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妻》比海还深

13、无情 长夜漫漫，

　　长夜漫漫，月色朦胧，银光静静流淌在地面。

　　谢沅靠在床脚的架子上，在黑暗里静静看着灵犀，声音带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柔色。

　　“我为你所行之事，是心甘情愿，并不需要你的回报。”

　　灵犀拉着被子，屈腿坐在另一边，摇头：“谢公子，话虽如此，可我意难平。”

　　“那，姑娘想怎么回报？”谢沅轻声问道。

　　“……”灵犀无言。

　　谢沅起身，修长的身影罩在她的头上，下颚被人轻轻抬起，黑暗中，他似古怪地笑了一声，骤然靠近，清冷的气息迎面拂来。

　　灵犀呼吸一顿，心跳如雷。

　　“既然无以回报，不如以身相许？”

　　灵犀瞠目，愕然地盯着他：“谢，谢谢谢公子……？”

　　谢沅哈哈一笑，退开几步，拂袖背过身：“灵犀姑娘，谢某开个玩笑，不必当真。”

　　“……”灵犀咬唇，不知所措。又听谢沅喟叹一声：“我知姑娘对我的情意……非同寻常，只是谢某有必娶之人，灵犀，还是放下吧。”

　　他没有客气地叫她灵犀姑娘。

　　“为什么必须娶她？”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谢沅声音淡淡。

　　“你喜欢她吗？”灵犀追问。

　　“喜欢如何，不喜欢又如何，终归都是要娶。”

　　“可是，可是，既然不喜欢，为什么不反抗？”灵犀质疑。

　　“反抗？”谢沅玩味一笑，“生于谢家，长于谢家，受尽谢家教诲，我岂能忘恩负义。群芳阁的神女都明白的道理，我为世家长子，又怎敢任性妄为。”

　　“……”灵犀默然。她对家族传承的使命感，并不了解，也无法理解，自然不能感同身受。

　　“锦书……是你指示的吗？”灵犀恍然，锦书今天刚点醒了她，晚上他就来了。

　　“不错。你执迷不悟，若不提醒，兀自将你放任自流，终日浑浑噩噩，谢某……于心不忍。”

　　“可是我如今什么都懂了，你又怎么能确定我会心甘情愿就放手？”灵犀不解，“我第一次尝到这样的滋味，又是喜悦，又是难过。但只要一想到放手，我的心，痛到窒息……”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

　　“心痛？”谢沅一笑，无情又残忍，“忘情以后，你不会再痛苦。若不知情，如何忘情。再深刻的情意，都承不住时间和距离得消磨，会慢慢消退，你且信我。人有悲欢，月有阴晴，然天地宽广，无情永存。灵犀，你既然生了一副玲珑心肠，又岂会被这点小情小爱所困扰？”

　　“京城虽大，但与天地万物相比，不过尔尔。灵犀，你说你想要自由，这次我不再拦你。我相信你的能力，也会让人暗中保护你，这京城你不能再留了。”

　　“……我原来是想离开，但……如果自由的代价是要和你再不相见，我无法接受，也不能忍耐。”

　　“我喜欢你，我也爱你，我不想去看不到你的地方，也不想你和别人结为夫妻……可是你不爱我，也不喜欢我，现在还要赶我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灵犀垂头，眼角有泪光闪动。

　　“……”谢沅叹了口气，伸手揩去她的泪珠，语气更加轻柔，“灵犀，不知谢某是哪里吸引了你，让你这样的……执着。”

　　“我……我也不知道。”灵犀有些犹疑，“似从那夜开始，当我察觉到的时候，我觉得……我已经爱了你很久很久。就像在不久以前，我住在谢府的时候，明明有能力可以离开，却……始终踌躇不定，不想离开。”

　　谢沅轻抚她乌黑的长发，在她看不到的角度，他的眼里明明充满了温情，可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格外冷酷：“灵犀，你听好了。古人曾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可事实上，眼见也不一定为真。”

　　“你见到的，听到的，感悟到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你！”灵犀一怔，继而不可置信，愤怒地瞪他，“你说我爱你的心，是假的？!”

