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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田错 ...

  •   天蟾剧院的雅间,吴昌硕正与袁克文闲话,“寒云,今天这打炮戏是《花田错》,应该挺热闹。我年纪一大,偏爱看这种热闹的。可听说北京那边,为了这个演小花旦的白牡丹,要打起来了,你知道怎么回事情吗?”

      袁克文也只道听途说,便道,“吴老,这我也不太清楚,杨老板带来的人,我想是不错。不过……”他撇了撇嘴,“我吧,不太看好这个白牡丹,他的戏没看过,听说以前唱梆子的,这临时改的皮黄……”话没说完,他只摇了摇头,没再往下。

      吴昌硕一听他这论调,有些不乐意了,“你向来随性,怎么也沾染他们京派的习气?说不定是那帮顽固排挤他呢,京派没别的,就是守旧。”

      袁克文一想,这守旧可最是老爷子逆鳞了,吴昌硕喜欢创新,但凡见着守旧的习气就要痛斥一番。然则袁克文不喜欢,却不是因为守旧顽固,他一直雅好昆曲,有些瞧不上村歌野调,不过此时却不必与吴老争论了,便说,“您说得对。”

      话说着戏已开演,一场下来,小姐丫鬟都见不着,俩人都屏着气等白牡丹呢,一时也不再交谈。

      二场开了,尚小云饰演的小姐刘玉燕方才出来,两句念白,十分中听,美极了。吴袁二位一听,尚小云这是用心托着白牡丹出场呢。

      白牡丹演的春兰出场了。

      踩着跷出来的。

      他步履如飞,一时间仿佛一团红情绿意就这样俏生生地飞进了场上。春兰拿着手里的镜子扇了两下,方才发现拿的不是扇子,懊恼地皱了下眉,又飞也似地下去了。大家还没回过神来,他又拿着扇子回来了,不好意思地拿扇子捂嘴笑了笑,开始念引子,“黄莺枝头唱,花影绿满窗。”念白那叫个娇甜清脆,这还不算,念完,他又眼睛一转,笑着望了眼观众,仿佛挠了挠人的心。

      这下全场都炸了,叫好的鼓掌的甚至还有起立想多看几眼白牡丹的,一下子热闹得不行。

      袁克文和吴昌硕也都看得发愣,这出戏他俩以前都没看过,此时被这妙人竟迷住了,二人也顾不得交流,只是连连叫好,频频鼓掌。

      戏渐入尾声,正听春兰问,“我家小姐好看吗”,卞机回道,“好看,我爱看。”春兰又问,“那您看我好看吗?”卞机这下有些支吾,“你么……也好看。”春兰便打趣他,“哟,到我们这儿加了个‘也’。”整场下来,观众已经都被他吸引住,此时他再一娇嗔,大家恨不得把场子都掀了,下面甚至还有叫的,“你最好看!”白牡丹耳尖,听见了,指着台下又补一句,“那是您说的,您说的不算。”场下又是一阵哄笑,被他逗引得全都入了戏。

      最后将要下场,春兰一叠声地说道,“先生,你可别走!小姐,你等着!先生你可别走!小姐你等着!先生,你可别走哇!”春兰在卞机和刘小姐之间穿梭着,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急,仿佛花间蝶舞,最后又稳当当地停住来了一个亮相。

      剧院内响起了炸雷般的掌声,在这掌声中,白牡丹小碎步下场了。

      不知哪个起的头,喊道,“白牡丹!白牡丹!白牡丹!”顿时全场都叫开了。

      叫了一阵,白牡丹是出来了,可把尚小云也拉出来了,春兰刘小姐往这台上手拉手这么一站,台下又是一阵叫好。

      吴昌硕这时才若有所思地跟身旁的袁克文说,“寒云,这人不错,讲情讲义。”

      袁克文如此聪明,怎会不知他的意思,便接口道,“吴老是想让他到家里坐坐?那我到后台去请他一请,顺便也见见杨老板和尚小云。”

      吴昌硕笑着觑他,“就你事多,我让许经理跟他说一声不就行了?你袁二公子亲自去,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袁克文也不掩饰自己对白牡丹的兴趣,就道,“吴老知我也。”

      袁克文到了后台,杨小楼和尚小云正在扮戏,准备下一场的《长坂坡》,荀慧生正在卸妆。杨小楼最先看见他,“袁二公子最近原来在沪上!今日也来捧场,多谢多谢。”

      “杨老板的戏必须一看哪!”

