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落尽》樱若

16、第十六章 白羽尘直到

　　白羽尘直到第二天清晨才回来，因此两人偷溜出府的事情竟然没人发现。而自此以后，他们也很少外出夜游，只是在家中埋头研究酿造葡萄酒的方法。
　　“我们在吟翠坊尝到的葡萄美酒，味道虽然微酸，细细回味后却是芳醇甘美，清凉之气更是沁人心脾，无愧于古人所形容的‘甘而不饴、冷而不寒’，为何我们自己酿造的，却始终难得如此风味呢？”白羽樱一边舀酒品尝一边蹙眉沉吟，鲜艳的酒液在不经意间洒出，浸染了罗裙，她却丝毫不曾察觉，“总有一天，我倒要亲自去西域看看他们是怎样酿酒的。”
　　“哈哈，不想羽樱竟这般好兴致。”突然有人鼓掌笑道，却是慕容惠沿着花园中迤逦的小路款款而来，今日他穿了一身儒服，更加衬托出温润如玉的气质。
　　“三皇兄。”见他到来，慕容思便放下手中的酒具，笑着起身相迎，“三皇兄来得太早，白大人去巡视禁军还没回府呢。”
　　无论慕容惠怎么劝说，他总不肯改变称呼，久而久之，慕容惠也就习以为常，不再强求了，拉着他的手一同坐下，笑盈盈地答道：“三哥要找的人本就是你，并非什么白大人、黑大人，九弟好不容易拜托三哥一件事情，怎么能够不全力以赴尽快完成呢？我已经把那个人的考卷抽出看了，的确是因为诗词不佳，所以房官没有荐上来，但他的策论和文章都是上上之作，不像那些虚有华丽词藻却无任何实用价值的答卷，这样的人才不破格录用实在太可惜了，我已经将他补到二甲的名次中去，等见过之后，一定专程向父皇推荐，委以重任。”
　　“有劳三皇兄了。”慕容思的态度却颇为保留，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看不出任何情绪，“另外，此人对兵法战术也很有研究，我让他照着今科武试的题目写了一篇策论，待会儿可以拿给三皇兄看看。”
　　慕容惠立时喜形于色，“这就更好了，如今国家常有战事发生，正需要领军之才，羽尘虽然不错，但毕竟分身乏术。这样吧，九弟，什么时候你带他回来，让我和羽尘一起见见。”
　　慕容思简短地回答道：“好的，三皇兄。”
　　“对了，还有一件事……”慕容惠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明亮的双眸一下子暗淡下来，“九弟，关于你的婚事，我已经再三请求过父皇，但……父皇他还是执意要你先成亲，再去秦国。”
　　“我早料到了，三皇兄，你无须放在心上。”慕容思脸上虽仍然着清雅的笑容，目光中却多了几分愁绪，游离地望着远处某个地方，“还是我亲自去对父皇说吧。”
　　情急之下，慕容惠竟一反常态地惊呼出声：“不要啊，九弟，千万别激怒父皇，就算三哥求你了，千万别激怒父皇！”
　　“我又何尝希望惹父皇不高兴，可是我也有自己必须遵循的原则，请三哥见谅。”慕容思苦笑着，他之所以在皇帝面前表现得无怨无悔，像个乖巧的好孩子，就是为将来留一条后路，但无论如何，他都不愿牵连到无辜的女子。
　　这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白羽樱却突然说道：“两位殿下，你们不用再为这件事情烦心了，因为我已经想到解决的好方法。”
　　慕容惠抬起头，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羽樱妹妹，你想到什么办法？”
　　白羽樱神秘地笑了笑，“我先和大哥商量一下，等时候到了，你们自然就会明白。”
　　“你说什么！”当白羽樱走进书房，说出自己的请求时，白羽尘“霍”地站了起来，带翻案上的茶碗而不自知，一连问了两遍“你说什么？你要嫁给九殿下？”待她清楚地重复了自己刚刚说过的话之后，白羽尘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问道：“为什么？”
　　白羽樱的口气却一如往常般淡淡的不起任何波澜：“不为什么，只是愿意，请大哥成全。”
　　一直以来的担忧突然成为了现实，白羽尘心猛地一沉，他当然知道慕容思目前的处境，如果坚持不领命，必定会得罪皇帝，所以成亲是最好的选择，甚至他也在积极地暗中物色人选。但当对方是自己从小带大的妹妹时，一切就变得不同了。白羽尘只觉胸口处气血翻涌，好一会儿，才艰难地问道：“樱儿，你是不是……爱上了他？”
　　“不。”白羽樱回答得极快，没有丝毫犹豫。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白羽尘皱起眉头：“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做事自然有我自己的理由，这与你无关。”白羽樱毫不回避兄长探究的目光，“大哥，我只求你帮我在九殿下面前提起此事。至于其它的，我自会去和他解说。请你不要多插手，好吗？你可以放心，嫁给他，我只会快乐，不会有任何悲伤和痛苦，这是我的真心话。”
