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银河》苏丝满

1、秋分

　　鹿临低头站立在某品牌一周年庆典上，手速极快地在纸上描线条，一会儿功夫品牌主打的天使翅膀跃然纸上，边上被邀请的模特穿着本季主打款摆好造型，闪光灯加上劲爆的音乐，围观的人群……鹿临太阳穴突突作痛，长期没睡好的疲倦加上对吵闹环境的排斥让他忽然觉得用来果腹的甜点有些反胃，连带着空调都冷了几度。
　　“小临，你没事吧？”
　　耳边的问询好像隔着人群几米外，他有些恍惚，晃晃头努力让自己清醒点，抬起头对着活动主管赵昭不好意思地笑笑：“没事，小昭姐，马上就好了。”
　　“没事就好，看你脸色不太好，画完赶紧回去吧，注意休息。”赵昭看他确实回了些气色，嘱咐了几句便走开去招呼媒体。
　　鹿临努力集中精神，手下不停地替珠花上色，边上有不少媒体人注意到这里，纷纷上前拍照，一下子白光更盛，鹿临皱起眉头，忍着不适下手却更快，如此又过了一个小时，终于一门高的彩绘这才全部完成，绘上模特踩着十米星河缓步走来，衣角袖上株花摆动仿佛就要坠下来掉进人眼里。一转身背上的翅膀张开来环抱住模特清瘦的身体，有一种奇异的美感。
　　实在是太……好看了，以至于有几个活泼的外籍模特转移到画纸前要求摄影师拍照。鹿临麻利地收拾好工具，见赵昭忙着核对流程，也不上前打扰，只站在一边等。有摄影师上前想要他和画合影，他忙笑着摆摆手示意不了。
　　赵昭听到这边的动静才回过身来，看到少年单薄的身子和热闹的人群疏离开来，皮肤在冷光灯下白的发光，背上的画具重的仿佛要压垮他的背，他却固执的背着也不放下来，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赵昭第一次见到鹿临是在五年前，彼时她还是公司的新人，第一次负责颇具规模的发布会，提前联系好的知名摄影师不知为何宁可赔付违约金也坚决称有事不能拍了，拖了男友的关系才终于有了着落，只是……见面却是一个且不说半点名气也无，连大学都还未毕业的学生的鹿临。
　　当下，当着男友和介绍人的面，她脸色就沉了下来，实在不是生气，而是慌的。
　　男友却是知道她心思的，当下就笑出了声：“别慌，这个人可不比你那个没职业道德的大师好请，总之，你看了作品就知道了。”
　　那时候鹿临也是这样安安静静不慌不忙的样子，抬起头面无表情道：“没有作品，而且，我只帮这一次。”见赵昭好像要哭出来的样子，迟疑地眨眨眼，“我只拍这最后一次的，以后再也不拍了……”后面的声音低的字字都落在赵昭心上。
　　他说完以后就没人再说话了，气氛一时间安静得尴尬。
　　最终还是赵昭实在没办法决定堵一把，后来，就是这个少年拍摄的每一张照片，都被挂在了总部艺术廊里，她的这场活动，被称作是公司十大经典之一，她也破格以一个新人之态待完成了第二场活动便成为一部主管。
　　而鹿临，也再没有拿起过相机。
　　事后，无论赵昭怎么问男友关于鹿临的事情，男友也一脸懵的表示不知情，他也只是拖了自己的好友，为好友在麻将桌上做牛做马一年，而好友坚决不说关于鹿临的事。
　　幸好，他还没有放下这支画笔。
　　赵昭拿着已经准备好的信封，想了想，往里面放了五万。走到鹿临边上拍拍他的肩膀。
　　“诺，给你。”
　　鹿临也不接过来，只是从信封里抽出两叠捆绑好的红币，把剩下的推回去。
　　“还是老样子，这种规格的我收两万。”
