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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不想死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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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然说要带舒茗去一个地方。
舒茗看着漆黑的夜色。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放心,我不会轻易消耗掉你的。就只坐坐公交散散步而已。”
消耗掉。
……
这话说得非常之委婉。
37路公交车,舒茗和轩然并排坐着。这个时间已经过了晚高峰,车里寥寥无几的人。
舒茗头靠着玻璃窗,看着外面狂风扫叶。几天前树叶还没这么猛地往下掉。车里空调打得足,感受不到外面的风,只有落叶纷飞,一层玻璃制造出了蝴蝶般轻柔的假象。
“这是你的职业是吗?你说过,摄像师的职业就是利用光线和角度制造假象。”
“算是吧。我不希望自己被某种职业某种思想束缚。所以不愿意在别人面前承认自己是什么职业。好像那样,对方也会架起一抬摄像机,通过一个隐形的镜头来观察你。观察得越仔细,其实越背离现实。”
“但你也确实做到了,在摄像这个圈子,进出自由。一定很多人找过你要给你写自传吧。这么年轻,却可以这么成功。写出来的故事当然是相当励志的。”
“我不相信文字,所以也不去做那样的事。我不喜欢别人目的性很强的对待我。”
“但你总目的性很强地对待别人。”舒茗瞥了眼轩然,轩然笑笑。目的性很强地对待一个人,只有舒茗有资格这么说他。
“文字和摄像一样,都在制造假象。都会选择角度选择光线,制造出单薄片面带给别人巨大盲区的东西。这么说起来,也许是对对方的不信任吧。太多东西都想通过自己直观感受来感受。”
“那……喜欢我也是你的直观感受?”
“当然了。”
“你就这么相信自己的直观感受,就没有怀疑过?”
“嗯……”轩然思考了一下,“我问你个问题。”
“问吧。”舒茗把头靠在前面的扶手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轩然。
“你为什么只画了一双眼睛?”
“嗯?”舒茗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轩然是问那个笔记本上面的画。为什么只有一双眼睛?因为……
舒茗别过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为什么只有一双眼睛?因为,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戴着口罩啊。
所以舒茗那个怀疑直观感受的问题,轩然用她自己给了她答案。
公交车停在舒茗之前兼职的那个地方。
“怎么带我来这里?”
轩然揉揉舒茗头发。“不是这里,是那里。”手指指向身后不远处一家面包店。
“记得吧,我说过那家店的蛋糕有春天的味道。”
“真的假的。”舒茗不信。
“尝尝不就知道了。”
没等舒茗回答,轩然就把舒茗拉进了店里。
面包店很小,客人不多,但没有桌椅。轩然指了一个小蛋糕。面包师傅打包好,轩然付完钱,牵着舒茗出了店。
冷风吹着舒茗头发纷飞,两个人坐在街边的长椅上,感受“春天的味道”……
轩然挖了一勺送到舒茗嘴边。
舒茗缩回脑袋:“我自己来……”伸手去拿轩然手中的勺子,轩然却往后一缩。
“你不知道吃的诀窍。”
舒茗眯眼……吃个蛋糕还有什么仪式么。
勺子缓缓送到舒茗嘴前。“张嘴。”
舒茗窘迫张嘴……
蛋糕味道是不错,但春天的味道到底是什么一种味道……
“尝到没?”
“没有。”
“闭上眼,好好品味。”
舒茗当真闭上眼,满心想着睁眼吃和闭眼吃能有什么不同的时候,唇边被一抹温柔的东西碰了碰。惊慌睁眼,看见轩然放大的脸。
“你你……你蓄谋已久……”
轩然笑,呼吸打在舒茗鼻尖。“不然怎么抓住你。”
味道已经尝了,蛋糕被重新放进盒子里。
舒茗抬头看漫天飞舞的树叶,不自觉地抓紧轩然的手。
轩然感受到舒茗力道加重,以为是因为冷,便给她戴上帽子。
舒茗低着头,不由自主地扑到轩然怀里。轩然的笑容在听到舒茗吸鼻涕的声音时停止。
“对不起……”
轩然不知道这句对不起从哪里来。但他没有问,任凭舒茗在自己怀里哭。
冷风吹过耳畔,夹着舒茗的那句“我想活下去……”
希望和绝望本就只有一念之差。
江南醒来的时候,毕设室里空无一人。
灯还亮着,静得可拍。
江南揉揉眼,打开手机。两点四十八。
两点四十八?这是什么时间点?看看外面,是黑的啊。凌晨两点四十八!
江南蒙圈,低头看见手背上被额头压出来的红色印记……
经过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的一系列记忆恢复之后,江南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毕设室睡着了?
不得了了,自己竟然成了班里第一个在毕设室通宵的人……
玻璃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偌大一个学校,只有这么一个房间亮着灯。江南心里害怕。
因为……现在是十二点以后了……是吸血鬼出来游荡的时间。
满学校只有这儿最显眼,自己岂不要成为众矢之的了?
玻璃窗里映出教室的灯,外面的黑夜隐没在虚假的灯光里。江南转过身,不能看不能看,不然就会发现有吸血鬼贴在玻璃上的。
但还是忍不住往后瞥。不行,这样自己会把自己吓死的……江南提起胆子把窗帘一个一个拉上。脑子里还回荡的刚才的想法。
不能看不能看,不然就会发现有吸血鬼贴在玻璃上……不能看,不然会发现有吸血鬼贴在玻璃上……会发现有吸血鬼贴在玻璃上……有吸血鬼贴在玻璃上……有吸血鬼贴在玻璃上!
