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少年》很辣的甜瓜

14、第十四章

　　周六早上妈妈给我装好了送给二舅的礼物，嘱咐了几句有的没的，就让司机送我回老家了。我临上车的时候看到了8号楼的桃桃，猛然想起木桥的信，赶紧叫住她，她高兴地冲我打招呼：“小卓哥哥！你要出去玩吗？”
　　“我回趟老家。桃桃，前几天我妈妈送给你一个盒子，对吧？”
　　“是啊！”
　　“盒子里有没有一封信？”
　　“有，是给关昊哥哥的，我没有拆开呢。我回家找找给他送过去。”
　　“嗯，桃桃再见。”
　　上了车，还在思索着，木桥会给关昊写什么呢？如果他真的喜欢关昊，青草该怎么办，关昊又会怎么办呢？

　　汽车在田野旁边的公路上停下来，我远远地看到陈骁穿过茫茫原野向我奔跑，他气喘吁吁地在我面前站定，冲我傻笑着。他一点都没有变。
　　“小卓！”陈骁一下子把我举到空中，转了几个圈，兴奋地喊：“你终于回来啦！”
　　一瞬间我的泪水几乎充盈了双眼。我生活了十六年的故乡，在阔别几个月后终于又踏上了这片土地，却像隔了半生，以往的那些岁月恍如前世。
　　陈骁帮我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高高兴兴地回家了，一进门就看见舅妈戴着她的蓝方格头巾在院子里的案板上剁肉。她看见我进来，连忙抓过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颤颤巍巍地跑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小卓终于回来了……”她用袖子拭着眼泪，声音哽咽。
　　“舅妈。”我唤了她一声，又有种想哭的冲动。才两个多月不见，舅妈看起来又苍老了许多，我对比着想到妈妈容光焕发的面庞，不禁一阵心酸。

　　舅舅对于这次我的到来没有表现出很大的热情，这让我觉得有点奇怪。舅舅是最疼我的，虽然他不善于言谈，但也不应该是这个冷淡的样子。舅妈做了一桌子菜，让陈骁也留下来吃中午饭。舅舅坐在中间，占了很大的空，舅妈叫了他一声：“你往那边靠一靠，给陈骁也让个座。”
　　舅舅看了舅妈一眼，坐在那里没有动，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舅舅的表现让我震惊地愣在了那里。陈骁悄悄对我说：“你舅舅这个样子都半个月了，谁知道他出了什么问题。”
　　我突然一阵恐慌，不安地问舅妈：“舅舅怎么成这样了？”
　　舅妈叹了口气，说道：“他是老糊涂了。就因为昨天晚上那碗肉没让他吃，这一天都闷闷不乐的。人家七十多岁还没老糊涂呢，他还不到五十就这样了。”
　　我在心里感叹，舅舅实在是太辛苦了。五十岁不到的人，就苍老成这个样子。生活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而我的离去对他们而言肯定是很大的打击。小时候二舅时常摸着我的头，问我长大了对谁好，我很乖地回答对舅舅和舅妈好，二舅的眼睛眯缝起来，好像看到了光明的未来，眼前的一切困难都能坚持下来了。

　　下午有风有阳光，陈骁和我去了村边的小河旁。深秋原野都枯了，我记得我走的时候天气刚刚转凉，陈骁穿着单薄的格子衬衫，我们也是在河边坐着，他揪了一个草叶子放在嘴里，吹着感伤的调子。那时，原野上还一片草绿。
　　陈骁问我：“关昊对你好吧？”
　　“挺好的。”我捡起河边的小石子不断地扔进水里，不知道说点什么。
　　陈骁沉默了好久，有些迟疑地说：“我听人说……关昊这人有点……不过，不过你自己喜欢就好。”
　　我和陈骁时而聊天，时而沉默。他问：“那家人没欺负你吧？”
　　“没，都对我挺好。”
　　“唔。”
　　“只是，我时常想念舅舅舅妈，还有你。”
　　我想我的措辞很得当，说想念他应该是可以的。我时时牢记我有关昊了，跟陈骁要保持一定的距离，不然关昊会生气。