　　被他看着，赵昭就没有办法拒绝，那个眼睛里，都是认真的神，鹿临做什么似乎都是认真坦诚的。尽管她很早就知道活动做到她现在的规模，若是没有鹿临的帮助，活动效果减半不说，她的风格也并不是公司里独树一帜的，而现在的她，俨然就是公司的招牌。何况她是真的喜欢鹿临，打从心里希望他好。
　　“最近小桃仁也快上小幼班了吧，以后要花钱的地方还很多……”她对鹿临的情况也是一知半解，只知他现在和四岁半的妹妹一起生活。
　　“嗯，是快了，过几天打算去买小被褥。”鹿临抬抬手看时间道：“但是钱还是够的，我也花不了多少。”
　　“那你也不去换个手机，连个微信都没有，不知道的人以为你过的原始人的生活呢。”知道他也不会回答。便只好改口：“那你明天带着小桃仁来我家吃饭，我家言萌天天念叨着。
　　“会的，那我先走了，小桃仁还等在家里，我不放心。”
　　“去吧去吧。”赵昭挥挥手，趁着他转身偷偷把钱塞到鹿临背包里，这些本来就是他应得的。吐吐舌，赵昭也转身去忙。
　　鹿临走出室外依然感受到了丝丝凉意，身体依旧很不舒服，仿佛暖不过来，连带着膝关节都隐隐作痛，耳边好像又出现了那个人的名字，秦知非……秦知非。这个名字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那么远，明明好像昨天还是嘴边念叨着。
　　鹿临怕冷，也怕秦知非。很多人都怕秦知非，但是鹿临的怕却不一样。
　　现在天气开始转冷，秦知非也不依不饶的入梦来。
　　到家已经九点半，小桃仁已经睡下了，鹿临轻手轻脚地进去关了空调，调低了床头灯才安心地回自己房间。
　　洗漱完躺在床上，鹿临张大眼睛直直盯着房灯出神，那盏灯和八年前秦知非房间的渐渐重合，一晃一晃的，秦知非的喘息和自己的绝望，都不曾被救赎。
　　身体一半是热的一半又是冷的，鹿临懊恼地闭上眼。
　　他连句对不起都不说。看着自己的眼里泪水却止不住地落下来。鹿临心里酸的一塌糊涂，好一会儿终于抱住秦知非。
　　鹿临一下子惊醒过来。
　　才五点四十八分。鹿临眨眨眼，他其实到底是想他的。想到已经抵消了恨和怕。
　　那根八年来绷死的线，被一个秋分凌晨时分的梦轻易剪断，他的眼泪啊，似乎从来都没有见到过，鹿临边刷牙边想。
　　做好早餐，热好牛奶，鹿临去叫醒小桃仁，鹿念迷迷糊糊地伸出胳膊让鹿临帮着穿衣服：“小哥哥，今天是礼拜六，我们要去哪里啊？”
　　“叫哥哥。”鹿临皱眉。
　　“不要。”
　　鹿临今天心里有事，也不追着纠正。“今天哥哥有事要出门，等下把你带去赵昭阿姨家，你要乖知道吗？”
　　鹿念看着鹿临，想了想问：“那小哥哥今天准备了什么蛋糕，是草莓口味的吗？”
　　“今天是蓝莓口味的，你忘了上次答应过小言哥哥这次带蓝莓味了吗？”
　　“我那是哄哄他的。”鹿念笑嘻嘻。
　　鹿临无语。
　　“哥哥可能要明天才能回来，所以你如果乖的话，就多带一个草莓味的，好不好？”
　　“好啊，放心吧小哥哥。”鹿念是个古灵精怪的小吃货，只要有吃的，她就能活的很好。还是有一点点舍不得鹿临，鹿念糯糯地问：“那小哥哥是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鹿临想，三个小时的飞机，可不是很远。
　　“放心吧，哥哥明天一定回来，给你带更好吃的草莓味蛋糕。”
　　“好。”鹿念欢快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