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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和老虎 ...


  •   我之所以喜欢那小屋的另一个原因是,小屋的隔壁住着我的领居,一位绰号叫老虎的男孩子,他跟我同年,不过大我几个月。那时的房子是木隔板的,可以隔着板壁清清楚楚的说话,有时年久的木板会有裂缝,还可以清晰的偷看隔壁在做什么。老虎的妈妈跟我爸爸在同一所医院工作是位医生,父亲是野战部队的一位军官,老虎大名叫雷震跟我很是要好,他有一个姐姐叫雷鸣,长的很漂亮,后来去当了文艺兵,老虎是老小。我妈刚去世的时候老虎的妈妈领着我的手带我去他们家住了好长一段时间,直至新妈妈进门。那时我同老虎就是睡在同一张床上,刚失去妈妈的我经常晚上会哭泣,动静大了老虎妈便会过来抱着我拍拍。但后来我便不哭了,因为每当我哭第一声时,老虎便学着他妈妈的样子,抱着我拍拍,我便会继续睡去,我熟悉老虎身上的味儿,每天都抱着他入睡,所以当我被爸爸领回家时还哭闹不休。回自已家后,我便被发配到小屋居住,晚上老虎便会隔着板壁跟我说话:“安妮,我的床就靠着你的床呢,我从洞眼里看到你喽。”我不吭气,他继续说道:“你不信吗?我把席草伸一根过来,你看下我的头就靠着你的枕头呢,以后晚上咱俩照样能说话,啊。”说着一根黄黄细细的席草真的从板壁的洞儿眼里苏苏的伸了过来,我伸手一拨,感觉十分有趣,便“卟”的笑了出来,“嘿嘿。”老虎在那头笑了,我忙趴向板壁 的洞眼儿,跟老虎说话,:“老虎,咱们说话是一样说,只是以后晚上我怕了你不能抱抱拍拍。”“没事我拍拍板壁就是,你听到就当抱你了,拍你了,行不?”“哦,行,就这样。”老虎跟我隔着一层薄薄的板壁,我就会感到有人在陪着我,有时晚上打雷,或是怕怕的时候,他会拍拍板壁,“嗳安妮,不怕,不哭。”我便会用身子紧贴着板墙,直至那板壁被我的体温捂成了温热,那时我便沉沉的睡去 。

      大概是因为亲娘故去甚早,或者是天性如此,我不爱说话,也不爱叫人。新妈妈我记不清叫过没有,大概是没有。父亲是个脾气极好的人,即便是家里有事也大多采取息事宁人,不喜欢事情闹大。我同新妈妈和拖油瓶,一般没有冲突,因为他们都比我大,强悍,蛮横。我从来抢不过他们,打不过他们,无论是好吃,好玩的,开始我也曾经想得到新奇的玩具与好吃的吃食,因为以前都是父亲买给我一人的,但随着他们的到来,我便从来都得不到任何好东西了。打斗几回我知道自已不是对手,全是挨打的份儿,便掩旗息鼓,退却了事。直至后来我习惯了,家里的好东西都跟我没关系,我只能吃他们剩下的,穿他们的旧衣服,旧鞋子,好在我对吃穿并没有多大兴趣。我的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在我朝北的小亭子间里与老虎说话,那边没人时我便听着风吹芭蕉叶子的声音呼拉拉的,象一把温柔的刷子,我的心瞬间便安静下来了,要是下雨更好,那雨打芭蕉的声音会一直敲打着象鼓点似的到我入迷,直至有人来叫我吃饭啦,我才被吓醒。

      跟后娘最激烈的一次冲突,是爆发在我父亲不在家的时候,父亲好象是带医疗队下连队了。事情的起因缘自于一碗兔子肉,我从小就特别喜欢吃兔子肉,从来家里但凡有兔子肉上桌都是放在我的面前,让我一直吃,吃到撑为止的,那天餐桌上摆着一大碗红焖兔子肉,见到兔子肉的当时我便忘了我是不能吃好东西的,筷子自然的伸向兔子肉的碗里。很快拖油瓶哥姐的二双筷子便叉住了我,我扭头看着他们,他们大声怒喝道说:“不许夹。”后娘因为看到自已的一双儿女如此有才,喜笑颜开的用点头来赞许。他们看到得到了鼓励,更加起劲的对付起我来,那回不知我哪来的邪性,若是在平时,吃不到我便不吃了,我这人天生的怕麻烦。但那次的我毫不相让,我站起身来非要夹到一块兔子肉不可,见我站起来了,后娘的脸便放下了,“做什么尬没规矩,吃饭哪有这样强盗坯一样的?坐下。”“我要吃兔子肉。”“今天就是不让你吃。”“我要吃兔子肉。”“你吃?也不拿镜子照照你也配。”我不管他们如何的谩骂,只是一边反复的念着同一句话,一边还是努力的够着被后娘端走的兔子肉碗,大哭起来,也大叫着:“我要吃兔子肉,我要吃兔子肉。”很快大声嚎哭着的我被后娘拎兔子似的拎着我的小辨把我拎到小屋里关了起来,我在小屋里大哭大叫还是那句话,我放声大叫着,“我要吃兔子肉……”那一天我的喊叫传遍了一整个后院,因为那是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的声音。