　　“我可没说。\"谢沅捻起她一抹秀发放在鼻尖轻嗅，淡淡地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有时候，就连我，也无法断定。”

　　“……你什么意思？”灵犀这时才觉得他似乎话里有话，他到底想说什么？

　　谢沅遗憾地放下手，再次和她拉开距离，他含笑地目光依旧是一片雾蒙蒙，始终不曾让人看透。

　　“我言尽于此，灵犀姑娘，不要让我失望哦。”

　　他飘然离去，神不知鬼不觉，对她的称谓又恢复了从前。

　　灵犀愣愣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既觉得心痛，又十分不解。

　　失望？

　　假的？

　　不，她不是！

　　她对他是那样的念念不忘，怎么会是假的！

　　可是冥冥之中，她对谢沅的信赖，又让她忍不住自我怀疑。

　　我不爱谢沅？

　　我为什么会不爱他？

　　如果不爱他，我心中的感情又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爱他的不是我，那，又是谁在爱他？

　　如果不是我，那我又是谁？

　　直至天色大亮，灵犀也没能想明白。

　　谢沅明明知道得更多，为什么不肯完完整整告诉她？明明对她无意，待她的行为又充满暧昧，他的一举一动都让她深深迷恋，恨不得钻进他的怀里，享受他的抚摸。

　　可是，她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不对，她只是喜欢谢沅，她想和他亲近没有错。

　　错了错了，她从来不会去亲近人。

　　……

　　灵犀越想越觉得心慌，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会有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她觉得不对，又觉得这样才对。

　　她开始思索，自己失忆前，她到底是谁。

　　从前她觉得记忆并不重要，因为不管有无记忆，她认为她始终就是她自己，不会产生怀疑，但是现在，她动摇了。

　　她可能不是自己。

　　就在这样凌乱的思绪中，锦书推门走了进来，看见她一脸木然坐在床上，又惊又喜：“姑娘！您好了！”

　　“您的脸色怎么这样的差！”

　　灵犀僵硬地看着她，突然问道：“锦书，你怀疑过自己吗？”

　　“？？？”

　　锦书一脸迷惑：“怀疑什么？”

　　灵犀期待地看着她：“怀疑，自己不是自己。”

　　“……”锦书无言，忧心忡忡地走上前，抚上她的额头，喃喃道：“没发热呀，难道是没睡醒？”

　　然后她开始摇晃灵犀的肩膀，唤道：“姑娘，醒醒！醒醒！”

　　灵犀一言难尽地叹气，扒掉她的手，无奈地说：“别摇了，我是醒的。”

　　“哦哦。”然后锦书又问她，“您的身体好了，怎么看起来并不高兴？说起来，怎么突然就好了呢？”

　　“……可能我已经高兴过了吧。”灵犀垂头丧气，“昨天晚上，谢公子送了解药来，我吃了解药，自然就好了。”

　　“呀！大公子竟然来了！您怎么都不叫醒奴婢！”

　　“他不让我叫，而且很快就走了。”灵犀语气一顿，瞥了她一眼，“你也不要难过啦，很快你就可以回谢府了。”

　　锦书惊讶极了：“大公子吩咐的吗？奴婢走了，那谁来服侍姑娘？”

　　“没了你，我就活不成了么？”灵犀这时心态平复了许多，懒洋洋地说，“姑娘我呀，既然身体好了，自然是要走人啦！”

　　“这……怎么突然就要走了！”锦书的惊讶完全止不住，面上又露出依依不舍的神情。

　　“这个嘛，是秘密。”灵犀促狭一笑，“诶，对了，告诉本姑娘，你有没有想去却不能去的地方，姑娘我这次且做一回你的眼睛，帮你去看看你看不到的景色！”

　　锦书摇头，忽而有些怔怔道：“说起来，奴婢本是扬州人士，却是许久不曾回祖籍看看了。”

　　“哦？原来你不是京城人？”

　　“奴婢祖籍扬州，几年前才来的京城。”锦书笑道，又带了一点点落寞，“我原也是扬州官家小姐，后来府中一朝落难，落入贱籍。大公子见我可怜，便替我赎了身，带回了国公府。”

　　“……这样啊。”灵犀若有所思，蓦然问道，“那，你喜欢谢公子吗？”

　　锦书一笑：“大公子风度翩翩，宅心仁厚，奴婢自然喜欢。但奴婢自知身份卑微，不然染指大公子，能留在大公子的身边，奴婢就很满足了。”

　　“……”灵犀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内心居然疯狂嫉妒锦书。

　　为什么锦书都可以留在他身边。

　　而她却一点机会也没有。

　　“姑娘。”锦书看出她神色有异，了然地笑道，“锦书喜欢大公子，但这份喜欢，与姑娘的并不同。就像奴婢喜欢大公子一样，奴婢也十分喜欢灵犀姑娘。”

　　灵犀有些不解：“都是喜欢，怎么还有不同？”然后迟钝地反应过来，结结巴巴惊愕道，“你，你居然也喜欢我！”

　　“遇到美好的事物，奴婢当然喜欢。但喜欢不是爱，不会想要去占有，想要成为独一无二。爱，则不一样了。”

　　“姑娘，您是爱上大公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