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三十二章 尚未到京, ...
-
尚未到京,便有六百里加急廷寄谕旨到来,加封白羽尘为左金吾卫大将军、殿前都点检,晋爵二等公。至此,李康悬了一路的心才终于放下。之前他一直担忧皇上会因为此次叛乱的起因以及采取的怀柔手段而降罪,絮叨得白羽尘不得不说他是杞人忧天。
大将军回京自有排场,比前两次又有所不同,更何况那一度来势汹汹的浙江民变,终究还是被顺利平定了。因此皇上兴起之下,决定亲自前来迎接,这使得那本已十分繁琐的礼仪更加地隆重起来。翠华紫盖引导着的大将军仪仗恍若天上的云霞一般缓缓流动,最后静止在宣武门内。在那里,皇帝的法驾卤薄早已浩浩荡荡地排开。擎着黑漆描金棍开道的銮仪兵身后,是将近二百名奏着大和乐的畅音阁供奉,之后便是三百多名銮仪校执掌的伞、扇、幡、幢、麾、节、枪、戟、戈、矛、卧瓜、立瓜等各式各样的卤薄,接着是三十二名红衣太监抬着的明黄色亮轿。两班全副武装的御前侍卫随侍在轿后曲柄绣龙金黄华盖两侧,后面跟着一大批捧着皇帝随身器物的红衣太监,最后是担任护卫的五百名禁军骁骑兵。庄严浩大的仪仗,绚烂耀眼的色彩,当真令人目眩神摇。
在典雅肃穆的乐曲和山呼海啸的万岁声中,皇帝扶起了按照规矩行跪拜大礼的白羽尘,嘘寒问暖一番之后,竟命他与自己同乘一舆,前往御花园。那里早已摆下了丰盛的筵席,宫里的戏班子也会演出新编的应景戏码,为朝中头面人物的狂歌痛饮助兴。
好一派歌舞升平、繁华富贵的气象啊!白羽尘看着席间往来穿梭的太监宫女,流水价添换的精美菜肴,还有太多张笑得有些走形的面孔,如是想着——却不知道这是愚蠢呢,麻木呢,抑或是粉饰太平呢?当自己的儿子还在敌国过着也许朝不保夕的人质生涯时,身为国君的父亲却可以为了一次民变的平定而欢欣鼓舞得仿佛将一统江山握在手心一样。白羽尘几乎就要习惯性地冷笑,却终是忍住了,只可惜这次成了宴会的主角,便不能偷偷离开,唯有耐着性子持续似乎没完没了的应酬。
“元帅,恭喜你凯旋归来。”背后突然传来一个相当熟悉的声音,白羽尘连忙回过头,惊喜地看着对方,御花园中人多杂乱,刚才他真没注意到这个人也在此,“子枫,好久不见,你什么时候进京的?仗都打完了,别再叫我元帅,咱们还是照着以前的称呼就好。”
穆子枫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在这种场合下他难免有些拘束,“我十几天进京来述职,听说白兄即将班师回朝,心想无论如何都要当面向你道喜、讨杯酒喝的,所以就请求皇上恩准留了下来,这可都是托白兄的福。”
“什么话!”白羽尘笑着在他肩膀上用力捣了一拳,“见到你真高兴,这杯酒自然是少不了的,这里说话不方便,明天到我的府上一聚吧。”
第二天,白羽尘便在府里设宴款待穆子枫,他邀请的客人并不多,除了慕容惠之外,就只有那寒、李康、杨凯、顾亦成、李文斌和罗毅。筵席设在园子里荷花池边的水阁中,虽值酷暑,但风动水凉,碧莲生香,倒也令人心旷神怡,通体舒泰。在座的差不多都是出过兵放过马的人,彼此之间自然更容易亲近一些,酒过三巡,话便多了起来。穆子枫执着酒杯笑道:“这花雕绍酒虽是绵软醇厚,却好象千杯不倒似地,不如咱们北方的烧刀子来得够劲呢!”
“千杯不倒?”白羽尘失笑道,“子枫,你好大的口气!看来是没有尽兴了?”
穆子枫又习惯性地摸摸脑袋,嘿嘿一笑,略一迟疑,还是点了点头。
“好啊,今天你是定要逼出我这儿的极品了?”白羽尘眉毛一挑,招手吩咐道,“去,把那坛女儿红拿来!”