      一直哭到睡着,一直到木头墙板的那头传来手指头敲击板壁的声音,“得得得……”我从睡梦中醒来,“安妮你睡着了吗?”“老虎……”我委屈的大哭起来,“我想吃兔子肉。”“我知道呀,我去食堂替你打了一碗了,你等下到窗台上我用篮子给你挑过来。”我忙擦干眼泪,走向窗台,老虎的房间跟我的房间连在一起窗子自然靠着窗子。他爬上窗子用一根绳子吊着一只小竹篮越过我家的窗杧搁到窗台上,一只大号的搪瓷缸子,我拿过篮子打开了盖儿,香香的半缸子兔子肉红红的一块块的好诱人,本来晚饭就吃了没几口,我忙不叠的伸手抓起就吃。老虎从墙板缝儿里看到我已然开吃了,便说:“安妮过来到床上来靠着板壁吃,这样我说话你能听得到。”“哦哦。”我忙忙的端着肉爬上床上坐着,一路没停的吃着兔子肉,“哎呀,我忘了你没筷子,哈哈,看你用小爪子也吃的挺香。”我连笑的时间都没有,“好吃吗?”我只回了声“好吃。”一直到一缸子兔子肉全被我干光,长出一口气,见自已手指头都往下滴着油,便用舌头舔着,好一股意犹未尽的感觉。“安妮,有手绢吗?”“哦有。”“快把手擦擦,别滴到床上,否则你后娘又要打你了。”“哦,那缸子怎么还你?”“你放到篮子里就行了。”“哦。”我听话的把缸子放到窗台上的小篮里,老虎站在自家窗台上把绳子拎起,眼见着小竹篮晃晃悠悠的从窗台上消失了,其实在兔子肉事件之前老虎便经常的用这样的动作给我吊吃的东西过来,小篮子里装的有时是密柑,有时是面包,蛋糕,糖果之类的,所以我没事不喜欢走出我的小亭子间。因为那里有老虎,便会有欢乐的谈笑,还会经常给我好吃的东西。

