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少年》很辣的甜瓜

1、第一章

　　我离开陈家村的那天傍晚，天空澄澈得让人发懵。我和陈骁沿着村边的河流，朝着晚霞消失的方向慢吞吞地行走，谁也没有说话。
　　那是高一升高二的暑假，父母突然要把我从生活了十六年的陈家村接到城里去。我刚出生就被父母过继给二舅了，二舅没有孩子，而那时我一岁的哥哥已经满地乱爬了。据说爸妈把我过继给二舅时特别干脆，反正我的出生只是一个意外，在我之前，哥哥已经和他们组成了一个圆满的家庭。
　　爸妈突然要带我走，老实巴交的二舅虽然舍不得，但也没有任何争辩。舅妈收下了爸爸的钱，转身擦了擦眼泪，就回房给我收拾东西了。
　　临走时我和陈骁去村边的原野上看夕阳，那天我们都很沉默，陈骁坐在河边，眼神空洞地望了望近乎透明的天空，揪了一个草叶子放在嘴里，吱吱悠悠地吹起小调，听起来有点伤感。
　　高一那年陈骁已经有一米八了，长得清瘦白皙，就像漫画中的美少年一样。他的侧脸非常柔和，在余晖的映照下可以清晰地看到他长长的睫毛，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跟着爸妈上了车才发现哥哥也跟着来了。他躺在后座上塞着MP3听歌，翘着二郎腿，一个人占了两个人的位子，一脸不可一世的神气。
　　“关昊，给小卓让一让。”
　　哥哥对妈妈的话置若罔闻，闭着眼睛一脸的坦然，丝毫没有给我让座的意思。妈妈拿哥哥没办法，只能让我坐在后排仅剩的狭小空间里，任由哥哥作威作福。
　　我透过后车窗看到舅舅和舅妈站在路口目送我，直到他们从我的视线里消失。舅妈的蓝方格头巾在风中颤动，那个画面在我以后的记忆里一直萦绕不去.我感觉自己正走在流浪的路上离她远去，在那一刻我突然对自己的命运迷惑不解。
　　一路上妈妈不停地问这问那，那些诸如我爱吃什么有什么兴趣爱好的事情，她一概不知。看我态度冷淡，妈妈开始向我解释当年把我过继给二舅的原因是他们工作太忙了，那时候也没有经济实力抚养两个孩子。
　　“小卓，转到新学校就把姓改过来吧，跟着别人姓，总归是不好。”爸爸一边开着车，一边跟我商量。
　　“我不改。”我淡淡地吐出三个字，语气和缓，但是坚定。
　　爸妈没有再说什么，算是默许。爸爸的脸色不大好看，妈妈安慰他说这件事情总归要慢慢来，是自己的亲儿子，就算不跟着自己姓也跑不了的。
　　我挺直身子坐在狭小的空间里，跟翘着二郎腿悠然自得的哥哥相比，显得有些寒酸。从那一刻我就感觉到了我与这个家庭的格格不入。轿车从乡野慢慢驶进繁华，而我也慢慢离开原来的生活，那些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事情已不似当初，那些以为永远不会离开的人也与我分隔两地，慢慢的生活变了另一番模样，此后我总会无端地想念一些往事，可是又不忍深入去想，那条河流、那片原野、那座山坡，每每想起，总有一种难言的惆怅。

