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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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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早已入秋。
早前,秋意并不明显 ,只是吹来了一阵凉风,然后需要在原来的单衣薄裳外加上件小罩衫便可以了。园子里、田野里、山上渐渐被染上了点点金黄,那点金黄色是会传染的,以至于连成了线、染成了面。不知不觉,你蓦然抬首,绿意竟已无影无踪,入目的均是火焰一般的黄。
收获的时节到了。
依靠着土地过活的农人们抓紧时间收割,一家大小齐上阵,争取什么都不要落下。
很快,金黄的麦田秃了,只余了一堆堆草垛。果园里的果子也摘了个罄净,山上的柴草、野菜、野果、也被一扫而空。
大家都在积极储备各种食粮物什,以应对即将到来的严冬。
果然,几阵寒风刮过,几场冷雨落下,仅穿单衣可是远远不够的了。柳村的人们纷纷穿上了厚衣服,忙碌的劳作结束,可以互相串串门子,互相打趣玩笑着消遣一下时光了。
明月没有厚衣服可以穿,更没机会和人玩笑逗趣。她从六岁开始,便被被迫瞬间长大,在别人的白眼辱骂甚至虐打下挣扎着活下去了。
六岁前的明月,活在母亲与父亲的疼爱之中,那是在三十里外的康村。她父亲是个货郎,为人忠厚,很爱自己的妻女,也挺会做生意,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她娘是村里一个老落地秀才的女儿,那老秀才早年丧妻,并未再娶,而是独自把两个女儿拉拔大。大女儿叫荷娘、小女儿叫桂娘。两个女儿均相貌、谈吐不俗,而大女儿荷娘更出挑一些。老秀才终身不第,心中郁郁,平日只能靠教几个小童开蒙过活,日子过得十分清贫。他咬牙把两个女儿养育大,并给大女儿荷娘找了个好归宿,那明货郎温柔敦厚,实在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可是在桂娘的终身大事上却出了大大的岔子。
桂娘虽貌美,却个性绵软,没有主见,也容易轻信他人。荷娘嫁人后,一次,她随几个小姐妹一起赶集,却不想在人群中和姐妹们走散了,被邻村的一个闲汉给盯上了。
那闲汉名叫李大,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在本村的名声很臭,大家对他唯恐避之不及,已经二十好几,还没有娶亲。他年龄越来越大,自己也开始着急,本村的女子是指望不上了,便把主意打到了外村女子的身上。故此,当地只要有集市,他是必到的。也不干旁的,只是跟在年轻女子的身后闲窥。
他又懒又穷,却又心比天高,誓要找个貌美如花的老婆。可他在集市上见到的女子,不是嫌人家嘴大了,就是嫌人家眼歪了、脸肿了。竟一个也瞧不上,最后,在集市的小巷中游荡时遇到了一个暗娼,名叫小珍娘的。那小珍娘十七岁,瘦削身材,眉梢眼角很有些妩媚轻浮的颜色。她冲李大扫了一个眼波,李大当下便浑身酥麻,直着眼乖乖随小珍娘进了家门,从此便很与小珍娘厮混了一段时间。小珍娘手段高超,把李大有限的银钱混了个干净,见实在榨不出什么油水后便要把他扫地出门。李大是个无赖,怎肯轻易就走,当下就在小珍娘的家门口叫嚷起来,口口声声只说要打进门去,撕烂了小珍娘的面皮,并叫她还自己银子。
小珍娘当暗娼已久,很有几个市井无赖的相好,岂肯受李大的闲气。当下便勃然大怒,叫来个跑腿,找那几个相好去。那几人听说小珍娘受气,自然义不容辞,当下又纠结了些狐朋狗友,气势汹汹而来。
十几条壮汉,旋风一般刮到小珍娘家门口,二话不说,捋起袖子对着跳脚的李大就揍。可怜李大,被打了个臭死,死狗一般扔到街上。昏迷了好几个时辰才醒过来,在旁人的指指点点中爬爬跌跌地走了。
所幸那些人也不敢真的下死手,虽然把李大打得像开了个染料铺,但均是皮肉伤,并未伤及内脏。故李大在家将养了大半个月也就慢慢好了。
经此一役,他可不敢再去找什么暗娼。可是,娶老婆的贼心仍旧不死,便依旧到集市上闲逛。
好巧不巧,在一次赶集中,桂娘被人群冲散了,慌慌张张,结果一头撞进了跟在她身后的李大的怀里。
早在桂娘她们出现在集市中的时候,李大就盯上了她们,几个姑娘相貌都还算周正,而其中桂娘更叫人眼前一亮。他在集市苦守多日,现在可算是找到了称心的目标,怎不叫他欣喜若狂,当下便亦步亦趋地跟上了桂娘。
桂娘被冲散后没留意撞到了他身上,顿时吓坏了,涨红着脸退开,一双妙目泛出了泪光。
李大虽然内里淤浊不堪,但却有一副好相貌,不然向来有些挑剔的小珍娘也不会主动撩拨他。他惯会装模作样,在桂娘面前做出彬彬有礼的样子,并温言安慰,解了桂娘的尴尬。还趁机主动提出带桂娘去找她的小姐妹们。
这人的嘴也厉害,舌灿莲花,没说几句话便把桂娘的家况打听了个干净。暗喜她家世单薄,长姐出嫁,家中只有病弱的老父,更无半个兄弟。而且这女子虽貌美却单纯,容易哄骗,再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了!
