是无缘无故便寻衅滋事之人。”
没错他就是。
“你这人也忒烦了点。”罗不思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我不是说了吗,我就是来找你来打一架的。”
百战会百家绝学,以证武道。
听言风闻阁点了点头,似乎是默认了他的说法:“罗公子的剑如传说之中一般无往不利,却易伤人伤己。长此以往,待真正发生什么后,恐会让你追悔莫及。”
“风城主的剑也如传说中一般刚柔并济、面面俱到。”罗不思学着风闻阁的口气道:“只是你的剑法虽然高超,却已经没有多少气势,总是心不在焉的,打起来真不痛快。”
沈般心道,这场比试虽然是罗彤促成的,但她却没打算让罗不思当真分出个胜负来。罗不思以断剑迎战,想赢几乎不可能。可这样得来的战果,风路城却也不好算作是胜了,这才是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她虽有自己的打算,但罗不思却未必真正领会她的这番苦心。
比如沈般觉得他现在依旧是真心想要赢下风闻阁的。
“老夫年近半百之人,已是老态龙钟,哪里还能比得上罗公子这般风华正茂、年轻气盛。”
“我不信。”罗不思摇了摇头,再次举起手中的断剑,直指风闻阁:“我定要看看,风城主真正的剑是何等风采。”
话音刚落,他便再次冲了上去,剑芒之锋锐让一旁的沈般都下意识地想要避让三分,仿佛宝剑不仅未断,反倒更利。而风闻阁却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在宝剑即将来到他面前的瞬间,抬起手来,一个侧身,便挑开了罗不思的断剑。两人战成一团,很快便过了七八招,动作之快,以常人的肉眼已经难以捕捉。
“漂亮。”沈般忍不住出声赞叹道。
听到这第三人的声音后,罗不思和风闻阁的动作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沈般无奈,也不得不从暗处现身。
认清是他后,罗不思的眼睛一亮:“你也来了?正好,你和风城主一起上吧!”
风闻阁:“……”
虽然早有传言说罗家的大公子是个二百五,但他一直认为四大家族的继承人不可能会培养成这副德行,所以从来没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