侍从领命退下,穆子枫和慕容惠不知所以,也就没有什么特别表示;那寒依然如往常一般沉静,除此之外,李康他们几个全都交换着眼色,神情各异。待酒坛摆上桌时,杨凯的眼睛都直了,一脸恨不得立时扑上去抱起来就跑的表情。白羽尘暗暗一笑,只作没有看见,转而向穆子枫和惠介绍道:“这酒是回京途中路过扬州时,扬州知府许云送给我的,一共三坛,一坛我和他们——”他指指李、杨、顾诸人,“——还有其它几位一起喝了,剩下两坛带了回京,本想好好藏着做压窖之宝的,如今看情形,怕是只得保住孤零零的一坛了。”
众人轰然一笑,穆子枫便道:“许大人忒也小气,哪有送酒只送三坛的?”
“子枫,你先看过了再说。”白羽尘将酒坛子推过去一点,“启封吧。”
“如此我就不客气了!”穆子枫抬手拍开泥封,一阵浓郁的酒香顿时扑鼻而来,他眼睛一亮,脱口赞道:“好酒!”慕容惠在旁看了,也不禁面露惊异之色:“坛高三尺酒一尺,去尽酒魂存酒魄?!难得,实在是难得!”
杨凯的鼻翼则深深翕动一下,喃喃地道:“真他娘的好酒……”
“这坛酒已经足足存了五十年有余,虽从未开封,但坛中所存之酒已不及原来的一半。三哥,子枫,你们尝尝看。”
如琥珀般金红浓香的酒倾入杯中,引来众人一阵夸张的吸气。白羽尘执杯在手,示意大家同饮。一杯下肚,顿觉芳香透脑,醪觞浅底。杨凯先就闭上眼睛摇头晃脑道:“总算是又喝到了,自从那一次之后,做梦都在想啊!”
慕容惠品了半日,慢慢道出一个“好”字,还要再喝时,手却被白羽尘按住了:“三哥,这酒就算是我,也只敢喝三杯,多则必醉,你……”
“羽尘,”慕容惠笑看着他,“我知道论喝酒我是喝不过你们,不过也没道理一杯就会倒吧?你向来是大方的,怎幺今日却小气起来?怎么,怕酒不够啊?”
“王爷,白大人这话倒不是蒙哄您。”李康一笑,“当日下官喝了两杯便不胜酒力,杨兄四杯过后,连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说着,几个人想起当日情景,不禁都笑了起来。
“是么?”穆子枫咋舌道,“这样厉害?待我来看看。”便命人再来满上。慕容惠也执意要试,白羽尘只得让人给他斟了半杯:“只能再喝这么多了,多一点都不行!”他虽不十分满意,却也只得罢了。
穆子枫刚刚举起第三杯酒,慕容惠的酒意却涌上来了,双眼微饧,身子也开始不听使唤起来。白羽尘见状无奈地笑笑,唤人来将他扶到最近的房里休息,然后起身对众人道:“你们先聊着,我过去看看就来——子枫,这可是你最后一杯了,你们几个也别多喝,留神都倒在我这里,回头夫人们上门来大兴问罪之师,我可担待不起!”
碧云轩的卧室里,侍从们正在忙着七手八脚地将慕容惠扶上软榻,眼见安置好了,白羽尘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在外面好生看护着,等恒亲王醒来侍候他梳洗,还有,吩咐厨下做些酸梅醒酒汤来。”吩咐妥当之后,他才转身离开厢房。
再度回到水阁里的时候,正在聊天的几个人都停下了话头,起身相迎。白羽尘笑问:“怎么,密谋什么呢?见我来了就都不说话了?”
众人都已微醺,杨凯笑道:“也没什么,不过就是大家计议着怎样才能把您那最后一坛子酒鼓捣出来。”
“是吗?”白羽尘大笑道,“这可难办些,那可是我留着送人的!”
杨凯惊讶地问道:“谁啊?好大的面子!”
“反正不会是你,你又操的什么心!”白羽尘打趣了一句,想到慕容思在时,两人一起喝酒聊天的时光,心中不由漾起丝丝涟漪,随即定了定神,环顾四周道,“那寒和子枫去了哪里,怎么不见他们?”
