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偈》壶中天慢

14、戎隽 京都十六部

　　梵音披好衣服，听到身后“咚”的一声，赶忙回头将人扶到一旁坐下，梵音见戎隽疼得呲牙咧嘴，肩膀上的伤口开始浸出血丝。
　　梵音叫他先坐，迅速将衣物整理妥当后，拿着物什帮人处理伤口。
　　不知是疼傻了还是怎的，梵音总觉得这人有些奇怪。
　　为了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梵音问道：“可否问一句，阁下名讳？”
　　那人道：“戎隽，你呢。”
　　梵音手下不停，道：“梵音。”
　　戎隽笑道：“梵音。你这名字，倒是适合这里。”
　　梵音看到还有一截箭头刺在戎隽的皮肉里，也没心思跟他打趣畅聊自己的名字与环境贴不贴合。
　　梵音道：“你这箭头得拔，只是且不说这里在半山腰，近日周遭不太平，四处勘察得严，连山下的村民都三三两两跑了，一时半会儿恐怕找不到大夫。”
　　戎隽看着他，无所谓道：“不需要大夫，你来拔，顺着方向干脆利落一点，我受得住。”
　　梵音错愕，心说你受得住，我却受不住啊。
　　他从小跟着道壹长大，道壹医术颇为一般，但是替人算命看面相倒是厉害得很。医术方面梵音更是跟他连皮毛都学不到，能为戎隽止血包扎已是不错，现在让他拔箭头，可不是大姑娘坐轿头一遭嘛，真叫他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戎隽脸色苍白，嘴唇更是没有血色，他笑道：“你尽管拔，不必顾虑。”
　　梵音咽了咽唾沫，虽然依旧有些不敢下手，但现在最要紧的还是戎隽的伤口，早处理早好。
　　他又用淡盐水帮戎隽伤口周围涂了一圈，然后握紧那根箭头，用力将它拔了出来。
　　戎隽疼得闷哼一声，他皱起脸大口喘气，伤口处起先流了些滞塞的瘀血，再有鲜血流出来。
　　梵音听着戎隽疼得发颤的声音，看着他额头已经蒙上一层细密的薄汗，自己也跟着紧张起来，他拔出来的剪头放到桌子上，双手有些颤抖。
　　梵音粗略地帮他止了血，又猛然看到戎隽脏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皱眉。
　　梵音将他的伤口打理干净后，道：“我方才烧了些热水，一直在厨房温着，估摸现在还烫，我去打些来给你打理一番，再擦擦身子。”
　　不等戎隽回答，他就已经拢了拢衣衫出门了。
　　戎隽看着梵音的背影沉默着，像是发呆，又像是若有所思，目光不自觉想到方才梵音修长细白的小腿，和他拢起衣衫时消瘦单薄的腰身。
　　就这细胳膊细腿的小生模样，都不够他掰扯两下的，想必真就是这里的住户，在山中寻到了他，又好心带回来了。
　　梵音很快就端了水过来，他常年做这些事情，倒是显得不怎么费劲，只是原本换上的干净外衫边缘又沾上了雨水。
　　戎隽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有许多，最严重的就是他肩膀上的箭伤和背后的一道刀伤，但是无论哪一个，都让他行动不便。
　　梵音不得不代劳。
　　当戎隽脱去衣物，露出他紧实颀长的身体时，梵音只得咳嗽两声掩饰自己的不自在，毕竟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别人的身体。
　　戎隽的伤口不能沾水，梵音就只好用热毛巾一点一点给他擦，又给他清洗了头发，这些事情做完，花费了梵音不少力气。
　　打理好一切，梵音才算是真正看清了戎隽的面容。
　　这人按理说也是个军人，他却不显得魁梧粗壮，反倒眼尾细长，鼻峰高挺，但眉宇与目光中又隐隐有些傲然与刚毅。
