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昼白夜》_空游

3、第二章

　　抬手敲响导师实验室的门前，秦洲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惊蛰，休眠。”
　　“谨遵吩咐,Sir。”惊蛰懒洋洋的拖长了调子，“嘀”的从耳机里消失了。

　　惊蛰十九岁那年父母出事后被送到秦洲的电脑上的。老实说他对于这对一年到头都在周游世界的摄影师夫妇没什么印象，死亡倒是极富戏剧性——这两个蠢蛋开车途中遇上了百年难得一见的大规模火山喷发，本来已经驶离了危险地区，竟然又掉头回去捕捉“大自然奇观的精彩瞬间”，结果被随之而来的山体滑坡吞没，双双一命呜呼，完全忘了这世上千里之外的某个地方还有个年幼的儿子。

　　总而言之，这位没见过几次面的老爹把惊蛰留给了他——据说是因为完成这个人工智能的那天是惊蛰。

　　这位老爹不光取名水平低下，品味也很独特。别人家的人工智能都是温婉明媚任劳任怨，不知道老爹犯了哪门子病给惊蛰设了个尖酸刻薄爱唱反调的性格。哪有人会想着每天和自己的人工智能吵上几架的？

　　不，到了这种程度，已经不算是人工智能了。
　　该叫人工智障才对。

　　最要命的是秦洲完全无法更改这个名字和性格设定，还得忍受他面无表情的嘲讽“恭喜你第一百零八次尝试失败，Sir。”
　　顺带一提，小时候他还在数据库名为“儿童睡前读物”的文件夹里发现了一打鬼故事和鬼片，堪称童年阴影。

　　基于这种丢人的现实，秦洲一直没有在别人面前展示过惊蛰，小心的掩饰着自己耳机和眼睛里的秘密。
　　而现在，惊蛰进入休眠模式，视野里的红外线扫描仪、定位导航和备忘录全都隐去了，一片清爽。
　　还怪不适应的。

　　敲开哈里·布兰登博士实验室的门，里面的布置还是像记忆里一样干净整洁——在对比自己那些连造价几百万通用币的金贵仪器都敢随手乱扔的同事。
　　“小秦。”布兰登博士头也不抬的招呼他，“随便坐。”
　　于是秦洲扯了张椅子坐下，随后被迫观看了十分钟导师摆弄那些大大小小的培养皿和显微镜。
　　——可能老博士已经完全忘了旁边还有自己的学生吧。

　　十分钟以后。

　　布兰登博士从电子仪器上抬起头来，视线对上秦洲的时候露出了一瞬间的茫然，“……小秦？”
　　“是您让伊文丝·莱切尔找我过来的，还记得吗？”秦洲给他递上杯茶，心想以老博士这个衰老速度，很快就可以代替那只高智商猩猩去猩猩群里享受天伦之乐了。
　　布兰登博士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子，倒了几粒药吞下去，脸上露出释然和抱歉的神色：“我又忘了……你瞧，年纪大了就是不中用。”
　　老先生慢悠悠的喝了口茶，吐出下半句：“所以啊，我打算让你来接手这次的课题。”

　　秦洲：“……什么？”

　　布兰登博士：“这次的课题，‘白夜计划’。你也是时候该做成一番事业了。”

　　秦洲：“可我还只是你的实习助理而已。”

　　布兰登博士：“别担心，我会帮你说服安联会的理事，拿到实验批准。你只管放手去干就是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独立完成了两个研究课题。”

　　秦洲：“让我这样一个没有经验、而且基因改造也不是擅长领域的人来接手，真的合适吗？”
　　布兰登博士：“这世上很少有什么合适的事，只有你该去做的事。至于经验，我会给你提供帮助。”

　　都说到这种程度了，再拒绝岂不是很不给老博士面子。
　　秦洲轻轻叹了口气：“那可是……‘白夜计划’啊。”

　　哈里·布兰登博士一生呕心沥血、潜心研究就是为了这个伟大的、一出世就会惊天动地的计划啊。

　　布兰登博士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扯动了脸上人鱼尾巴一样的皱纹：“正因为是‘白夜计划’，才放心交给你。最近我越来越不放心自己这一把老骨头了，这种事还是让头脑清醒腿脚灵便的年轻人去做吧。我已经做好打算了，等看到你能独当一面的那一天就宣布隐退，也是时候该退休了。”

　　秦洲从来没想过他的导师未来会退休，他以为这位可敬的老先生会永远奋斗在工作岗位上，成为他们强大又可靠的后盾。

　　可是布兰登博士也有一天会苍老的记不清刚刚说过的话，喜欢跟普通的老年人一样坐在摇椅上吱呀呀的晒太阳。尽管他离现在人类的平均寿命——150岁——还有很久，但长时间工作已经透支了过多的生命。
　　秦洲感觉鼻子一酸，急忙点了点头。
　　布兰登博士拍拍他的肩膀：“要带着人类在进化的路上走得更远啊，年轻人。”
　　导师离开了实验室，只留下秦洲坐在椅子上发呆。

　　.