　　夕阳西下。我和陈骁迎着风，向着夕阳沉没的方向奔跑了起来。在年少的日子里我们时常这样奔跑在茫茫原野上，怀着对这个世界的迷茫无知追赶着即将沉没的夕阳。夕阳完全被小山吞没之后，我们停了下来，半蹲下身子呼呼喘着粗气。陈骁向我伸出手：“我们回去吧！”
　　以前每次他向我伸手，我都会拉着他的手一起走回家。那时候并不懂两个男孩子拉手有什么别的意思，可是现在就不想这样了。我思索了一会儿，搭上陈骁的肩膀，就像兄弟一样。
　　晚饭后舅妈给我铺床，她有些抱歉地说：“今天阳光不大好，被子有些发潮。”
　　听见舅妈这句话，陈骁连忙说：“让小卓去我家睡吧！”
　　“也好。”舅妈说道，“小卓，不如今晚你就在陈骁家里？你俩这么久不见，也正好说说话。”
　　我还没说什么，陈骁已经兴奋地拉着我跑去他家了。陈骁一个人睡西屋，床挺大的，可以容下两个人。陈骁兴高采烈地铺被子搬枕头，他说小卓我们今晚不睡了，就彻夜长谈吧！
　　我坐在床上，刚要往床上躺，手机就响了。是关昊。
　　“喂！我想你！”关昊在电话里大声嚷嚷。
　　我看了陈骁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是。”
　　“今天就跟我回家好不好？”
　　“我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明天下午回去。”
　　“不行。我现在已经到二舅家了！你快点回来！”不等我回答就挂断电话。
　　我有些发懵。关昊知道我在陈骁这里过夜，他一定会疯了的。我有些抱歉地看着陈骁：“我得回去了，关昊来接我了。”
　　陈骁脸上现出失望的神色，他披了衣服，闷闷不乐地和我一起去二舅家。
　　关昊果然已经到了，爸爸的轿车停在胡同口。舅妈正热情地为关昊倒茶，关昊脸上冷若冰霜。
　　“走吧。”关昊看都没看陈骁一眼，搂过我的腰就往外走。
　　“等下！”陈骁在后面，有些茫然地问我，“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我不知怎么回答，关昊回过头来，冷冷地看了陈骁一眼，说道：“他以后回来，都是我陪他一起。”

　　汽车启动的时候我突然又很难过。就像刚离开陈家村的那天一样，透过后车窗看到二舅、舅妈和陈骁在路口目送我，陈骁用力地朝我挥了挥手，舅妈轻轻擦拭着眼泪。我闭上眼睛，二舅那满是皱纹的脸便出现在脑海中。
　　本来计划了很多事情要做，想好好陪他们说说话，想给舅妈揉揉她常年酸痛的腿，这些还都没有做，关昊就在当天把我接走了。我坐在车里不想理他，有点生气，有点悲凉。
　　“怎么，不愿意回来？”
　　“嗯。”
　　“喂！”关昊不满地嚷嚷了起来，“我想了你一整天，你就不想见我？”
　　我咬了咬嘴唇，“我好不容易才回去一趟，你明天再来接我又能怎样。”
　　“明天接你？那你今天晚上是不是就要和别的男人睡觉了？嗯？”
　　关昊的脸上一丝玩世不恭的嘲笑，让我异常愤怒。
　　半晌，我轻轻地说：“你既然不相信我，分手好了。”
　　说出分手二字，我的眼泪刷的流下来了。
　　“那……”过了很久，关昊缓缓地开口了，“我再送你回去？”
　　这也是关昊第一次在我面前低声下气。他口气一软，我的心也跟着软了。想再发点脾气，却再也生不起气来了。
　　关昊趁机钻到我怀里，仰起脸轻轻柔柔地说道：“宝贝别生气了，我不应该这么早去接你，别拿分手吓我啊。”
　　都这样了，让我还能怎么办。于是这件事情就不了了之。在以后的几天里我总是惴惴不安，想找个机会再回趟老家，却总是淹没在日常繁冗的琐事中，也无心去计划这件事。