      父亲回来了,好脾气的父亲爆发了同后娘的一通大吵,因为整个大院因为我为一碗兔子肉吵闹不休而被关了小屋饿饭的事,都沸沸扬扬的传开了。老虎的妈妈以及左右领居也颇有微词,无形中后娘也有压力感,闲言碎语的自然也会落到父亲的耳朵里,父亲虽然不想多事,但还是爱我的。那天同后娘吵过以后,他便带我去了外面,二人一起头一回没在家吃饭,下了馆子,父亲问我:“安妮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啊?”我不吭气,摇摇了头,爸爸那天哭了,我拿出白色的手绢递给他,眼睛望着他,但我没有哭,他直说“对不起对不起安妮,是爸爸没照顾好你,你妈妈如若在天有知,一定会怪我的。以后爸给你点钱,你想吃什么,上学下学的路上,自已买着吃。”我低着头还是没吭声,但后来,爸爸在出差的时候会放一些钱在老虎的妈妈那儿,叫她照顾我,从此后我会更加经常的从老虎挑过来的小竹篮里拿到各式各样的好吃的。后娘和她的儿女们,不让我吃好东西,哼,我也不稀罕了,从此跟他们没话,就这样我在那小屋里也算快乐的待到了小学毕了业。
      读初中父亲便安排了我住校去了,从此我便是一个自由人了。星期天,我会回家,我的学校离家挺远的,老虎此时便会被他的妈妈打发来学校用自行车接我。回家做完作业,我便会带着要洗的衣服,拿上肥皂,棒槌放在竹篮里去河里洗衣服。其实大院里的人多半不去护城河的河埠头洗衣服,那是居住在弄堂里的居民为了省水而形成的生活习惯,军区医院的人们都用自来水,院里有公用的水房,用水根本不要钱。但我就是不想去那儿,不想被大院邻居们用同情的眼光从头到脚的一遍遍扫视,更不愿听人们的问东问西,或者别的闲言碎语,再加上后娘时不时会在那儿。此时老虎便会用自行车,带我去河边,而且是远一点的河里洗衣服,好在护城河环城绕行,走哪儿都能找到洗衣服的地方,老虎会带着好多好吃的。帮我一起洗完衣服后,他会从袋里拿出一把好大的自制的弹弓,打水,打鸟儿,甚至打天上轰鸣掠过的飞机。那时我会告诉他我们学校怎么怎么的,不知怎么的,不爱说话的我,面对老虎时,我的话便会很多。此时他倒是多半不吭声,听我讲着,他四面八方的打着弹弓,有时会问上一句,然后会在洗好衣服他用自行车带我回家的时候,大声说一句,“安妮要是在学校有人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说完他神气的挥着弹弓,我大声的应着“嗯哪。”河水衬着太阳闪着金光,映射着我们俩的脸都踱了层金似的,当时只觉得老虎拿着弹弓的样子十分的高大,象个英雄,象电影英雄儿女里的王成,感觉自已就象王芳一样,有一个强有力的哥哥保护着我
      日子过的飞快,我的家已经习惯了新的秩序。我回来照常的钻进我的小屋,后娘同一双儿女在朝阳临河的大屋里,父亲在小书房里,吃饭时大家见面,我仍无话。日子要是就这样过下去,我觉得也满好。但生活中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不久我的父亲接到了调令,其实是升迁,要调往省军区医院,我当然也要随着父亲一起去杭州生活了,这在后娘与拖油瓶,或者父亲来说,当然是欢天喜地的事情,但对我来说,却象是一场灾难。因为去往一个陌生的地方,我将没有了老虎的庇护,没有了老虎妈妈衣食住行方面的关照,后娘还不知怎么折磨我呢。我头一次主动的单独的走进父亲的小书房,怯生生的开了口:“爸,我能不能不去杭州?”“为什么呀安妮?杭州比这儿好多了。”“我喜欢现在的学校。”“杭州的学校更好呀,安妮。”我低着头不吭气,二滴眼泪滴落在了地板上,父亲体贴的说:“安妮,我知道你不想离开此地,离开老虎这样的小朋友,是不是?”我还是不吭气,抽泣声渐渐的响了一些,“到一个新地方会交新的同学和朋友,再说爸爸要去杭州工作,全家都离开了,你一人留在这儿?不可能呀。”我的眼泪下的更快了,父亲叹了口气轻声道:“安妮,要不到杭州你还是继续住校吧?”话说到这份上,我明白我的去留已不是我能作主的事了,我抬起头来,点点头,“嗯。”“好,到时爸爸给你联系一所好学校,你仍旧住校吧?”我点点头,走出了小书房。

      到了小屋,我忙忙的扒到板壁的墙缝上先用眼睛看一下,哪知黑黑的实实的,看不到光亮,心想许是老虎还没在吧?其实是老虎的眼睛在堵着那洞眼儿呢,突如其来的“安妮”一声我吓了一跳,接着便把脸凑上前去贴着板壁,我无声的哭了起来,“老虎,我一点都不想去杭州,一点都不想,我想留在这里,想吃你妈做的饭菜。可我爸不让。”“安妮,不要紧的,你先到杭州,我们家过些时候也会调到杭州来的,到时咱们还住贴隔壁,我还用竹篮给你吊东西吃。”“真的吗?”“真的,杭州很大呀,比桔城好玩儿,我暑假去玩过的,有西湖,还能划船,很好玩的。到时我还用自行车带你,一起去洗衣服,去西湖边洗衣服比护城河的水清多了,地场也大,好吧?”“好,那真的哦,老虎?”“当然真的。”我一下子心情又好起来了,老虎的带我去西湖洗衣服,去划船好似让我看到了那远在杭州的快乐,因为在我的心里老虎的话从来都是算数的,他说了便一定会做到,儿时的一路走来,老虎用他一惯的呵护与关爱在我的心底已然种下一份深深的信任。

      搬家的那天,老虎的爸妈包括很多院子里的叔叔阿姨都来相送。其实前一天晚上,老虎便把他好多的新的小人书都从窗台上吊了过来,送给了我,让我去杭州慢慢看,我书包里放着小人书,还有一包五颜六色的弹子糖也是老虎送的。后娘同拖油瓶早早的都坐进了吉普车,父亲牵着我的手要带我坐进车内了,走过老虎一家的身边,老虎的眼睛看着我,老虎的妈妈眼睛都红了,想哭的样子,我突然伸出手横着抓过去,不知要抓谁,老虎妈忙忙的伸手来接,结果我无意识的一把抓住的是老虎的衣服下摆,老虎的衣服被我揪得扯起一角好难看的样子。我哇的大哭了起来,嘴里是叫着阿姨,老虎妈上来抱着我拍拍,也流泪了,父亲呆愣了半晌,老虎任我抓着衣角没有动。最后父亲掰开我的手,牵着我的手上了车,我一路抽泣着,爸爸拍我的背安慰着:“下次放假咱再回来看阿姨他们,好吧?”我小声哭泣着,看着老虎一家子的身影在窗外渐渐的远去,他们全家静静的立在大院里,没有动,只是我坐着的车子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他们一家子伫立的身形。