      “这场谭五爷的戏,您怎么到后台来了?”

      袁克文狡黠一笑,“我带着任务来的。”说罢他向尚小云和荀慧生一拱手,“二位小姐,小生这厢有礼了。”

      荀慧生早闻袁克文的大名,如今一见,毫无贵公子的架子,倒是很有趣,就忍不住笑了。他妆还未卸完,只摘了珠钿银翠,穿着水衣子,看着素净多了,但一笑起来,仍是有那么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态。

      袁克文笑眯眯盯住他,“你听说过我?”这是拿话逗人呢,谁不知道您寒云公子?

      也就荀慧生实心眼,还听不出这是逗人,正经答他,“听说过,都说您的梅花图画得极妙!”

      他那眼睛水灵灵地望过来,袁克文竟为这普通的夸奖有些飘飘然。袁二公子这样样精通的玩主,哪里缺人夸,但见荀慧生只是个花旦,不说戏却说画,这倒奇。他于是问,“你好画画?”

      荀慧生说起画,果然眼中一亮,“是,虽然画艺还不精,但我喜欢,画画的时候最静心。”

      袁克文眼睛一弯,“正好正好,我给你介绍个好老师。”

      尚小云在旁一直没说话,这下看出门道了,“哦,我瞧明白啦,您不是为我们俩来的,您是单为我二哥来的。”话是这么说,他心里高兴呢。在北京,荀慧生受尽保守派的排挤,作为一直以来的好友,他心里着急,但自己比荀慧生还小,也说不上话,好在杨小楼力排众议坚持带荀慧生来沪上发展,他也尽心尽力帮衬,只盼上海人人都知白牡丹,现在反响如此之好,他也觉欣慰。

      荀慧生亲昵地搡了一下尚小云,“现在又知道叫我二哥了,刚刚还说呢,”他拍了拍胸脯,学着尚小云爽朗的语调,“包在你大哥我身上,有我在,不用怕!”

      他模仿得惟妙惟肖,杨小楼和袁克文在一旁都乐了。他又仍是小姑娘扮相,这样一学,更添可爱。

      尚小云本就侠肝义胆,这还得意上了,“那怎么地,你就说罩没罩住吧!”

      荀慧生心里感激,这时也就顺势说,“那是,没你在我可不行。”

      他俩这一来一往,倒是把袁克文晾在了一边。袁二公子走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的中心人物,这回受了冷遇,他也不觉得如何,仍是静静欣赏。

      还是杨小楼开口提醒,“快让寒云兄把正事儿说了吧。”

      袁克文于是道,“吴昌硕吴老先生请白牡丹白老板明日往府上一叙。”

      荀慧生没想到竟是海派泰斗吴昌硕先生来请他,一时只会鹦鹉学舌,“啊?吴昌硕吴老先生?请我?”

