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至，左右和弦》书欣寒

2、第二章大雨 闪电，雷声

　　夏天的酷热仍在进行，太阳如同即将爆炸，万物都在炙烤中煎熬着。知了的叫声回荡在脑子里，树木绿出了氤氲，地面冒着蒸腾的热气，教室里如同桑拿房。这节本来是班主任的语文课，但班主任安排我们自习，可能是因为一讲话，口腔就变成了海绵，干涩难耐。班主任坐在讲台上发着呆，底下学生的窃窃私语她也视而不见。我喝了一口冰凉的矿泉水，那口水像是没有经过身体的过滤，瞬间从身体上的每个毛孔流出。虽然我内心不渴，但总觉得口干舌燥，我看了看瓶子中的水，不敢再喝了，因为怕坚持不到这节下课。大右的脑袋耷拉在课桌上，目光涣散的说：“要是我被热死了，你就把我的器官捐给医院，让我在死后为你们做点贡献。”我小声的回答他：“拉倒吧，狼心狗肺你想匹配给谁，不过要是你被热死了，我可以把你的肉捐给学校食堂，都不用煮的，切切就上桌了。”大右握着松弛的拳头软绵绵的给了我一拳。

　　空气被太阳加热，吸到肺里如同吸入蒸腾的水汽。大右的涣散目光感染了我，我也随他一起涣散着。我坐在椅子上倚着墙左摇右晃，看到小左在看《百年孤独》。

　　其实小左是个异常爱看书的人，但在那个网络小说充斥青春校园的年代，小左却坦言不爱看网络小说。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太长，啰嗦。我用鼻子喷出一声短暂的气，表示我嗤之以鼻。在我看来，能被大多人喜欢的就是好书，无非是踌躇满志的中庸之道，或是慷慨激昂的故事篇章之分。但小左看书的范围很广，从琼瑶到名著，从爱情读本到理论详解，从差评到经典，无所不看。宿舍有一个储物柜，高约两米，八个柜子，那是本来设计为学生放置衣物的，因为我们宿舍就我们三人，衣物并不太多，况且我们也喜欢把东西放置在闲空的床铺上，用起来方便，所以储物柜基本不用，小左便把自己喜欢看的书放在了里面。本来是寥寥几本，后来他每次周末回家都会带回来几本，也会闲暇时在学校的小书铺去买上几本，渐渐地储物柜有了规模，满满的塞了八个柜子。大右有时会扮演一个满腹经纶的文人墨客，背着手在储物柜子前踱步，口中念念有词：唧唧复唧唧，木兰开飞机……之后便是一些不懂了。

　　我总感觉小左看书有些过于痴迷，以至于我想到他时都是一副看书的场景。我曾提醒他，你别整天都沉浸在虚拟世界里，要不然你会忘了现实世界的。小左说，不是我想要看书，而是我不知道自己不看书能干什么。他的目光消沉而诡异，却又在进入看书状态时神采奕奕。我不爱看书，却又在小左的耳需目染之下会翻上那么几本，起先总觉得文学表现的太枯燥无味，作者罗里吧嗦对着一件可一笔带过的小事大发感想，可后来也喜欢上了这种慢条斯理的表现力，再接着深入，你也可以感受到作者有条不紊的思维逻辑。

　　但我还是不会像小左一样痴迷，我更喜欢发呆，喜欢胡思乱想，天南海北，天上地下。我不同意有人说你可以在书本中找到遨游的感觉，因为即使你找到了遨游的状态，那也是作者的世界，而你自己的思想所创造的世界，却是能真正畅快遨游的世界。但我还是一个唯物主义者，思想所创造出来的毕竟是虚假的，和现实永远要划分开。可是我的唯物主义思想，却被之后的种种事件一次次的冲击，让我不得不为之动摇，当然这也是后话。

　　在我也读了一些书之后，或许也大概明白了小左对于读书的热衷。那是刘慈欣的一句话：人这一生，指不定就迷上了什么东西。这句话也使得我有点幡然醒悟，小左找到了喜欢的东西，我呢？更或者说是，我们呢？我们喜欢什么呢？我们热枕于什么呢？或许这个问题丢在整个学校都得不到几个肯定的回答。或许在这个时间，迷惘还是正常的，但我们这一生，可以找到为之痴迷的东西吗？或许我们真的还太小，无法真切的了解到痴迷是个什么概念。若真的找到了，必会是一种欣慰。

　　大右有时候也去翻上几本，后来我发现他看的全是莫言的，有时连续翻上好几页，然后停下来仔细的看。我问大右你这么看能把故事看得串联起来吗？大右摆着手回答我，你懂个啥。

　　虽然小左的成绩不算拔尖，但班主任对他十分喜爱，这也无可厚非，班主任教的是语文，小左每次的作文都异常出彩，每每都会被班主任在教室朗读。我想小左之后会成为一名作家。

　　我感到异常干渴，喉结往上的整个口腔似乎被蒸发掉了所有水分，我拿起矿泉水又猛灌一口。我发着牢骚：“我咋都不记得往年的夏天我们都是怎么过的？”大右有气无力的说：“往年有夏天吗？现在才叫夏天啊。”窗外知了的聒噪加剧了心中的烦躁，我想人类把它当做佳肴还是有原因的。大右直起身子拿起书本半卷着往额头上一刮，那些汗珠瞬间浸透了油纸书皮的边缘。大右看着窗外说：“能下场雨就好了。”

　　我也看向窗外，却发现今天的天空格外湛蓝，大朵大朵的白云在天空悠哉飘动，但那圣洁般的白色却无法让人觉得美，我期盼着它们可以变成黑色，太阳在偏西的地方使得半个天空都无法直视，张扬着令人厌恶的透亮。我把视线挪到教室，半个视野被巨大的光晕占据。

