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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倚马过斜桥 ...

  •   倚马过斜桥,满楼红袖招。
      白羽尘骑着皇上御赐的神骏行过京城宽阔的街道,和煦的微风送来两旁高楼上少女们脆得仿佛可以掐出水来的笑声,还有阵阵悦耳的环佩叮当。她们五颜六色的衣裙和罗帕在春光中明艳地招摇着,让人无端地有些目眩。
      三年一度的盛典,新科进士跨马游遍皇城,这本是极风雅风光之事。只是太多的人数十载寒窗苦熬才终于博得一个天子门生的出身,早已是两鬓萧疏满面沧桑,任他如何春风得意马蹄疾,亦是唤不回年少时一日看尽长安花的飞扬意气了。
      然而白羽尘跟他们是不一样的。
      和他有着相同姓氏的唐人白居易曾经在金榜题名后写下了这样的诗句: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
      那一年,他二十七岁。
      这一年,白羽尘刚刚十九岁。
      同榜的进士们大都拿出了“慎独”的功夫,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犹如老僧入定般,对眼前的莺声燕语红巾翠袖不闻不见。唯独白羽尘轻微地笑着,伸手接过高楼抛落的飞花——
      并非他故意要现出狷狂倨傲与众不同——虽则白羽尘的天性中确实不是没有这样的成分。只因他明白有如此显山露水的资格。
      如果说文人的确应该温文尔雅克己守礼的话,那么武将就当洒脱豪放不拘小节。
      而白羽尘,则是大燕国的文武状元。
      他仰了头,看向手中花枝的来处,视线所及,楼上的女子大多飞红了脸低垂了头,掩饰地去摆弄衣裙上的带子,惟有一个身穿杏黄衫子的女子无所避忌地迎上他的目光——
      那女子的容貌秀丽中带着三分英气,双颊薄红,但无丝毫诈羞做作之态,直是明艳不可方物。眼光交错的刹那,白羽尘看清了她眼中不加掩饰的欣赏,而且听见了她那声毫无保留的赞叹:“好一个状元郎!”
      次日,白羽尘被越级任命为殿前都指挥使,而且享受了皇上单独召见并赐宴的殊荣。虽然贵为状元,但这一切礼遇仍然显得太过优渥,他也并非没产生过疑惑,直到在宫门前再次见到那明丽容颜。“我是长安公主。”一身宫装的丽人微微含笑,虽略带几分羞涩,却也不失大家风范,“白羽尘,我要感谢你此时的出现。我听说你出身贫寒,所以获得今天的成就一定很不容易,你是能够把握住命运的人,或许你不会料到,你也给了我把握住命运的机会。”
      当时白羽尘并没有完全理解她话中的含义,他只知道那曾经毫不保留赞赏过自己的女子,竟然就是皇上最宠爱的女儿,长安公主慕容婷。
      三天之后,答案方才呼之欲出,去年底刚刚晋封为恒亲王的皇三子慕容惠前来传下了赐婚的旨意。他看着白羽尘,接过那块明黄色的丝帛,英俊的脸上现出一个温和的笑意:“白兄,今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这二人并非初次见面。依照本朝的规矩,成年皇子分掌六部衙门诸事,而慕容惠主持的正是礼部。赴琼林宴时,白羽尘就和这位朝野上下风评极好的皇子有过一面之缘,相谈后彼此均觉投契,却碍着宗室不能随意结交外臣的禁例,没有进一步的来往。
      然而如今,关系已经成了未来的内兄和内弟,白羽尘自然明白他话语中“一家人”这三个字的分量,于是笑了笑,答道:“皇恩浩荡,羽尘感激不尽,惟有竭尽全力,报效朝廷。”
      慕容惠注视着他,黑玉一般温润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奇特的光芒——好象有点促狭的意味,不过下一刻他说出的话让白羽尘难得地有了当着别人的面跳起来的冲动:“我已经派人去接你的弟弟妹妹了。”
      白羽尘十二岁丧父,之后便受尽族人欺凌,不久母亲也撒手尘寰,他的亲人也只剩下妹妹白羽樱和小弟白羽烟,几乎都是由他一手带大,其中感情自然深厚非常。正打算这一二天就接他们来同住,谁知慕容惠竟然抢先了一步。
      他的惊讶一定流露得太过明显,因为慕容惠立刻就笑了起来:“怎么样?没想到吧?”竟隐隐有几分阴谋得逞的得意和满足。
      白羽尘清晰地感觉到,长久以来在外人面前总是出于一种防范的本能而将内心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的冷硬外壳奇妙地裂开了一个口子,露出些温暖柔软的东西,挨挨挤挤地一下下冒着头,让他强烈地思念起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的樱儿和烟儿,这世上仅有的亲人。
      他向着慕容惠微一躬身:“多谢王爷。”
      慕容惠却并不答言。
      一向有谦和之名的恒亲王竟会这般托大起来……白羽尘正在思量,他却已经笑道:“到了这地步,还是这般见外,不肯改口么?”