      杭州,春芽中学,杭州干部子弟包括军队子女的附属中学,我在此就读,住校。一个陌生的大都市,一个陌生的新学校,一群陌生的人。新的环境对于我来说,没什么习惯不习惯,因为我似乎永远的生活在自已一个人的世界,象一个自闭症患者。孤独早已在我那后娘掌控下的家里成了一种我的独有的生活方式,如果后娘还有拖油瓶们对我表示友好,我反尔要想一想,有出什么事了吗?或者要发生点什么?心里反尔会紧张,好在父亲爱我依旧。

      新的学校,条件很好,清一色的干部子弟,各方面素质是比较高的。因了我上学时父亲送我入学了吉普车与警卫员,同学们没有因为我是新人而欺负我,挑衅我的。只是因了我的不爱说话,大家也对我淡淡的。只在有班务活动时,或者有必要时说说话,我也从不主动与人交往,因为我不喜欢。刚来住校时,晚上我常常会想起我那在桔城时隔着一层板壁与老虎的悄悄话,还有那隔着板壁上的洞儿里伸过来的席草。后来,我便因为埋头于繁重的功课而心无旁骛,就是想多愁善感,也没有那闲功夫了。因了二地的功课差异,我刚进学校摸底考试便考的不好,小地方的教学质量与进度肯定无法与省城的好学校比,那我只能笨鸟先飞吧。但有些功课似乎再怎么用功都没多大效果似的,这让我很着急,因为我不想因了功课的掉队而让自已心里乱了方寸。很想学习,可学习不好,我便不想回家,因为心情郁闷时再面对后娘与油瓶的尖酸刻薄会令人更加痛苦,我不想面对,又怕功课跟不上,索性就在学校里恶补。星期天学校宿舍里那个静啊,晚上更是静的瘆人。灯早已在规定时间统一拉闸关掉了,一片漆黑,我打着手电啃着书,每天如此一般无二的日子,平静如水的时光。我必须在别人休息天回家团聚玩乐的时候,一点点的加班加点,拉近着与新学校的距离,功课终于慢慢的赶上来了。只是在打雷下雨的日子里,我便只有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的捂着耳,害怕着。那时我会想起在桔城我那朝北的小屋窗台下那棵硕大的芭蕉,在雨天噼啪的雨打芭蕉声,象极了老虎的拍拍,声声的催我入眠,记得还在桔城的时候,有一回老虎随学校学军去了,那天也是一个大雷雨天,我一个人瑟缩在小床上,整个身子贴着木板壁,象是靠着老虎的拍拍,平时的这时候老虎会拍拍木板壁发出闷闷的蓬蓬声,给我壮胆,但那天屋子里静静的,我一个人聆听着芭蕉发出的放大了的雨声,听着听着睡着了。

      二天老虎回来了,隔着板壁问我:“安妮,昨天大雨天,还打着响雷,我不在家睡,没拍拍,你吓的尿床了吧?哈哈哈。”我很开心的回答:“才没有呢,那芭蕉叶子被雨打的蓬蓬的,同你拍拍的声音一样,我很快睡着了,没害怕。”“是吗?看来安妮能干起来了哦?”我笑道“嘻嘻。”“我们学校昨天在郊外学军,晚上宿舍漏水,所以大家挤在军车里睡的,车蓬上雨打的声章象是在下冰雹一样,奇怪的是昨晚倒是睡的特别香,不过我听着那声音,倒想了一下,此刻的安妮肯定是象个小老鼠一样缩在洞里,瑟瑟的发着抖呢,哈哈哈。”“老虎你就坏吧。”“好来,哪天我真的放只老鼠过来陪陪你。”“啊,我吓着吱哇的好象真的见到了老鼠。”

      我住在学校,不想回家,没有人说话,但我很自在,感觉这才是我的家,一个人的家,父亲会在星期天给 我送些吃的或是换洗的衣服过来,但当休息天父亲一直不出现时,我便会知道,他准定是出差了,或是有时气候更替,骤冷骤暖时,他工作再忙,也会叫警卫员给我送衣服或好吃的,总之,我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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