　　爸妈所在的城市叫作济苏。
　　济苏不算什么大城市，但位于交通枢纽，也算比较发达了。我家住在一个很漂亮的小区里，房子很大，空着一间偏卧。妈妈已经事先给我布置好了卧室，粉刷成天蓝色的墙壁，崭新的书架和写字台，按开台灯，照亮一个温馨柔和的世界。
　　“小卓，这就是你的卧室了。这样的布置，你还喜欢吗？”妈妈笑眯眯地看着我，询问的眼睛充满期待。
　　她真的很美，金色的波浪卷用蕾丝一扎，典雅而高贵，完全看不出她已经年过四十。见我点头应允，她的脸上立刻绽放了开心的笑容，拉起我的手，说道：“走，咱们去参观一下你哥哥的卧室。”
　　哥哥的卧室比我的要大两倍，可是里面满满当当。他倚着门，抱着胳膊，看到我惊诧的样子，一脸的得意洋洋。客观地讲，哥哥长得很帅，十六七岁的男孩子初具男人的轮廓，一笔一画，恰到好处地勾勒出那个青涩的年纪。
　　“你哥哥喜欢收藏鞋子，”妈妈笑着拉开他的鞋柜，“平时的零花钱都用来买衣服买鞋子了。”
　　鞋柜里整整齐齐排列着三十几双鞋子，花里胡哨的各种款式，这是哥哥很宝贝的珍藏。在农村，我和陈骁都是两双球鞋交替穿，磨破底都不好意思跟家长要钱买新的，哥哥竟然买这么多鞋，而且一看就价值不菲。
　　真正让我惊诧的不是他的衣服和鞋子，而是哥哥的书架上竟然摆着一排的文学名著。在陈家村就听舅妈说哥哥在学校里不务正业，学习成绩倒着数，没想到他竟然还有书架，他的书架上竟然还有四大名著。
　　我走到书架旁，随意抽出一本《朦胧诗选》，这本书让我激动不已。我对诗歌的向往源自一个很小的年纪，初一时我们学校来过一个很愤青的语文老师，他时常穿着长衫，忧郁地在校园里走来走去，一脸深沉地吟诵北岛的诗：
　　“一切都是命运，一切都是烟云，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追寻。”
　　他深沉的样子让我很是崇拜，而陈骁却在一旁捂着肚子笑到抽筋。我曾经想去问他借来诗集看一看，但是不多久听说那个老师去远方寻找未来了，于是也就作罢。
　　“这些书都是你爸爸给他买的，但他也就装装样子，”妈妈无奈地笑了笑。
　　“你怎么知道我不看？”哥哥很不服气地走过来，理直气壮地说，“我都是悄悄地看。”
　　妈妈笑了起来，“那你给我随便背一首诗，我看你能不能背过？”
　　“我早忘了。”哥哥一脸不屑。
　　而此时，我正看北岛的诗看得入迷。他是怎么把一句话说得如此铿锵有力？
　　“小卓……喜欢看书？”妈妈试探地问了一句。她大大的眼睛泫然欲泣，充满着复杂的情感，我知道她是自责对我的不了解。
　　我点了点头。
　　“那就送给你了。”哥哥又从书架上找出几本诗集，一股脑儿全塞给我，嘴角扯出一个邪恶的弧度，“你随便拿吧，反正我的也就是你的。”
　　我警觉地后退了几步，眼睛里充满敌意。对于这种骄傲自大又蛮不讲理的人，我没有任何的好感。
　　妈妈笑眯眯揽过我的肩膀，说道：“不错嘛，弟弟刚来第一天，关昊就有个做哥哥的样子了。”
　　哥哥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很奇怪。在我们村里，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他这样的人，在我面前，他好像有一种天生的优越感。我承认自己有些自卑，直到一个人呆在自己的新卧室里，我才完全接受了这个事实：我离开了熟悉的村庄，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开始一段未可知的人生。
　　那夜我躺在床上，想起在陈家村粗野而单调的生活，那时候日子总是在和陈骁的游戏中无聊地度过，我们幻想有一天一起出去闯荡，到外面精彩的世界中创造自己想要的生活。现在我走出了陈家村，却是以另外一种身份。我无法忘记舅妈转身时掉下的眼泪以及她随风颤动的蓝方格头巾，在那一刻我深深地感到一种近在咫尺的沧桑。

　　济苏一中有一个很大的校园，种满茂盛的梧桐树，森森古木映照下的一幢幢教学楼红瓦白墙，非常漂亮。
　　我被分在了关昊所在的六班，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临窗眺望，一片绿海恰好就在眼下。在济苏一中关昊是个很出名的人，每天都有外班的女生聚集到我们班门口偷看他，他的书包每天都塞满女生送的礼物。小说中的情节真的在现实中出现了，在我以前的学校，就算像陈骁那样好看的男生，都没有女生敢公开给他送礼物。
　　如果不讲，没有人会认为我是关昊的弟弟。我姓陈，他姓关，而且我们长得一点也不像。我从来不跟关昊一起回家，因为他要和那群兄弟们出去疯一阵子才回去；我也从来不跟关昊一起上学，他每天早上都睡懒觉，我们早读课上完他才半睡不醒地走进教室。
　　关昊坐在最后一排，最后一排都是个子很高的男生，唯独靠墙的角落里坐着一个默默无闻的小男孩。他叫陈木桥，个子还没我高，长得小鼻子小眼的，非常孩子气。据我同桌夏硕说，他跟陈木桥从初一就一个班，陈木桥可以一整天都不讲一句话，趴到桌子上，从清晨到晚上，一动不动。
　　“你哥追过他。”
　　“啊？”听到夏硕的话，我吓得浑身一抖，“什么……什么意思？”
　　“啧，你哥这个浪子，欠了太多风流债了。”夏硕一脸八卦的表情，“咱前面的夏青草，咱班的美女团支书，还有外班的几个美女，都跟他有绯闻。”
　　“可是陈木桥不是男生吗？”我不解地问。
　　“不懂了吧！男女通吃呀！”
　　夏硕的话把我的脑子炸成了一团浆糊。我不禁想起那天关昊送我《朦胧诗选》时暧昧的表情，不禁浑身哆嗦起来。
　　提起笔，我的脑子嗡嗡作响，物理题没有思绪，便拿出关昊送的《朦胧诗选》，摇头晃脑地念起来：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看吧！镀金的天空中，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