李康指了指远处水阁另一边的回廊,撇嘴笑道:“躲在那儿不知说什么悄悄话呢,看着我们都见外了,元帅你快过去抓人吧。”
白羽尘倒不在乎见外不见外,只是单纯地好奇,那寒会答应邀请本来就在意料之外,居然还会和素不相识的穆子枫聊得这样投机,白羽尘很想知道其中的原因。转过回廊,便看见那两人临湖而坐,任由带着水气的微风轻轻拂过发丝,神情愉快地在低声交谈着什么。察觉了白羽尘的到来,穆子枫连忙站起身笑道:“白兄,你来评评这个理,那兄留着一杯女儿红,自己不喝,又不肯让我代他喝,如果是普通的酒也就罢了,偏偏这女儿红的香味十里之外都能闻到,那兄不是故意要让我心痒难耐么?”
白羽尘纵声大笑起来,“这个理可真不好评,那寒,在扬州的时候,你也很喜欢这女儿红的啊,如今怎么兴趣欠缺了,该不会是酒变了味道吧?”
“酒味倒没有改变,只是情况有所不同而已。”那寒微笑着答道,“我的酒量一向很浅,如果再喝下这杯,便没办法保持清醒的头脑了。至于不肯让穆兄喝,是因为他该说的话都还没有说完,谁叫穆兄就忍不住这一时片刻的。”
穆子枫调皮地冲着他皱了皱鼻子,“美酒当前,叫人怎能不动心?”
“子枫,你简直可以和杨凯结拜了。”白羽尘笑着瞥了他一眼,“还有,你们究竟聊什么如此投机,方便说来听听吗?”
“也没什么,那兄在向我询问关于九殿下的情况。”听到这个名字,白羽尘身子微微一震,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寒,然而对方一如既往的沉静,不将内心真实的想法透露分毫。穆子枫却没有注意到他们之间这种微妙的波动,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把玩着手中酒杯,叹道,“如果九殿下也在这里就好了,我就不信白兄这一坛女儿红还不能把他灌醉。”
“一坛女儿红?穆兄,好大的口气啊。”这是李文斌的声音,他们几个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笑道,“不是自吹自擂,要论喝酒,还有谁比得上我们这些武夫,就连元帅这样海量的,也最多六杯便不行了呢。”
穆子枫一本正经地答道:“你们别小看了九殿下的酒量,当初我在军营中替他接风的时候,就因为用了小酒杯,而被笑话成小家子气呢。那么大的瓷碗,你们也知道军中高梁酒的烈性,九殿下陪着我喝下十几碗,我都醉得脸红心跳了,他却还没人事似的。”穆子枫微微仰起头,沉浸在回忆之中让他有些忘情,“那天晚上,九殿下还一边弹琵琶一边唱歌……他的歌声真好听,仿佛能浸到心底深处去一般,让人这一辈子也忘不了……”
白羽尘心中微微一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悄蔓延开来,然而他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毫不迟疑地喝下去。
散席时已是黄昏,其他人早就熟门熟路了的,于是自己告辞离去,唯有那寒和穆子枫第一次来府上作客,白羽尘便亲自送他们出去,边走边对穆子枫说道:“子枫,你在西北好些年了,论理也该动一动。树挪死,人挪活么,可是目前九殿下那边的事情还要仰仗你照顾,说不得要再委曲你一段时日……”
“白兄说哪里话?”穆子枫爽快地笑道,“莫说有白兄的嘱托,便是只冲着九殿下,子枫敢不竭尽全力?”
