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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世 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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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德二年,春江水暖,澄碧如蓝。
逍遥王府。
“老爷!不好了!不好了!”一个二八年华的女子,一路惊呼,飞似的奔来。
只见她身着红绫袄青缎掐牙背心,一席幼青淑女荷叶长裙,远远奔来碧波翻飞,煞是好看。只是细身的衣裙让她有些踉跄,荷叶边下摆满是大大小小的泥印,双膝陋烂,渗着点点暗红,一只莲足的绣鞋甩得不知所踪,松垮跨的袜带辨不出颜色,一步一歪的踏在硌脚的卵石路上。
春暖乍寒,但到清明园,清丽的小脸已满是汗珠,随手一抹,手上的泥污在脸上花了一片。明媚的大眼悬泪欲泣,却似强忍着不让珍珠儿脱蚌而去。
顾不得禁忌,喘着粗气冲进书房。
“放肆!”
厉喝犹如惊雷在她耳边轰然炸响,一节气儿断在外面,脑袋白花花的一片,她懵懵懂懂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初衷,神游天外,飘飘荡荡,对上那千年玄冰般的眼睛,浸汗的衣衫迅速转冷,恍恍惚惚如置身冰海雪原,肺缺氧的木木的痛。
男子低头立于案前,头戴束发镶宝紫金冠,身着金丝苏绣瑞兽玄色箭袖,束着乌黑丝攒花结长穗宫绦,虽未窥容颜,但魏晋气度,翩然世外,贵气逼人,不怒自威。
案上平铺着李家上好的粉金生宣,一丛娇艳的国色牡丹亭亭玉立,只是明黄的花蕊上一团墨迹颇为刺眼。
“墨儿,你当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了麽!”声音朗朗,风风韵韵,磁性中略带沙哑,略带戏谑,洋洋盈耳,宛若古都之上盘横的风,看似平和沧桑,却夹杂着血雨腥风。
墨儿顾不得膝上的伤势,“咚”地一声跪下“老爷,奴婢自知违反家规,擅闯书房,理应重罚,可事关小姐的身家性命,奴婢不得不求助于老爷。只要小姐无碍,就是让奴婢舍了这条贱命,奴婢也不会有半句怨言。”
“噢……那个女人怎么了?”男子的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俊颜。
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冠玉,鼻若悬胆,剑眉凤目,神采飞扬。
任谁看了都得喝一声,好一个神仙似的人物。
只可惜,那双入画的眉眼淡漠异常,如隔万丈红尘土,俯瞰众生喜怒哀。
男子无心,墨儿比谁都清楚。眼角闪过一丝愤恨,转瞬即逝。
那风光霁月的浅笑埋了多少枯骨孤魂,那眉分八彩的眸子吞噬了多少心智神魄。可惜了这身姣好的皮囊!
墨儿谦卑地跪伏在地上:“今个小姐在园子里赏花,不知怎地,肚子阵阵作痛,隐隐有下坠之感,小姐担心腹中胎儿安好,命我去寻大夫。可刚走到百草园,便被大夫人的贴身丫鬟翠儿拦阻,说夫人近日身子不爽,耆老正给夫人讲养身之道,莱夫人经常腹痛,算不得大事,不得打扰。奴婢无法,求王爷救救小姐吧。”
说罢,静室响起了沉闷的磕头声。
东耀宇打量着这个江南水乡的女子,娇小的身体竟有要把这青石板磕穿的架势。石板渐渐渲染了暗紫的颜色。血,蜜一般甘甜。
东耀宇浅浅颤动了下鼻翼,嗜血之色一闪而过,呵呵,有趣。
堇色阁。
“老爷,夫人确有滑胎之象,不过不妨事,老夫开几幅安胎药即可,只是……”
“耆老但说无妨。”
“只是夫人的胎位不正,恐有难产之忧……”