　　“恭喜你，Sir，很快你就可以名扬天下了，呵——”惊蛰说话依旧是不紧不慢的，声音听着像是打了个哈欠，“按照旧历中国古语，叫作‘奉命于危难之间’。”
　　秦洲：“……”
　　实在懒得纠正他的用法。
　　惊蛰：“顺带一提，需要帮你把‘白夜计划’这一课题加入备忘录吗？听说做你们这一行的到最后都会头顶变秃，记忆力减退，脊椎变形，大脑中枢系统受损……”
　　他想起曾经拜访过的几位老前辈，无力反驳。

　　秦洲离开导师的实验室，关上门的一瞬间抬眼看到莱切尔正朝这个方向气势汹汹的走来，急忙转了个方向，假装要去给自己倒杯水。

　　“Sir，刚刚北美日报的特约记者坎德拉·费尔南小姐发来邮件，邀请你下班后去喝一杯。”
　　眼前浮现出坎德拉·费尔南的脸：戴一副活像苍蝇的大墨镜，身上的香水浓得呛脑仁儿，挎着个缀满银色亮片的皮包，打扮很符合当代人对时尚和迷人的标准——不过秦洲还是更喜欢古典一点儿的小姑娘。
　　这位记者小姐对新闻的敏感就像看到垃圾堆的苍蝇一样，添油加醋的能力也是一流。上次新闻发布会后秦洲被她抓住聊了几句，随后她竟然写了一篇题为“遗传学权威专家或将老年痴呆，研究前景令人担忧”的文章来，对着布兰登博士大泼脏水。
　　他可不想再跟这种人打交道了。

　　“帮我拒绝，就说我下班要去……去……”秦洲搜肠刮肚，“……喂猫。”

　　“你没有猫，Sir。”惊蛰一针见血的指出。

　　秦洲低头思考着什么时候真的去养只猫，一转身险些撞在别人身上。

　　“哎哟……莱切尔小姐？”

　　惊蛰！你怎么不警告我！秦洲无声的抗议。

　　鉴于您并没有将伊文丝·莱切尔同火灾、海啸一起加入红色高危警戒列表，我的系统判断无需提醒。是否将她加入该列表并在其靠近您五十码时鸣警笛？惊蛰回复道。
　　幸好这位莱切尔小姐没有听到他耳机里的声音，开门见山道：“布兰登博士把‘白夜计划’交给你了？”
　　秦洲点点头，瞅见对方冒黑气的脸又忙不迭摇摇头。
　　莱切尔继续咄咄逼人：“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想接手的话，大可以提出来，可有的是人等着呢。真是想不通布兰登博士怎么会选上这么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鸡。”
　　他替自己的十三个博士学位感到委屈，不过在面前这位眼里确实算不上什么——她有二十个。
　　秦洲：“其其其实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告诉博士让他考虑把课题交给你……”
　　莱切尔愣了一下，眼睛瞪得更大了：“你居然要把博士托付的事交给别人？实在是没有责任心，真令人失望！”
　　秦洲：“……”
　　他想这姑娘纯粹是看他不顺眼吧。
　　莱切尔：“那么，接下来你的计划是什么？”
　　秦洲：“先得到安联会的批准，然后……呃，从猩猩的实验类比人体，再寻找志愿者什么的——”
　　他卡住了壳，第一专业基因改造的莱切尔正眯着眼睛瞅自己。那个眼神是什么，怜悯吗？
　　所幸她终于决定大发慈悲放过秦洲：“总之，你现在是我们团队的leader了。要是敢辜负博士的希望的话，走着瞧吧。”
　　说着，这姑娘用高跟鞋的后跟在地上狠狠跺了几脚，走开了。

　　总算送走了这尊难缠的佛，秦洲深入思考了一下为什么自己遇到的女性都是像莱切尔和实验室的同事这种脾气暴躁性别模糊的生物，最后得出结论。
　　自己至今没有女朋友一定不是自己的原因，而是周围的人都是怪胎，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