      他自看见袁克文,神色一直放松自如,听到这个消息,却突然露出了腼腆和羞赧。

      袁克文不意看到了这样的神情,虽然话已带到,却还想再多待片刻,便说,“正是吴老先生。现在我的任务完成啦,你们都各自忙吧,我稍待一会儿再走。”

      他眼睛一直盯着荀慧生,杨小楼和尚小云哪里看不出,便纷纷说,“那少陪了。”接着就往一旁对词儿了。

      荀慧生还在惊喜之中,有些晕乎,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怎么说,末了想起来自己还得卸妆,可那二位都走开了,他横不能把大名鼎鼎的寒云公子扔这儿吧,于是有些踌躇地看了看镜子。

      袁克文本也是想看看他本来的面目,就说,“你接着卸妆吧,我就在一边看看。”

      荀慧生为难,“这怎么好意思。”

      “妆不及时卸掉对皮肤不好。你就甭管我了。”说着把荀慧生摁在了妆镜前。

      袁克文顺手拿了个椅子在荀慧生身旁坐下,与他闲谈,“我刚刚问了许经理,原来你本名叫荀慧生,好听。那你这艺名是谁给起的?”

      荀慧生边卸妆边回他,“我师娘给起的。杨老板说这名字听着小气呛俗,让我琢磨着改回本名呢。”

      袁克文想了想,点点头说,“改回本名这是好事,能让你闯出自己的名号。”又补充说,“但你的艺名,倒也颇有意思。你听没听说过一个典故:一朵能行白牡丹?”

      荀慧生好奇,“这是什么?您给讲讲吧。”

      “唐朝有个叫李端端的名妓,十分美艳,只是皮肤稍黑,当时有个叫崔涯的人,混迹风月,时常品评群芳,他说好的,大家就趋之若鹜,他说不好的,就门庭冷落。他写了首诗嘲笑李端端,说她皮肤黑。”

      荀慧生听着着急,抢着说,“这人真讨厌,风尘女子都苦,凭什么他就随意品评,断人生路。”

      袁克文也是怜香惜玉之人,就点头说,“说得正是。他的诗一出,李端端看见后十分忧心,就在路上等候他,与他理论,虽然身份低微,但有礼有节,举止大方,崔涯很受触动,回去又补写了两句,最后一句便是:扬州近日浑成差,一朵能行白牡丹。说是扬州近日没什么好的妓女,只有李端端是一朵能行白牡丹。”

      荀慧生顿时笑了,赞道,“这女子不简单。”

      袁克文温声说,“我道为什么你在戏里的做工情态最是精妙,原来是能与戏中人物感同身受。”

      荀慧生一听他夸奖,也有些不好意思,“我琢磨呢,演戏最要动情,我得钻到戏里,觉得我就是她,她就是我,我才能演得更好。所以每每听故事,总容易进去。”

      袁克文赞赏地看他,“慧生,你了不起。”

      此时荀慧生正卸完妆,一个美娇娘变成了俊俏俏一位少年郎,只是听到袁克文这么亲切地叫他名字,一时有些无措,问道,“啊?这……那我叫您……?”

      袁克文有心逗他,“你说呢?”

      “袁二爷?”

      “太老气。”

      “二公子?”

      “太生分。”

      可把荀慧生难住了,他想了想,灵机一动,“那我叫您大哥吧。”

      袁克文一听,得了,这还是尚小云给他的灵感,直摇头,“不成,这也显老。”他坏心眼地欣赏了会儿荀慧生苦恼的神情,不再逗他,“我叫你慧生,你就叫我寒云。”

      荀慧生恍然,“哦——寒云兄。”

      袁克文笑了,“嗯,这次对了。”

      荀慧生松了口气,又说,“寒云兄,您懂得真多,果然像他们说的,是才高八斗的曹子建。”

      袁克文曾自比陈留王,多有自嘲之意,此时却觉得,这个夸奖,实在是无比受用。

      不过人家妆已卸完,杨小楼和尚小云也到了出将口做准备,他再不回去陪吴老爷子看长坂坡可说不过去了,袁克文也是进退得宜见好就收的人,就说,“慧生,打扰你太久啦,老爷子那边要等急了,我这就赶回去看长坂坡。明天别忘了,到吴公馆来,具体地址你问问许经理就知。我和吴老在公馆等你。”

      “好,您快去吧,明儿见,寒云兄。”

      哎哟,这声儿叫得,听着真舒坦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花田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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