      白羽尘立即明白过来他所指为何,于是微笑着再次向他一躬身:“多谢三哥。”
      一场轰动京师极尽奢华令所有见者叹为观止的盛大婚礼之后,慕容婷成了白羽尘的妻子。至此,他的人生在旁人眼里已经成为完美的典范。
      在家庭方面,的确是如此,慕容婷虽然贵为公主,却丝毫没有骄纵之气,和府中上下都相处甚好,并且才华出众,夫妻闲时一起吟诗论文、弹琴下棋,游戏丹青诸多娱乐,倒也其乐无穷。彼此之间从互相倾慕,逐渐演成到了真正的情深义重。
      然而朝廷之中,白羽尘却明白自己的处境远不像表面上看来的那样风光。朝中已经开始有了关于他“幸进”的议论,不少人对这陡然间身居高位的年轻人颇不以为然,讥讽他不过是靠裙带关系才得已立足,特别是那些身在翰林院的同年们,对此等言论尤为热衷。无论他走到何处,所面对的都是敌视的目光,甚至毫无顾忌的窃窃私语。
      对于这些难堪,白羽尘不过冷笑置之而已,但在内心深处却并非全然忽视。他想他必须设法堵住这些人的嘴,否则始终无法得到真正的权势。他要比任何人都强,才能保护自己,以及对自己来说重要的人。
      于是他一面愈加谨慎了自己的言行,一面计划着做几件可以折服众人却又不能锋芒太露的事情。不过连白羽尘自己也没想到,机会竟是来得这幺恰到好处。
      大燕与西北的大秦王朝时有战事,而且以劣势居多。如今西北局势再度紧张,皇上欲派人前去巡视备战,人人均畏惧此等险差,退缩不前,白羽尘却看准时机一本奏上,主动请缨前往边疆。
      这招果然奏效,皇上阅奏章之后召见他时的反应,不啻看见了救驾的功臣。他欲加封白羽尘为侯爵,却被婉言谢绝,道是若此行有功,回来之后再受封不迟。皇帝便大为感慨,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一句:“羽尘,但使朝中百官都和你一样,朕可能安枕高卧了。”
      那一刻白羽尘心中突然很蔑视这高高在上的君王,他除了高卧之外,在治国方面却没有任何建树,有君若此,国家安能不衰?但他没有让情绪显露出来,反而跪下来恭敬地谢了恩。
      原以为还要费一番心思安抚公主,谁知慕容婷却表现得相当通情达理,她说三哥早就告知了朝中那些人的议论,她不愿让夫君受自己之累,所以白羽尘可以尽管放心离去,她会好好照顾这个家,等待夫君回来。
      第二天早晨,白羽尘醒来的时候,无意中发现枕上残留的泪痕,方才明白这个表面上坚强的女子是多么舍不得自己。白羽尘温柔地将她拥入怀中,两人便这样静静地躺着,没有任何言语的交流,但心意却是相通。
      启程的那一天,慕容惠和慕容婷带着白羽樱白羽烟一直送出了城去。辞别之后没多久,白羽烟却又从后面追上来,红着眼圈往白羽尘手里塞了个锦囊,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跑。白羽尘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在他记忆中烟儿似乎还是爹娘去世的时候,那个哭着非要大哥抱才肯睡觉七岁的孩子,没想到转眼间竟然也快长成大人了呢……
      打开锦囊,里面却是那年他生日时白羽尘亲手给他雕的护身符,自是值不了几个钱的,不过是当大哥的一片心意罢了。如今他却又拿来送了自己……真是个傻孩子……
      想起那段三个孩子相依为命的日子,白羽尘的眼睛突然就有点酸涩。他不想在众人面前失态,于是深吸一口气,猛抽一鞭,催动座下骏马狂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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