　　白羽尘看得出来，小妹显然是心意已决。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丫头柔弱外表下隐藏着的执拗——一旦决定了的事情，是再也劝不回头的。因此他只能叹了口气：“好吧，就依你。”
　　待她离去之后，白羽尘颓然落座，一手按上额头，呻吟道：“天，这是什么混乱局面啊……”
　　得知这个消息时，慕容思先是呆怔在原地，半天都没有任何反应，接着很突然地跳了起来，也不管白羽尘还在面前，径直向后院白羽樱的房间跑去。
　　“这就是你想的‘好’办法？”不等急促的喘息平定下来，慕容思便咬着牙说道，“我真后悔当初没追问到底。”
　　白羽樱正在作画，见了慕容思难看的脸色也不惊慌，只是淡淡一笑，稍微收拾了桌上零乱的画具，然后小心翼翼地用青石如玉镇住墨迹未干的宣纸，这才镇静自若地说：“我知道九殿下不忍心连累本就没有自主权力的弱女子，所以自愿请嫁，九殿下就无须抱歉，这个办法有什么不好？当然如果九殿下嫌弃羽樱容貌丑陋，配不上九殿下，羽樱也无话可说了。”
　　“你……这都是一堆什么跟什么的歪理？”慕容思气得直跺脚，“没见过你这样不识好人心的鬼丫头，我是不想害了你知不知道！”
　　“相处这么久，倒还是第一次看九殿下失态。”白羽樱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片刻，“噗哧”一笑，随即又敛容正色道，“羽樱很感激九殿下的维护，但九殿下并非羽樱，又怎么知道这件事对我不是有利无害？”
　　慕容思略微一怔，恢复了平静的态度，声音也柔和下来，“此话怎讲？”
　　白羽樱没有立刻答话，手指轻轻拂过桌上的画卷，聪慧的眼眸中流露出淡淡的惆怅，那幅画上，是一只展翅高飞的苍鹰。慕容思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突然想起那寒在吟翠轩所说的话，不由脱口而出道：“羽樱，你是希望冲破女儿身的限制，活得更加自由？”
　　“羽樱并非刻意逃避属于女人的责任。”白羽樱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只是我不甘心就这么嫁为他人妇，安分守己地把一生用在相夫教子、管理家务上，我希望有更多时间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大哥和大嫂都是宽厚之人，并不拘束我的自由，但我已经到了待嫁年龄，不可能长久留在他们身边。实不相瞒，嫁给九殿下，对我来说是最好的选择，羽樱相信九殿下能够理解这种渴望自由的心情，更何况……”
　　“更何况我就要去秦国当人质，还不知何年何月能回来，就是想管你，也力不从心。”此时慕容思已经完全放下了忧虑，接过她的话头，轻松地笑道，“小丫头，算盘倒是打得很精，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将来遇见衷情挂心之人，你又该如何自处？”
　　“羽樱对感情方面一直都看得很淡，相信不会遭遇情劫。就算真不幸被九殿下言重，也只有‘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了。”白羽樱愉悦而又调皮地皱了皱鼻子，“作决定之前认真考虑是应该的，但若顾及太多，想这想那，错过机会，可只有后悔莫及了，我愿意下这个赌注，就算要付出代价，那也是值得的。”
　　慕容思向后退一小步，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么……就如你所愿吧。”
　　走出白羽缨的院落，一抬头，看见白羽尘就站在不远处的梅树下，雪花般细白的梅瓣落了满头，他也不去拂拭，目光中交织着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慕容思向他靠近，却又在还有一段距离时停下，然后轻声说道：“白羽尘，你放心把羽樱交给我好了，她有自己的打算。”
　　“羽樱她……是不是在利用你？”
　　“没错，可是我并不介意啊，她又没有恶意。”慕容思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而且这么一来，总算避免了我和父皇正面冲突，我应该感谢她才对。”
　　“你……”
　　“别担心别担心。”慕容思笑眯眯地走了过去，拉起他的手，用力摇着，“我不会让羽樱受委屈的，还是在下什么地方得罪了白大人，所以你不高兴有我这么个妹夫？”用妹妹对付自己的办法来对付她哥哥，应该算是……公平吧？
　　白羽尘无可奈何地看着他，虽然头痛，却真拿这家伙一点办法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