“可有方法保胎!”耆老一语未毕,帘中便急切切地追问。她的声音又是柔和又是清脆,动听之极,宛如大珠小珠丁零当啷坠玉盘,虽心急如焚,拔高了声调,却仍带了一股自有的轻灵之气。
耆老沉吟半晌,犹疑道:“不敢相瞒,办法自是有的,只是其中弊端甚大……”
一只肌若凝脂的柔荑缓缓探出珠帘,想把这恼人的屏障除了去。
墨儿自进屋以来便立在床边,晓得主子起身艰难,上前挽起垂帘,搀着女子半倚在床头。
女子初见墨儿身上的血渍,瞳孔猛地一缩,不动声色地看了看那个一直在欣赏墙上字画的男人,撑着身子的柔荑猝然攥紧,骨脉尽显。
墨儿心疼地看着那双溢满心疼、内疚、自责、痛苦甚至凄凉的星眸,微微摇了摇头,轻轻捂上那双青筋暴条的玉手。
呼吸般不可闻的轻叹,女子低垂眼帘,收敛所有情绪,复又抬头,认真地看着床边鹤发童颜的老者,只是那丝锦上五个洞穿的指痕,触目惊心。
耆老见过此女子,但仍免不了次次惊艳,饶是他年过半百,阅人无数,却还是抵不住此女赛过洛神的风姿。单论妖艳、论纯丽、论高贵、论身段,这摄政王府里也许更有甚者,但无人能将几多赞美汇于一身,世间少有,眼前的女子显然做到了。
她娇弱无骨的倚着,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娇花照水般娴静地陷入镂金百蝶穿花锦被中。烛光影烁,容色晶莹如玉,如新月生晕,如花树堆雪,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虽明眸善睐,勾魂摄魄,却清雅高华,不可亵渎,顾盼之际,让人为之所摄,自惭形秽。又见她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朱唇轻启,两排如碎玉般的银牙齐齐排列,丁香小舌若隐若现,诱人一尝蜜津……
耆老堪堪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拭了拭额间的薄汗,罪过罪过,竟为老不尊地看了许久,要是让自家老太婆知道还不让我跪断搓衣板呀。
同为女子!同为女子!我50年前怎么就那么轻易的把我后半生交到那老太婆手里呢,年少轻狂,悔时晚亦。
“有何弊端。”如娇莺初啭,却也透着股威严狠历,看来此女并非貌似那样风扶弱柳。
耆老收回思量,郑重了神色:“重则先天痴傻,轻则非聋既哑。”
“老夫以为,这一胎要与不要,请尽快抉择。毕竟胎儿已成型四月,虽打胎不易,但较之保胎,实又安全几分……”
“打胎。”东耀宇漠然的说,安定地神色仿佛处理一件公文,而非亲生骨肉。
“不!我不要打胎!这是我的孩子。即使痴呆聋哑,我也认了,我来养活他一辈子。”柔荑覆上微隆的肚子,绝美的脸上闪烁着圣洁的慈光。她腹中的骨肉宛若与母同心似的,此时竟轻轻踢了下她的手心。这更坚定了她保护孩子的决心。
“养活!你拿什么养活。”东耀宇鄙薄地看着那娇柔的女子,不免怀疑她哪来这么大决心。
女子施施脱开锦被,蹒跚下床,在墨儿的惊呼中,跪于东方耀面前。
“莱芜,请,老爷成全。”女子心知自己也不过是一株缠绕巨树的菟丝。
“你在威胁我?!”毫不怜香惜玉捏着莱芜的下巴,强行抬起与她对视,却陷入一片宁静的星宇。
明晃晃的烛光恍惚在琥珀色瞳中,熠熠生辉,容颜印在彼此的眼中,没有丝毫的爱恋。
莱芜在求他?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示弱。
她不爱他?
她为什么不爱他?
她怎么可以不爱他!
东耀宇心底竟有一丝迷惘。这个女人到底想要什么?权利?金钱?荣耀?宠爱?……难道又是欲擒故纵?
东耀宇细细打量着这个女子,多了一份揣度。
突然妥协了。
“你命随你,不过多一双碗筷罢了。”
拂袖而去,似乎再也不愿多看一眼这个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的女子。
亦是一个贪婪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