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烟有园》涵烟w

2、南国转蓬

　　崇祯十六年，潭州。
　　湘水之畔，潭州城巍然屹立。火宫殿楼上周缉熙端着新沏的君山银针，透过西洋的琉璃盏观赏茶叶在水中悠然纷飞晕开一杯澄黄。桌上摆着几盘茶点，台上的剧才刚刚唱了三段。
　　“周户部，不知些许清茶点心，是否合先生胃口？”戏班老板坐在桌子对面，小心开口询问。
　　“湖湘风味，令人怀念啊。”周缉熙道，“也只有故里的戏班，才能将我的剧本演出纯正之韵味。”
　　老板闻言松了一口气，连忙招呼人换上新的茶点。周缉熙右手把玩折扇，轻敲桌面，就着曲子哼唱起来：“一般样清风皓月，青山绿水，千金总无价，免向俗人夸，知音寡。”
　　自古为军事重地的潭州城已矗立于湘水东岸两千余年，而这座南国依水而建的城池却总是逃不过被火焚烧的命运，就算建起火宫殿，设戏娱神，也终难以免祸。
　　日月晦暗，天地无光。周缉熙方陶醉于为官闲暇游园赏戏之乐时，却不愿意看到那承载欲来山雨狂风的小楼，即刻间就要轰然崩塌。

　　崇祯十七年，南京。
　　噩耗传来时，究竟是几月呢？为何我已记不清楚？
　　周缉熙看着城头变换大王旗，呆愣却茫然无措。崇祯帝自缢于景山，闯王入京不过百日便被逐出。山海关外的满洲人趁乱大举进攻中原，南明小朝廷偏居一隅。
　　短暂的仕宦生涯也就此结束，苦读诗书换来个几载为官光阴。如今只剩人离家千里，散若转蓬。
　　董月涵与他同坐在一茶馆二楼临窗之座上。如今家国动乱，往日热闹喧嚣的茶馆也冷冷清清。
　　“天启年间，金陵罗绮遍地，笙歌夜夜。如今也是萧条了。”董月涵喝了一口淡茶。
　　“听闻宫中大火，昔日红墙黄瓦，皆成灰烬。”周缉熙言及此心中抑郁，“还记日就月将之联，不知尚存否？”
　　“存与不存，又有何区别？”董月涵苦笑，“落于满洲之手了！此族渔猎为生，文化落后，怎能深谙周颂之意？”
　　“还记天启年间，我考入南雍，那时繁盛，真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我泛观博览，学习诗文、书画、篆刻、戏曲、小说和天文，闲时游览园林，观临水亭榭、回廊曲折，真是快意人生啊。”周缉熙沉思，“如此渐有一些文名，说是什么九烟之剧争相付梓。如今看来，又是如何？文章纵好，终难以糊口，谁悲失路之人？”
　　“听闻户部早已绝饷？”董月涵小心试探。
　　“国库空虚，钱财为群臣所贪，发与不发无甚区别。”周缉熙将茶一口饮尽，“我本愿一展宏图，匡扶社稷，尔后退隐园林，著书立说。可恨我生太迟，天性愚钝，不能挽狂澜于既倒，徒留悲叹。而今只顾自谋生路，又有何建树可言？”
　　董月涵看着这位昔日里自信非常可称高傲的老友如今低落至此，不知如何是好。窗外黑云堆积，暴雨将至，金陵城的连绵屋宇，渐渐看不清了。

　　崇祯二十七年，芜湖。
　　“长夜绵绵未五更，荒天老地尽愁城。谁传十首湘娥怨，一夕千秋万感生。”
　　“夫子，您在写什么呀？”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子凑到周缉熙案前，探头来看。
　　周缉熙铺开长卷，先工工整整誊上一首古风，尔后提笔蘸墨和诗。他原本眉头紧锁，听到孩子的声音时，才舒缓神色，转而作答：“壬林，夫子在和诗。和一位品格高洁的女子的诗。”
　　“字字分明正气歌，光争日月岂须多。春兰秋菊哀终古，还胜投诗赠汨罗。”壬林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稚气未脱的童音在斗室内回响。孩子偏了偏头，似乎不能理解，向夫子告辞，又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周缉熙默默对窗而坐，夕阳透过窗棂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长卷上也是半明半暗，模糊不清。
　　他右手搁笔，左手轻轻抚过诗序：“甲午之夏，此女遭兵掠至汉江，赴水死。其尸逆流千里，越洞庭湖而南，为渔人所获。玉貌如生，可十四五，有素蜕系左臂甚固，发视得诗十首。人争传写，遂达金陵。余得之于林子扇头。读其诗咸意为湘江女子也。秋灯萧飒，依韵和之。”
　　环顾四周，晦暗不明，远处村庄里传来放学后孩童嬉笑打闹的声音。自丧乱以来，他失国亡家，故里难回，他乡寄寓。以前虽说是俸禄微薄，但至少足以糊口，还有余钱可供游园赏景。而如今他不得不漂泊于吴越，以授课为生，偶尔凭卖文获得些许收入。
　　十年来南明王朝不思进取，内部斗争不断、君臣奢靡享乐无度。清军以残酷的手段在国内大肆屠杀人民，而复社领袖候朝宗献计以水代兵消灭榆园军，清军因此精准地扒开荆隆口黄河大堤，豫鲁直隶等地千里沃土化为无人之地，百万民众因而殒命。
　　清军暴行屡屡，金陵破、嘉定空、湘潭亦无人烟，楚女也不过是一个在乱世中苦苦挣扎的可怜人罢了。
　　候朝宗没有获得他想要的名声和权力，遂称自己壮年有悔。有悔又有何用？如何对得起那百万冤魂？
　　缉熙，光明。他以光明为名，又何日才能盼来真正的光明？
　　“天醉地醉人皆醉，丈夫独醒空憔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