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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窥见了冰山一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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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完饭,黄景瑜还是没能逃过每天洗碗的命运,站在厨房吭哧吭哧刷碗。作为一条大汉,黄景瑜手上没轻没重的,那些碟子啊碗啊又是极脆弱的玩意儿,最一开始的时候动不动就磕坏碗、捏碎碟子,说不洗了吧黄妈妈不依,秉着熟能生巧的原则,黄景瑜每天一吃完饭就被踢到厨房刷碗擦厨房,弄坏一个餐具扣二十块钱零花钱。
自从成了被剥削阶级,为使自己的剩余价值不被压榨完毕,黄景瑜致力于提高自身技能,刷碗那叫一个小心翼翼,端着捧着温柔得呀,就跟拿大顶的张飞绣花儿一样,看着别扭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大概是东北大汉的贤妻潜质闪闪发光吧。
黄景瑜苦逼得跟个老妈子一样,许魏洲和黄爸爸黄妈妈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反倒自然得像是一家人。
黄爸爸正拿着遥控器换台,突然想起来什么,动作顿了一下,扭头问许魏洲:“小洲啊,我听我们家混小子说你们高三打算搬出去住,有这么一回事儿吗?”
许魏洲一听这个就乐了,斜眼瞟了厨房里那道紧张兮兮刷碗的身影:“对啊,磨了我好久了已经。”
黄爸爸也笑了:“这小子就是不服管,嫌我们烦哪!倒是搬出去也好,我们家离学校这么远,上了高三跑校也方便学习。”
黄妈妈拿着一颗葡萄正要吃,听到这话手一扬,声音兴奋得提高一个八度:“我可以去陪读啊,给你们做饭洗衣服!”
黄景瑜正洗着碗呢,听见他妈嗷的一嗓子,嗖地就窜出来了,说话急得冲锋枪一样突突突:“可别别别妈您班儿不上了啊!我俩要搬出去就还吃食堂,每天跑快点完全来得及。反正每天走着去食堂也浪费时间,这还提高效率呢正好治治我的拖延症您说是不是!”
“我那上班儿才挣几个钱啊,不要也罢!”
黄景瑜这会儿真急了,认真了:“妈,学区房租金多贵啊!本来这就是一大笔开销,您那边再要因为我连工作都放弃了那我爸可不得累死!要是这样那就不搬了不搬了……”
许魏洲知道黄景瑜家不富裕,也知道黄景瑜盘算了许久才找到自己说租房子出去住,打算租的还是比较好的地段的阳面儿。他那边是想多出一些钱,但是黄景瑜这死倔的脾气,宁肯不搬出去也绝对不肯少掏钱,所以他一直借上回闹别扭的理由拖着,思忖着怎么找个两全的方法。
“没事儿没事儿,这事儿不着急,咱们还有半年多的时间呢,走着看吧昂。”许魏洲看见这一家子就跟快吵起来了,赶紧圆场,一个劲儿地给黄景瑜使眼色让他回去洗碗。
黄景瑜半张着嘴怔怔地定在那儿,抓着一手泡沫乖乖回厨房去了。
这会儿电视换到了一个相声,郭德纲在上面嘚嘚嘚:“您要是想听马蹄声就念我名字。怎么着?您紧着念,郭德纲郭德纲郭德纲……”
趁黄爸爸黄妈妈笑得前仰后合,许魏洲站起身走进厨房,转身把门悄悄关上。黄景瑜听见许魏洲进来了,也不抬头,撅着个嘴拿个钢丝球跟那口大黑锅较劲。
许魏洲知道家境一直是黄景瑜的雷区,一碰就炸。倒不是他嫌自己家穷,黄景瑜那知冷知热善良淳厚的性子对他爸妈心疼还来不及呢,断断没有嫌弃的道理。只是黄景瑜心里对他妈妈一直埋着深深的一层愧疚,多年来已然成为紧箍咒,每到做决定的时候就会发作,逼着他犹豫不决,优柔寡断。
许魏洲站在黄景瑜身边,把他洗过的碗一个个倒扣过来控着水。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厨房只剩下钢丝球擦过铁锅呲呲嚓嚓的声音。
沉吟良久,许魏洲斟酌着开口:“景瑜。”
黄景瑜手里的动作猛然一顿,后背蓦地僵直。他的脑就像磨损的碟片一样痛苦地卡住,无法思考。
景瑜。
他又听到了这个魔咒一样的称呼。
一阵尖锐的鸣声之后,他脑中的碟片挣扎着转动,回到了一个夏夜。
“景瑜,你妈妈的腿……”
“我妈腿怎么样管你鸟事儿?你给我出去出去出去!”
“景瑜,你别……这不是你的错,你那时候还小啊……”
“滚!!!!!!!”
“景瑜……景瑜……”
那个夏夜,他回到家才得知母亲的右腿还是截肢了。
那个夏夜,他没去医院,把自己关在大院的杂物间里,在黑暗中怔忡着听老鼠窸窸窣窣乱窜。
那个夏夜,许魏洲带着一身伤陪着他坐了一夜,不惧他的驱赶谩骂,只是不停地唤他:景瑜,景瑜……
那一声声呼唤穿过两年半时光,与眼前这人的声音悠悠重合。黄景瑜根本不知道许魏洲在叫他之后说了什么,他恍惚地望着眼前人紧蹙的眉眼,严肃的神情,因斟酌语句而断断续续张合的两片唇。
望着望着,黄景瑜猛地张开双臂将许魏洲带进怀里,掐着腰揽着肩死死箍住。他紧绷着身体,把冰凉的嘴唇贴在许魏洲耳边轻轻厮磨了两下,颤抖着开口,声音喑哑艰涩:“对不起。洲洲,对不起。”
那个夏夜之后,许魏洲就不见了。
黄景瑜本是将那段记忆封存,不去想起,不去理会,以其隐匿换得生活的热闹欢脱。他以为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恍若阔别经年,遍历几世轮回。可如今斯人归来,以那两字轻触,就让他记忆的冰窖轰然坍塌。
那个夏夜,当真冷过三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