　　此时戎隽一头黑发垂于身后，身量和气度都是一等一的好，让梵音看到，竟也惊艳了一下。
　　注意到戎隽也在看自己，梵音收回目光，手中无意识地在收拾东西。
　　他扯了扯手中的毛巾，道：“阁下恐怕来路不寻常吧。”
　　戎隽意外挑眉：“你没听过我？”
　　梵音看向他：“我应当听过？”
　　戎隽视线在屋中转了一圈，又落回梵音身上，了然道：“在下京都十六部之首，伯军首领，戎隽。”
　　在听到戎隽的名讳时，梵音还不觉得有何厉害，但在听到京都十六部时却是大吃一惊。
　　因为京都十六部无人不知。
　　西堙开国皇帝可谓是徒手打天下，乱世纷争时，始祖凭借一腔奋勇与天生的军事才能，一步一步夺下了如今的京都鸠鹿城与其边界，并修建了宫殿，自立为王。
　　当年国土面积不大，宫殿也修得不大，但却设有东西南北有四个大门，据说是让大师看过风水。
　　同时，始祖还设立了十六个队伍看守宫门，并直接赐名京都十六部。
　　后来不知真是大师风水看得好还是怎的，西堙子孙代代骁勇，人才辈出。疆域不断扩大后，也重新修缮扩充过宫殿，但是那四扇门却始终无人敢动。
　　原本十六部只是十六个看门的队伍，随着西堙的发展，也渐渐强大起来，到如今，十六部仍被分为四支队伍。
　　只是名字取得随便，就叫伯仲叔季。
　　历朝历代帝王都害怕一家独大，随着十六部发展势头越来越猛，皇帝就将调动权分散出去，但自己手中独握一支，而皇帝手中的这一支队伍，便是京都十六部之首，伯军。
　　这支队伍直属于皇帝，他们除了皇帝，不需要听命于任何人。
　　京城十六部名声大且噪，这些名声中有好的也有坏的，不喜欢他们的人，私下通常喜欢骂他们是看门狗。
　　这些梵音都是知道的，他听戎隽道：“而在下，便是伯军除皇上以外的第一调动人，皇上敕封的西堙大将军。”
　　梵音看他严肃正经的模样，一时竟觉得有些好笑，不由道：“戎将军，你可否知道，你这模样口吻，很像在自夸。”
　　戎隽见他笑得两眼弯弯，也笑道：“那可没有，事实罢了。”
　　梵音披了一件厚衣裳，又递给戎隽一件，道：“我记起来了，前些日子我被困沧江城内时，官衙出的通告上说，‘戎大将军杳无音信’说的就是你吧。”
　　听他讲起这件事，戎隽笑容淡下去，问道：“沧江城与孟太守怎么样了？”
　　梵音道：“沧江城封锁数月，外有绸人虎视眈眈，却迟迟不见援军，城中百姓相互残杀，早已横尸遍野，太守绝望之际，投降自缢，尸首在城门口挂了一天一夜，终是绸国四皇子于心不忍，才将孟太守的尸身放下葬了。”
　　戎隽听过以后沉默片刻，手背上得青筋隐隐凸起，愤愤道：“绸人既逼孟太守至此，竟也会于心不忍，葬了他的尸身，惺惺作态！”
　　梵音想起了云归，忍不住脱口道：“什么胡话！你怎知所有绸人都心肠歹毒。”
　　戎隽眼神凌厉，沉声道：“我怎知道？因为就是绸人设计于我，偷粮草盗军情，山谷坑杀将我军拦截在外，如若不然，沧江城也不至于撑不下来！”
　　梵音蹙眉，抓住他问道：“你的意思是，朝廷不曾放弃沧江城？是皇上派你带军前来支援的？孟太守石沉大海的求援信跟朝廷没有关系？！”
　　被他这样问，原本满腔气愤的戎隽突然消了声，看着梵音抓住他袖子的手默不作声。
　　他不说话，梵音却执意要一个答案，他看着戎隽不肯罢休，捏他袖口的力道也越来越大，直至指节由红变白。
　　戎隽受不住他的目光，道：“援军是我私自带出，我半途截下一绸人，搜到他身上孟太守的求援信，我不敢掉以轻心，途中试图求助曲城太守出兵共赴，被拒之门外后，只得带着军队日夜兼程，赶往邻城临州，赤临大山脉前延沧江城，后接曲城，从这过本是不二之选，却不料我军行踪被透露，绸人守株待兔，直将我军拦截在外，我军打得辛苦，可若此仗胜，那夺回沧江城便是胜券在握。
