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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纸上溪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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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三十九年,南浔。
周缉熙晨起披衣,本欲在这水乡巷陌里走走,观青瓦白墙、流水石桥。不料刚打开蓬门,他却看到一人立于门口,晨光在那人光洁的头顶上点出几点戒疤。
“南潜……”周缉熙不敢置信,推开门的手就那么悬在了半空。董月涵双手合十,行了个礼,尔后从包袱中取出一叠文稿,递给周缉熙。
“愁生山外山,恨杀树边树。隔断秋月明,不使共一处。敬之,谢翱流落东南,仍怀念故国。而如今文坛上些许人,因清廷恢复科举,竞相参考,说什么这才是真正的扬名立万、光宗耀祖,真是胡闹,他们难道忘记了清廷起家时之所为?亭林先生曾道:‘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置天下于不顾,何以芳名远播?”董月涵语带悲愤。
“古者富贵而名磨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时光流逝,惟高山景行长存世间。”周缉熙声音沉重。
“敬之,知行本当合一,而某些人之所为,徒因利尔。清廷风声日紧,我宁愿出家以避祸。而谄媚之人,或许一时锦衣玉食,但最终仍会归于虚无。”董月涵说罢,从怀中取出一方印章,却是周缉熙早年的篆刻作品——性刚、骨傲、肠热、心慈。
“敬之,物归原主。”董月涵郑重地将印章交付于周缉熙,“二十余年漂泊乱离,无所依托。犹记崇祯十三年你我立于文华殿前,我曾笑言愿筑心中之园林。如今我将前去灵岩寺,这些文稿便付与你,可观此园之雏形,聊以自娱吧。”
董月涵转身离去,似乎毫不留恋。周缉熙握着这一叠书稿,眼眶渐渐红了起来。
崇祯四十五年,金陵。
“今之世,有园之人多矣,惟周九烟不可以有园乎?”
周缉熙案首放了几张园林的构造图,图上以篆书题以将就园三字。园林在四天下山水最佳胜之处,亦在世间亦在世外,亦非世间亦非世外。园为高山环绕,唯由一瀑布所掩盖的洞穴与外界相通。园中又有将园就园二园,由清溪分开,有如太极阴阳。就园古穆清幽,将园富贵风流,二园由桥相连,桥上有门,启闭以时。
就园将园各有十景,如就园之天生藤桥、十八曲山涧亭馆、将云就日二峰,将园之郁越堂、忘天楼、花神祠阁,点缀以玲珑亭台楼阁。高山之下,湖沼溪流遍布,亘古斜阳。
园中百姓安居乐业,与世无争,往来之人俱是才子佳人、高僧羽士。园中还祭祀纯阳吕祖、历代义勇之士、节义诸公和高士逸民,均为善人趣人。
周缉熙以手抚过将园日就月将二斋,喃喃自语道:“日月为明,我已寻找到了我的光明。”
正当他为《将就园记》题上他与董月涵之名时,有人慌慌张张推开斗室蓬门:“九烟先生,南潜先生他……”
周缉熙手中之笔落下,晕开一片墨迹。他把那方印章从腰上解下来,紧紧握住,以至于青筋暴起。
崇祯五十三年,南浔。
在他人看来,九烟先生到了晚年性情更加古怪,常暮游江畔,似悲似喜,作慷慨悲切之高歌。但他虽然处境困窘,仍自食其力,若他人无故赠礼,他必不接受。且多年来他提携后进,编纂文集,于天文地理诗词戏曲传奇等领域都留下了许多著述。
而九烟先生与南潜先生合著之《将就园记》,一经流出,传遍大江南北,时人皆以为其瑰丽异常,暗合天地阴阳变化之道,情骨相依,仕隐并存,而主人高洁情趣、爱国之心,更是可昭日月。
正当天下为之惊叹并争相效仿之时,南浔却有噩耗传来。
五月初五,周缉熙泛舟于南浔水上。此时云霞初开,木桨划破水面,一片波光粼粼。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周缉熙曼声吟唱,乐音传过水乡巷陌散入天穹,“嗟尔幼志,有以异兮。独立不迁,岂不可喜兮。深固难徙,廓其无求兮。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
他转而肃立,整理身上那件多年前所穿的象征青衿的襕衫和幅巾,向江中洒了一盏酒,面带微笑地低声道:“南潜,形同草木之脆,名逾金石之坚,是以君子处世,树德建言。乐土乐土,爰得我所。如今你我之乐土将就园方构建完毕,而我亦已完成了我的学术事业,已算是树德建言。你且受我这一献之礼。”
柏舟在江上忽而开始下沉,水渐渐渗入船舱。周缉熙笑容不改,继续道:“人活一世,不为功名利禄,只愿修齐治平、一生无悔。南潜,千秋万代,惟德不朽,我已经为华夏做出了我的贡献。苟活于世三十七年,而今我来将就园寻你了。”
水渐渐漫过他的膝盖,周缉熙握紧手中之印,喃喃低语:“可惜我终不能力挽狂澜,若是能国富民安、风清气正、文脉昌隆,该是有多好啊……”
柏舟终于沉入江心,周缉熙最后抬头望一眼天空,永远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