江南被自己吓得心脏砰砰跳。这怎么比看恐怖电影还惊心动魄。
慌忙摸出手机,才看见舒茗十个未接来电。最后一个在二十分钟前。
江南犹豫了一下,但看着一条条灰黄色的窗帘,还是鼓起勇气拨出了号码。
嘲笑就嘲笑吧,反正早晚她都要知道。
铃声只响了一声,那边就传来舒茗的声音。
“你在哪呢?怎么现在还没回来?!”
“我……我……”江南还是觉得非常之羞耻。
“说话呀!喂?”舒茗声音听起来十分着急,江南这么晚没回来,舒茗满心以为江南出事了。
“我被锁在毕设室里了……”
手机那边安静了几秒。随后是舒茗歇斯底里的声音:“你就在毕设室里睡吧!”
十分钟后,毕设室的门被从外面打开。江南做好了要被舒茗嘲笑的准备,但舒茗脸色阴沉得不像那么回事。
“你到底想怎么样啊你!”
江南没见过舒茗发这么大的脾气,不敢说话。
“洗澡没有内裤我去给你买,没有钥匙我去给你开门,每次快到考试我拖着你帮你复习,现在考研还剩二十天,你竟然在毕设室里睡着,连别人走了都不知道。如果没有我,你是不是就不穿内裤不进宿舍不学习了!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能做出来这么蠢的事!你以为别人很喜欢照顾你吗,谁靠近你都会有一堆的麻烦!你以为别人觉得你很可爱吗,你就是……傻子!“
舒茗脑子一片空白,情绪已经完全把她控制了。
江南咬着牙,从舒茗身边蹭过去,出了门。
“我不来,你自己不是也能走吗!”
江南心里压着气,一步一步快速地竞走一般。“不用麻烦你!”
走廊的声控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来,又一盏接着一盏灭掉。
舒茗撑着膝盖蹲下。胃里一阵恶心,冲进洗手间,晚上的饭全被吐了出来。
干嘛去伤害她呢。舒茗抬起头,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呀,即便没有自己,也会有一个像自己一样的人陪在她身边啊。自己原本也不是这个样子,两个人在一起三年多,不知不觉就变成这样了啊……
声控灯全都灭了,空寂寂的走廊,黑暗里无数只手抚摸她的头发。
舒茗想起轩然,想起自己给他制造的假象……
自己如果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多好。
舒茗美好的回忆都停留在十岁之前。十岁是个分界线,因为那一年父母离婚了。
法院把自己判给母亲,父亲走了。但一年后,母亲和另一个男人结婚了。男人拒绝接受舒茗,舒茗被委托给奶奶抚养。奶奶对母亲恨透了,因为那时,母亲怀了那个男人的孩子。奶奶不愿意接受舒茗,因为不想让给自己儿子伤害的女人好过。
舒茗在彼此的恨意之间存活。每在一个地方生活一段时间,就会被赶去另一个地方。
后来上了中学,舒茗住了校,情况好了许多。
轩然说得对,自己是个伪装长大的孩子。从十岁开始,得知父母离婚,自己要在父亲和母亲之间选择一个的时候,那一瞬间,自己再也不是之前的自己了。
可能被“催熟”的孩子都容易早恋,模仿自己是个大人一样。倔强地给自己建立一个一触就倒的依靠。
霍哲宇是,石景明也是。
两次恋情失败之后,舒茗才彻底明白,这个方法行不通的。
现在自己身上所带有的从容和自信,全是江南“培养”出来的。江南的笨拙和慢反应其实只是需要一个时间的过度,让自己有一个熟悉感受的时间。所以她和别人不一样。不从众,可以独立,却走得很慢。也正是因为这慢,才让舒茗发现,原来自己活得那么不走心。
与其说江南离不开自己,不如说自己离不开江南。
二十一年,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自恃的却只是虚无。
当自己痴迷在画作中时,所有的这些陈旧的情绪便会被短暂遗忘。
所以选择学画画是江南的间接指引。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都是过去的事了。本没有翻旧账的必要,但……好希望能有王老师那样的父亲。
高中的回忆没留在霍哲宇身上半点,梦到依旧会让自己哭的人,只有王老师。
“舒茗,你有空给我画张画吧。”
那天舒茗被教化学的老师叫到办公室,因为那次考试,舒茗考了最后一名。化学一直是她的软肋。
“人家就不学习了,给你画画。你就毁人家孩子吧。”
舒茗背对着王老师站着,身后传来笑声。
“什么人家孩子,这也是我家孩子。”
“你家孩子,你家孩子怎么不让她去学画画?”王老师女儿和舒茗同班。
“这得有天赋。”
舒茗心里暗暗开心。
和霍哲宇在一起,王老师是知道的。他没单独“教育”过舒茗,也没像别的老师那样偷偷给舒茗的家长打电话。
舒茗每天晚自习下课后,和霍哲宇一起走的身影都被王老师看在眼里。他对学生的所有包容都给了舒茗。
某次上课,王老师敲着黑板严肃地说:“要不是某些男生死缠烂打追求女生,女生怎么可能答应你!”
舒茗像被点了名一样,看向王老师。而王老师的目光却一直锁着霍哲宇。
那时舒茗鼻子一酸,眼泪滑到嘴边。
如果此刻他在身边,一定会抚摸舒茗的头发,告诉她该怎么办。可是这样的自己,才不要去联系他,不要让他知道,不要任何人知道。
可是,不想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