白羽尘微笑着略一颔首,随即又侧过头去看那寒,之所以当着他的面说这些话,便是一种暗示和验证,谁知那寒仍然面不改色,仿佛这番话跟自己毫无关系,倒让白羽尘有些茫然。三人出了府门,只见外面停着一辆华贵的女用马车,当那位淡妆素服的年轻夫人从车上下来时,那寒和穆子枫立刻俯身向她施礼,嘴里说着:“参见平郡王妃。”
“请二位大人原谅妾身的冒昧。”白羽樱款款走到他们面前,敛首一福,落落大方地说道,“妾身听说穆将军在大哥府上作客,因此特地赶来拜会,有一事请教,不知九王爷在秦国可还安好?烦劳穆将军为妾身释疑。”说完又微微一福。
穆子枫连忙抱拳回礼,恭恭敬敬地答道:“王妃还请放心,微臣派舍妹子桐随侍在九殿下身边,任何不利的情况发生,子桐都会设法报告微臣知道,目前九殿下应该是安然无恙。”
“樱儿,你不用担忧,我们无论如何都会保得九殿下周全的。”虽然白羽尘没想到穆子枫会让自己的妹妹来完成这一任务,但他相信穆子枫的能力和为人,所以倒也并不介意。
“如此妾身多谢穆将军了。”
“王妃不必言谢,这是微臣应尽的责任,如果九殿下有什么闪失,微臣万死难辞其疚了。”
白羽尘拍拍他的肩膀,微笑道,“我已向皇上请旨,为你加兵部侍郎衔,估计旨意就在这一两日之间,子枫,一切就拜托你了。”
穆子枫深深一揖:“多谢白兄,子枫定当竭尽全力。王妃,白兄,那兄,子枫这就告辞了。”说完便翻身上马,再一拱手,随即扬鞭而去。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之后,白羽樱这才转向那寒,出乎意料的,居然一扫之前的拘谨矜持这态,看那轻松愉快的神态,恰如见到老朋友一般,“那大人,听说你很快就要迎娶常欢姑娘为妻,真要恭喜你抱得美人归了。”
那寒竟也开怀地笑起来,让从未见他这样笑过的白羽尘瞪大双眸,“王妃你的消息倒是灵通,我本来没打算声张,想悄悄把事情办了的……”
“这怎么行,哪个姑娘不希望热热闹闹地办这一生一回的大事?你府上连个女人都没有,就那几个男仆,还能指望他们?委屈了常欢姑娘我可是不依的,这样好了,让我把常欢姑娘先接到王府,你们的婚事交给我一手操办,就算是尽点朋友之义,不许你推辞。”
“王妃,关于这件事……我们再商量好不好?”那寒难得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但是当他看向白羽尘的时候,又立刻恢复往常,“白大人,多谢你的款待,那寒这就告辞了。”
转眼间便只剩下兄妹二人,不用再有所顾忌,却反而无话可说,白羽尘思考了良久,终于决定试探着问道:“樱儿,你和那寒是怎么认识的,你们看起来关系匪浅,我这做大哥的却毫不知情,未免有些说不过去吧?”
白羽樱神情淡然地看了他一眼,轻声说道:“大哥,樱儿当着你的面和他说这些,难道你还不明白樱儿的心意吗?至于我们具体结交的经过,没有征得那寒同意,樱儿实在不能擅自说给你听,但请你放心,只要九王爷不是你的敌人,我想,那寒也应该不是你的敌人。”
这番话倒解开了一直存在白羽尘心中的疑虑,却不能让他彻底放下心来,“樱儿,大哥从小看着你长大,还能不了解你吗?我看得出你对那寒……”迟疑片刻,他才继续说道,“很有好感,是不是这样?”
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等了好一会儿,白羽樱轻轻叹道:“说实话,我的确有几分羡慕常欢姑娘,如果在相识之初,那寒不是心有所属,我也许会情不自禁地爱上他,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价值呢,既然明知无望,又何必弄得自己遍体鳞伤?”
“如果慕容思没有去秦国的话,你就不会产生这种想法了吧?”
白羽樱怔了怔,抬头看向大哥严肃得不能再严肃的面容,又呆了呆,随即若有所悟地苦笑起来,“大哥,樱儿认为你并不真正了解他们。九王爷,的确很容易让人心动,可他……”
“慕容思是我认定的人。”白羽尘淡淡说道,他将目光转向天边灿烂燃烧的彩霞,柔和的红光笼罩着整个天地,同样笼罩着那张俊美的容颜,“他临走之前,向我交代过你的事情,在大哥心中,当然是妹妹的幸福最重要,但如果可能,我希望你不要伤到他。”
“伤到他?我?”女子的笑容就如同天边的浮云一般缥缈不定,“我倒衷心祈求他不要伤到大哥你才好,但愿我错了,但愿是我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