　　大右仍然看着南边的天空，脸上带着一种呆溺和狂喜之间的表情，张着嘴却目光炯炯，我担心的问：“咋啦这是？你可别被热傻啊，这周的饭卡你还没打钱呢。”大右那手指着窗外，兴奋的叫道：“看，看，快看那边。”这声底气十足的喊声瞬间惊扰了教室内所有的人，我朝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这一看，使我再也无法平静。

　　天空中，顺着平铺的蓝色一直到南方天际，愕然出现了一块占据整个视野的巨大乌云团，掩埋蓝天，击垮白云，气势汹汹的压了过来。乌云速度很快，肉眼可见，远方天空的光亮在一点一点被吞噬，乌云下的高楼笼罩在阴影里。刚刚我看天空时并没有注意南方的天空，也没有发现这样的景象。此时教室中的学生包括班主任都被南方的天空吸引过去，教室瞬间变得噪杂起来。有人把希望比作朝夕晨光，我想这都是看情况而言，此时的我感觉希望便是那遮天蔽日的乌云。

　　班主任试图维持下教室的秩序，她吼了两声使得吵闹降低为私语，但每个人都盯着天空，似是焦急等待。

　　大约五分钟，乌云行驶至我们头顶，太阳被掩埋，天空瞬间黯淡，头顶的乌云坚实而饱和，似乎就压在楼顶，空气中散发着湿气。教室中的秩序再也控制不住，几十人的喧嚣像是在油锅中丢进一簇带水的青菜。干涸的大地期盼着雨水，而我们期盼的只是清凉。

　　一阵带着湿气的风从教室窗口灌进教室，掀起了无数纸张飞腾在教室中。这阵风，像是一个信号，把所有人的情绪推向了高潮，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似是奥运健儿夺冠。

　　大右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他从我和小左桌子上跨过去，三步两步跑到窗子边，惊扰起窗边坐着的两个女生，大右对着窗外喊道：“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我看到一条划破半个天空的闪电，瞬间将一切照亮，大右伏在窗边的背影，竟然变得有些神圣。接着是一声毁天灭地般的巨响在我们头顶炸裂，我只觉自己的意识也随着雷声爆裂，有几块脆弱的玻璃，镶在窗框缝隙中嗡嗡作响，脚下的楼层都在共振一般，班中女生都被吓得尖叫，很多人都下意识捂上了耳朵，雷声逐渐减弱，似是汇成实体逐渐远去。

　　不知是谁首当其冲跑出了教室，随后班上的人蜂拥向门口，我也跟着人群跑到了走道上，我们在三楼，抬头便是乌泱泱的天空。其他教室的学生似乎也听到了糟乱，一个个从教室跑出来，很快走道上便被人群填满。

　　一颗雨滴滴落在走道沿石灰上，化作一摊水迹，瞬间被吸收，接着便是逐渐加密的雨滴从天空贯彻而下，眨眼间变为倾盆大雨。楼顶雨水顺着屋脊汇到一起，在我们眼前落下，如同壮丽的瀑布。大风卷起无数水珠扑进楼道，很多人慌忙躲闪，又有很多人毅然迎接，冰凉的雨滴驱散了一切炎热，刚刚的一切烦躁荡然无存。闪电，雷声，狂风，大雨，绚烂而又复杂的交织在一起，变为末日般惨绝的痛快。

　　校园里几颗绿化树饱经摧残，仅手臂般的枝干驾驭不住力挽狂澜的大风，节数断裂，又被卷起，在校园中徘徊。我不知道你们能否体会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一条快渴死的鱼被放进大海中的感觉，当然这里且先不论子非鱼那套理论。虽然此时是上课的时间，但是此时所有的学生都站在教室外欣赏着这狂风暴雨。我看到班主任也来到了走道上，但她也没有去费力呼唤学生回教室，她走到边缘，隔着护栏胆怯的向外伸出手臂，被雨水击打后又立马抽回。

　　大右挤到我身边，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但他依旧眉开眼笑的对我说：“怎样，厉害吧？”我问：“什么厉害吧？”大右说：“雨啊！这大雨啊，我求来的。”我想到刚才的情景，回答道：“敬腾兄辛苦了。”大右哈哈大笑。我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小左呢？”我俩左右看了看，没找到他，接着我俩一起看向教室，这才发现了他。我们看到教室里已经没有学生了，只有小左自己坐在座位上，他也没有看书，我看到他右手搂着左臂，眼神中带着惊恐的看着窗外，他竟然在发抖。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小左为什么会怕打雷，毕竟已都不是孩子，但为这事我和大右嘲笑了他很久，大右会扮演一位父亲，慈眉善目的安慰小左，宝宝别怕，爸爸在呢。而我则扮演另一位父亲安静的看着面前祥和的画面……额，那时候我们还没有那种观念，一个家庭两个父亲不正常吗？

　　临近放学，大雨逐渐减小，稀稀拉拉的的打在地面的水滩里。天空灰白，空气中通着蒙蒙的雾气。我想之后还会再下，我偷偷瞟了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显示着这几天都是晴天，阳光明媚。学生早就过了新奇，在教室里上了两节课。

　　那时候我还觉得，我这一辈子都注定平淡无奇，神奇和不可思议这些词汇都离我非常遥远，像大多数人一样，生下去，活下去，死回去。我无法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所谓的神明鬼怪，甚至那些超自然现象我都觉得是人们的杜撰。可是，就在那天，像是一个转折一样，我对世界的认知，变得动摇。

　　可能你们觉得我说的太过悬乎，但这些东西都是真真切切的发生在了我的身边，或许它称不上是噩梦一般，但绝对可以让我再今后的人生中无法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