　　“可偏偏此时后方着火，军粮被盗，我听到消息急火攻心，还从自己营中飞出一支暗箭将我射伤，一时军心大乱，最终大部队零零散散，不得不退守赤临大山脉。而我，所幸命硬，带着伤一路跌跌撞撞过来，被你捡到了。”
　　他讲得平平淡淡，没有细讲过程，梵音却听得心惊胆战，道：“私自带军出京都，这可是杀头的死罪。况且朝廷的军队，怎会平白听你差遣。”
　　戎隽哼笑道：“世人皆知如今的西堙强撑着吊了一口气，朝廷腐败，皇帝昏庸，京都十六部内里，面和心不和已是许久，军中男儿最直接，过命之交，为何不愿听我差遣？”
　　梵音沉吟片刻，道：“我只听你只字片语就认为此事不对劲，你仔细想想，不觉得处处有蹊跷吗？”
　　戎隽挑眉，道：“自然。你且说来听听。”
　　梵音道：“我问你，你带兵援救一事，几人知晓？”
　　戎隽道：“朝廷，曲城太守。”
　　梵音道：“那便对了，我认为蹊跷有三。其一，你先带兵出京，朝廷定是慢于你，皇帝不敢轻举妄动，还得与人商议，若消息想要传到绸军耳中，必定也会花些时日，但是你说他们有备而来，在围困沧江城的同时，堵死了赤临大山脉，他们攻不上去，你们打不下来，双方周璇不下。”
　　戎隽道：“不错。”
　　梵音道：“方才你说我军行踪败露，是何意？”
　　戎隽道：“原本从赤州绕道鹿阳也是可行的，我放话给鹿阳太守，与他同去援救沧宛。”
　　梵音道：“既然如此，绸军偏偏笃定你是诓他们。形迹败露这是其二。”
　　戎隽道：“说说其三。”
　　梵音道：“其三，据我所知，绸军如今攻占的三座城池分别是边肃城和沧宛二城，邻近的鹿阳孚阳及北上的赤临均未沦陷，那么为何会后院起火，不仅让人盗了粮草，还直奔你而去，导致军心涣散。恐怕绸军的手，还伸不到那么长。”
　　戎隽听他说完，都想为他鼓掌：“聪明，句句重点。故而我怀疑军中有叛徒，或是暗探。”
　　梵音道：“还有一点，曲城就在赤临大山脉后方。”
　　戎隽咬牙道：“如今，真是让我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才好。”
　　梵音叹道：“他们这是在逼你啊，朝廷风雨飘摇，自割领土，将士们也心冷了吧。”
　　戎隽看向梵音，见他蹙着眉头撇着嘴的惆怅模样，一心觉得可爱，一心也觉心凉。
　　他常年在京都，如今的朝廷是什么样子，他怎可能不清楚，他多次请战却屡屡遭拒，到最后，他的奏疏直接被滞留，再不会被递到皇上手中。
　　当宛江城沦陷的消息传到京都之时，所有人都知道，想要守住沧江城实属不易，即使他戎隽可以守，却始终不被允诺。
　　他私自带兵出京都不是小事，他自知瞒不住，也知这是杀头的死罪，可是西堙的百姓他想救，也该救。
　　但让他怎么也想不到的是，朝廷中人没有阻拦他，却在军中安插了眼线，将他一路的行踪透露给了绸军。
　　最后戎隽遭了暗箭不说，那些人发了狠想要他的命。
　　戎隽拼死斩杀奸贼才得以逃脱。
　　而这一切，只朝廷为了告诉他，沧宛二城已是弃城，不必再守，若执意前往，那便是一个死。
　　如若不是他反应迅速，察觉到情况不对，恐怕早已经在赤临大山脉就让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们全部覆灭了。
　　戎隽回过神，道：“你不是常年在山中，怎的这些也知道？”
　　梵音知他又来试探，将话敞开了说：“山中无聊，这是一座寺庙，我师父却是一名道人，我经书也看，道法也学，正史野史兵书都看过不少，杂七杂八。没见过世面不代表我这个人很笨，你又想试探我，明确告诉你，我一介布衣罢了，你遭追杀，人家是冲着你的命去的，我若是心怀不轨，直接将你砍死完事，又救你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