他把桂娘的家境打听了个清楚,碍于四周都是人,不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只是装出一副良善面孔,引着桂娘找到了小姐妹们,也就自去了。
桂娘开始时是惧他的,但见他并无孟浪举动,更兼相貌堂堂、谈吐有礼,一颗芳心竟似兔儿似的,兀自跳个不停。不知不觉间羞红了面孔,两颊泛起了桃花色,只是低下头不敢看他。这一副娇羞模样,惹得李大一腔狼血沸腾,他强自忍耐,方才不至露出丑态。
李大告辞而去后,桂娘很有些失落,连带着失去了赶集的兴致。只是和小姐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空隙间却不时往四周溜上几眼,却没再见到那仗义相助的人的身影,心里就更觉惘然了,一时间,只觉得平时期待的集市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桂娘回到家后,心中始终放不下那人的身影,左思右想,郁郁寡欢,茶饭也用得少了,几日下来,竟清减了不少。
李大回去后也并没有闲着,他先不急着去找桂娘。当日,他三言两语间便把桂娘是哪里人,家住何处打听得清楚,这便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了。况且,看那女子对自己的态度,似乎很有点情意,放她回去,勾得想念自己几天,反而有益。他正好趁这这几天置办一下行头。
经过小珍娘一事,李大算是明白了,要讨女子的喜欢,光有一副好相貌可不行,衣服行头也是必不可少的。且不管自己内里如何,先装出阔样子来,才能讨得到老婆!至于进了自己的家门,看到了实情,那又怎么样呢,到时米已成炊,可没有什么反悔药吃,还不得乖乖听话,任自己捏圆搓扁。
李大口袋空空,根本没有银钱。他眼珠转了几转,先返回家中,夜半作贼,偷偷潜进了他娘老子的房中,一寸一寸地细细寻,终于在李大娘那糠枕头下摸到了些许散碎银子。他除了惯偷娘老子的钱,偶尔还会跳墙到村中人家偷鸡摸狗,这回急需银子,自然也就故技重施,总算凑了些钱。
李大娘是个老寡妇,更是个母老虎、吝啬鬼。她生育了两个儿子,大儿子是个浪荡子,二儿子是个病包,常年卧病在床,看着就要死了,却总是一息尚存。自家这般不堪,导致李大娘总是怨天尤人,性情十分乖戾,一张铁嘴,在柳村无人能及。柳村人丢了东西,每每怀疑到李大身上,自然有人找上门来吵闹,任你再泼皮的妇人,都敌不过她,只是被骂得抱头鼠窜而去,久而久之,虽然丢了些东西,但由于没能抓个现行,也就没人敢来吵扰她了。
这次李大又偷了钱,偷了东西,李大娘恨得牙痒痒,在家中咒骂个不休。而李大呢,则施施然去到明村,寻到了桂娘的家,只在她家附近徘徊窥伺。
桂娘的老父亲身体向来不太康健,最近天气变化无常,时暖时寒。他早上起床衣服穿得少了,结果打开房门时被兜头吹了一阵冷风,当下便觉得不好,脑袋昏昏沉沉,没过多久,鼻涕便流了出来。他还想强撑着先去看看那几个到他这里来开蒙的小童都到了没有,好歹教几个字去。却不想没走几步路就两腿发软不能成行。
所幸桂娘端着给他洗脸的热水来了,见他在院子里颤颤巍巍,吓了一跳,赶紧扶他进屋躺好,然后自去通知学生回家,然后去叫村里的大夫,开药抓药煎药,忙个不停。
她本想去通知姐姐荷娘父亲又生病了的消息,却被老秀才止住了。只因荷娘嫁人后没多久出现了妊娠之兆,此时还不足三个月,胎相似乎有点不稳,现在正卧床将养着,这个时候哪里还敢去搅扰她!
老秀才这一病,对李大来说可是大大的便利,他刚到明村没多久,就碰到了出门给父亲抓药的桂娘。
蓦然见到他,桂娘惊地掉了手里捧着的药包,只怀疑这人是不是真的。待那李大对她灿然一笑,才慌忙从地上捡起药包,她想离开,却不知道为什么,脚底下像是生了根似的,软绵绵抬不起来。只觉得心如擂鼓,脸上发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