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小姐》孟冬卅

2、先生来也 他要不是胸

　　沅陵镇，唐家湾。远山连黛，小桥流水，清荷十里，天光云影。
　　云雾缭绕的樟木峰下，依山傍水坐落着沅陵最气派的人家——唐府。远远望去，依山而建的四围石墙里，松柏森严，翠竹秀美，飞檐楼阁，炊烟袅袅。
　　唐宅，莲华阁。
　　“小姐，该起了。”乳母邱氏扣响了唐家小姐晚彤的闺门。
　　“唔，几时了？”唐晚彤眯眼看着窗外圆溜溜的白色太阳，眼睛干涩而赤红。昨晚和二三四哥哥打马吊到月上中天，精疲力竭，尽兴而归。一宿无梦，神志还残留着昨晚大杀四方的得意。
　　“七点了，夫人已经在堂屋里做完早课了，让我来提醒您，莫忘了今天的大事！”
　　“‘大事’，么子‘大事’？”唐晚彤目光呆滞，神情惫懒。
　　“就知道你忘了。”乳母携着热水瓶推门而入，屋里晨光大亮，灰尘乱舞，强光刺得唐晚彤目眩头晕，赶紧忙不迭地往绸被里缩去。不一会儿，乳母就把她揪出来了，指着她的鼻尖念叨：“小姐，今天可是你拜师的日子呀，你可得好生地梳洗打扮一番去迎接先生。”
　　“不就是个迂腐老头么，有必要这么隆重么。”唐晚彤不屑。她想上学，就像几个哥哥一样，可是只有省城有女学，爹娘舍不得送她去那么远，再加上时局也不太平，就更不放心了。本来他们是安排她上族里的私学，可是自从她和几个男跟班去山里找大仙，被寻回来之后，就被禁足了，学都不让上了，说什么学坏了，屁噢，甚么歪道理。
　　“天地君亲师，如今君也没了，师就是仅次于双亲的人了，当然要好生尊重啦，而且，小姐这可将是你的授业恩师，今天的拜师礼后你就要学着懂些事了，别整天介的和些放牛伢子们混作一块，有失体统！”乳母拧干湿帕子，仔细地给唐晚彤净面，带着轻柔的力道，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古董。
　　“还有哦，谁跟你说是老头啦，我听夫人说是她娘家的一个年轻后生呢，今年刚从国立大学毕业，本来都被聘到省城政府工作了，结果刚上任没多久，北伐军打上来，政府就被清洗了，这位先生也是时运不济。”乳母在手心里揉散了桂花头油，嗟叹地顺着唐晚彤细软柔滑的发丝抹上。
　　唐晚彤看着西洋镜里自己的棱角被慢慢抚平，嘟起嘴，若有所思。本以为是和族学里的老头差不多的人，竟比自家大哥大不了些许，他会是什么样呢？哎唷！又是一个被时局耽误了的人，几个哥哥也是因为时局不稳，休学在家。大哥唐昪本来都要考大学的，现在不得不跟着父亲学账目，去镇上的铺子里历练，好早日接班掌家。说起来也不全是坏事么，若不是休学，剩下的三位哥哥哪里能像现在这样每天每天陪着自己玩，别提有多幸福了！
　　“听你说来，倒像个有能耐的人，怎会委身到我们这偏僻乡下来当家庭老师哩，依我之见，他要不是胸无丘壑就是胸无点墨——要么没志气，要么没水平。”她在妆匣里选了支墨玉素簪递给乳母。
　　“我也不是很清楚啦，你想知道就去问夫人，说起来也算是你的亲戚。不过我觉得他在我们这里也是呆不长的，就是来避避风头。”乳母在衣柜里选了一件白底绿碎花的长衫裙，给唐晚彤换上，又再三叮嘱道，“小姐今日可万万不许上山了，这么素净的衣裳弄脏了多不体面。”
　　“我知道啦，你烦不烦啊。”又是傅粉，又是蔻丹，又不是天皇老子来了，比二黑他大姐相看人家还麻烦。虽是这么想，唐晚彤还是臭美地在穿衣镜前拎着裙边转了几个圈。
　　在乳母收拾屋子的当儿，唐晚彤踏出房门，大口呼吸着空气里的清甜，抻了抻懒腰，好不惬意也。她穿过天井，来到前厅，一路摘花折柳。到餐厅时，里头乌泱泱一片，好家伙，只剩自己了。唐晚彤朝着对她坏笑的四哥唐昱吐了吐舌头，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在他下首坐下。
　　“爹爹，娘亲安好！”唐晚彤甜甜地微笑请安。
　　唐萧氏看到她一双通红似兔子的眼眸，薄怒又有些心疼，硬声道：“老二又领着你几个弟妹胡闹了是不？五丫头还在长身体呢，怎么经得住熬夜，真是不带妹妹学好！”
　　“知错啦，娘。”二哥唐晟嘴里嚼着酱肘子，囫囵地应声。
　　“一点都不诚心，你也快成年了，现在没学上了，有没有想过将来的出路，你大哥还知道要为家里分忧解劳，你也学着些。你这当哥哥的得给弟弟妹妹们树立榜样啊！不然爹娘百年之后，还怎么指望你们能维系好整个家族……”
　　“爹娘，消消气，二哥他不是故意的啦，都是我不好，太久没见到几位兄长了，硬要缠着他们玩，我一定改！”唐晚彤见不得二哥挨骂，连忙求情，反正爹娘宠她，也不会将怒气撒在她身上。
　　“好吧，此事揭过。”果然！唐晚彤低头夹菜，暗地里得逞地一笑。
　　“夫人，先前你家侄儿来信说是今日会到，你安排妥当些，我们给他接风洗尘。”唐轶对唐萧氏嘱咐。
　　“老爷放心，我晓得的。”唐萧氏应声，转而又对孩子们嘱咐，“君影虽说是来给五丫头执教鞭，但他见多识广，襟怀坦荡，你们哥儿几个也须好生向他学习才是。”
　　“娘亲，他是我们表哥吗，叫什么，怎么之前没听过。”唐晚彤瞪大眼睛，十分好奇。
　　“小妹你睡糊涂了么，昨儿娘亲才说过你的新先生是舅舅的义子。他家里人都没了，父母临终前把他托付到了外公家，之前还和琉璃表姐有娃娃亲，不过琉璃表姐喜欢上她们学校新思想的老师了，宁死不嫁，说是要捍卫自己的婚姻自由，他们的婚事就不了了之了。嘿嘿！”小哥说起八卦来就激动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满桌飞。
　　“背后不语人长短，菜头，我不管你是从哪儿听来的这些闲言碎语，但是等你表哥来了以后可不能如此放肆。”身为一家之主的唐轶不喜地斥责。
　　菜头是唐昱的贱名，唐家湾的人笃信取个贱名好养活。以此类推，三哥唐昊是虎头，二哥唐晟是木头，大哥唐昪已经成年不再用贱名了，唐晚彤是女儿，习俗里女儿家娇养无贱名，而且像唐晚彤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千金小姐，上蒙先祖德荫，近承父兄护庇，自小顺风顺水，仿佛不幸遇着她都得绕道而行似的。
　　因为有客将至，家里人都忙着一应接待事宜，连乳娘也去厨房帮忙了，压根儿没闲工夫来名为看护实则监视她，所以唐晚彤算是彻底脱缰了。本来她对新老师还有些期待，规矩地在绣房里陪母亲摹了些简单的花样子来打发时间，可待晌饭用毕，还是连鬼影子都没见着。她便兴致缺缺地回自个儿屋里漱了口，撤下一身隆重的行头后，就两眼一闭歇晌午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