　　我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快又回老家。那天才早上五点妈妈就把我叫了起来，我看到她红肿的眼睛，心猛地一沉。、
　　“小卓……”妈妈抱住我，呜呜咽咽地说，“你二舅……”
　　我忘了自己是怎样穿上了衣服鞋子，心一直往下坠，我好像在流泪，又好像没有。天灰蒙蒙的，有点冷，我们一家四口坐在车里沉默无言，爸爸的脸色一如既往的严肃，专注地开车。那时关昊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小心翼翼地问妈妈：“二舅他……怎么回事？”
　　妈妈一直在哭，垃圾桶一会儿就满是纸巾团。我没有哭哭啼啼的，我是一个男孩子，我应该勇敢地接受生活给予我的一切，不管是幸福还是苦难。我心里很清楚这个事实，二舅死了，小时候陈骁他爷爷死的时候，我就听人说，人一旦脑子开始坏，就离死不远了。回老家的时候，看到二舅的样子，那句话在我脑子中闪现了一下，竟然真的是这样。
　　村子里笼罩着悲伤的气息，当看到院子里的纸马时，我的心像划了一道口子。我无法想象现实这样残酷，他还没有等到我长大了好好孝敬他，就不声不响离去了。这是人生最庸俗的悲哀，但也最让人心痛。我觉得很害怕，我怕有一天舅妈也会不堪生活的重累离我而去。我现在漂流异地，我想时常回家看看，靠一靠这个温暖熟悉的港湾，可是二舅的离世让这一切都不同以往，让我有一种彻骨的凄凉。
　　妈妈和舅妈抱在一起哭了一顿，她红肿着双眼对舅妈说：“嫂子要是一个人孤独，就让小卓回来陪你几天？”
　　“不……”关昊刚要喊，意识到时候不对，赶紧住了口。他看到爸爸严厉的眼光，小心翼翼地改正说：“我和小卓一块留下来陪舅妈吧。”
　　舅妈眼睛还红红的，勉强笑了笑：“关昊真是懂事多了。舅妈一个人不孤独，有你这份心就好，你们好好学习要紧。”
　　爸爸毫不客气地说：“他到学校里也不会学习，留在家里还少惹点事。关昊你留在老家帮你舅妈打扫一下，陪你舅妈聊聊天，小卓回去上学。”
　　“啊？”关昊叫了一声，又撞见爸爸严厉的眼光，胆怯地低下头，小声嘟哝着，“你怎么知道我不学习。”
　　“你学什么习？”爸爸呵斥道，“学着给老师砸玻璃还是学着打群架？”
　　眼看又要训起来，泪眼朦胧的妈妈哀怨地说：“关昊这次没犯错误，你干嘛又训他？他在农村没住惯，你想得倒简单！你带着俩儿子回去，我留下来陪嫂子几天。”
　　最后还是妈妈留了下来，我和关昊继续上课。这次回家我没怎么跟陈骁讲话，因为关昊在这里。关昊表面上虽然没说什么，但是我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陈骁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大方地笑笑，就跟我保持了距离。
　　我一连几天都精神不振，妈妈在老家陪着舅妈，也没有时间照顾我们。关昊小心翼翼地跟我讲话，生怕惹我难过。一天夜里我朦朦胧胧的看到关昊来到我房间里给我盖被子，他发现我醒了，抓了抓脑袋，说：“你总是喜欢踢被子，天这么冷。”
　　关昊给我盖了被子就走了。我其实心里很害怕，我想抱着关昊睡。但是二舅的离去让我明白我必须很坚强，不能依赖谁，我要给舅妈一个肩膀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