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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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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先生又要上山呐?”刚一出门就有农妇热情的招呼。
“是啊。”苍蕖熟捻的与她搭话,“上山去寻些草药,可有什么要我带的?”
“没有没有。”农妇连忙摆摆手,这苍先生可真是个好人呐,不仅为人随和还愿意教村子里的孩子一些拳脚功夫,可惜听说她有个夫郎身子可是不大好,也难为苍先生是个专情的,隔三差五上山采药。想着往屋里招呼了一声,“大女,二女,你们不是上山嘛,还不快着点。”
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两个熟鸡蛋硬是塞给苍蕖,“苍先生,我家这两个女子今日也上山打猎,让她们跟着您去也能照应些,这两个鸡蛋留着路上吃。”
苍蕖笑笑也没推拒她的好意,等两个半大丫头从屋里急急忙忙跑出来便带着她们上山去了。
言轩没想到自己还能再醒过来,最后的记忆中是那只砸下来的巨大蜘蛛,身体似乎还残留着那种窒息感。
盯着破败的屋顶,思绪慢慢清晰起来,被抓住了?不,不像,那就是被救了?会是谁?脑海中迅速闪过一张脸,会是她吗?
眼神有些迷茫,是她吧。他用石子探查过,那块岩石的距离不远,她醒来就能离开,只是……为什么要救他呢?难道她不怪自己暗算了她?还是……她想要别的什么……
吱——
木门摩擦地面的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一个中年男子端着盆热水进来,见他醒了连忙将水放下,“小夫郎可算是醒了,苍先生上山采药去了,下午就回来,你有什么事喊我就行,我叫林宇。”
果然是她……
言轩此时有几分复杂,却也不愿多想,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向来不是能与人相处的,跟那个女人完全不同。
林宇见他这样也不好多说,苍先生为人和善,她这个夫郎却让人没得觉得冷飕飕的,明明形销骨立好似一阵风都能吹走,那双黑黝黝的眼睛嵌在枯瘦的脸上却让他有些害怕。
待他出去言轩慢慢闭上眼睛假寐,对于林宇的这种惧意他在熟悉不过,这也是正常人见他该有的反应,事实上除了家里亲近的几个人,也只有那个女人在第一次见到他正脸时没对他这可怖的容貌产生什么特殊反应了。
苍蕖回来时正赶上下午饭,顺便提了隔壁那两个小丫头送给她的野兔去厨房给众人加餐。
这家主人姓吴是个普通农户,家里有两位夫郎,出嫁前是两兄弟,长一点的叫林原,性格热情开朗,如同大多数农家男人那般,小一点的叫林宇,有些懦弱,每每见了她话都不敢多说,不过却做的一手好饭。
这兄弟俩为吴婶生了三个女儿,如今都在镇上做工,她们空下来的屋子便让苍蕖暂且住着。
将野兔交给林宇处理苍蕖便准备去捣鼓药材,不过今天林宇却没应一句了事,反倒是叫住了苍蕖,“苍先生,你家夫郎上午时醒了,你快去看看吧。”
“哎。”苍蕖笑着应了一声,“有劳您煮碗蛋羹,他刚醒吃不得荤腥。”
林宇连忙点头,“你放心,我这就做。”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我上午本想帮他擦擦身子,可见他醒了就……”说着又有些不好开口,他今日见了言轩有些怕,便也没敢提这茬。
苍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安抚的冲他笑笑,“不碍事,家里还有现成的热水吗?”
“有的有的,我想着你快回来了便一直温着。”说着连忙打了盆热水给她,“不够了喊我一声,热水够的。”
“有劳您了。”苍蕖接过热水笑了下,这家人挺不错的,平日里也算和睦,让苍蕖有几分羡慕。
端着热水刚一进门就对上一双黝黑的眸子,苍蕖闭上门,顶着那双眼睛坐了下来,“醒了。感觉如何?”
“我以为你会先问我为什么要暗算你。”言轩收回视线撑着身子坐起来。
“好吧,那你为什么要暗算我。”苍蕖不在意道。
言轩看着她抿了抿唇,从他醒来就想过要如何面对这件事,他想过她很多反应,想过很多说辞,却唯独没想过她是这份不在意的样子,好似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将他想好的众多说辞全都堵在喉间。
苍蕖没有在意他的沉默,上前替他掖了掖被角,将袖中的小玩意儿放在他枕边,看了一眼道,“我以为你不会喜欢这种东西。”
言轩看到那一抹翠绿,原本僵硬的面容慢慢柔和起来,唇角甚至牵起了一抹小小的弧度,“是不大喜欢。”
“那还留着。”苍蕖挑了挑眉。
言轩却低着头没有回答。
好在苍蕖也不需要他回答,从他的反应中她已经得到了答案。
将干净的布子在热水中浸湿,苍蕖拉过他一只手慢慢擦拭起来。
冷硬的手指被热气晕染,指尖轻微颤动了一下,到底没有抽出来。
随着一只手擦完,言轩自觉的将另一只手递过去,气氛慢慢缓和下来,竟有着几分温馨的错觉。
看着眼前眉眼低垂轻柔帮自己擦手的女人,言轩慢慢平静下来,“那天你去寻找物资,我四处探查了一下意外发现那处突岩便有了这个想法。”
苍蕖放下布子将他的手收进被褥,平和的直视他的眼睛,“你大可不必这般冒险,我既然承诺带你离开自然不会食言。”
“我知道。”言轩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下面的话也没那么难说出口了,“你我都知道有那片魔藤在要完全消灭这群人并非难事,但是你却选择了更危险的方式来突围,那时我便知道你大抵是有意放她们一条生路的,但是我却不同,那些人既然敢来追杀我便应当有将命留下的觉悟。”
说着,他紧紧盯住苍蕖的眼睛,“你可是觉得我为人太过狠辣,是心思狭隘手段残忍之人?”
苍蕖因着他的表情微微一滞,却是摇了摇头,“我不知你同她们之间有什么恩怨在,我确实有意放她们一条生路,但是你的做法也无可厚非,她们想要杀你而最后却被你杀掉,这本身便是弱肉强食的世道,你没有错。”
在说出那段话之后他一直盯着苍蕖的眼睛,从那双眼睛之中他没有看到一丝惧怕和厌弃,一如最初的平和。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酸胀,被人质疑,被人恐惧,这些他原本早已习惯的东西,直到此时他才明白自己并非全然不在意的,没有人生来就是恶人,若非生活所迫他也并不想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只是他却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若非如此他同他的幼弟只怕早已葬身那片冷寂的大宅。
见他心绪浮动苍蕖体贴的转移了话题,“只是你此番也未免太过冒险,如果我晚去片刻,或是干脆走掉你这会儿已经同那群人一起变成魔藤的养料了。”
言轩闻言避开了视线,他厌恶他人的质疑,只是对于这份出自关怀的责问却如何也讨厌不起来,他那时本也没想过能再活着走出那片森林,至于被苍蕖所捡到的草兔也并非他有意丢下去的,而正是这只意外掉落的草兔所发出的怪异声响让他察觉到那块突岩,用石子的回声确定了突岩的形状大小才让他有了这份玉石俱焚的谋划,却没想到正是那只草兔让他意外的捡回了这条命,不然依苍蕖的性子即便不怨怪他只怕也不会刻意回去寻他。
眼尾扫过枕边的草兔,言轩勾了勾唇角,“是我错了,以后不会了。”他还想留着这条命看看这世间他所未曾体会过的东西,所以那样自毁的举动,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苍蕖因着他明显示弱的举动很是有些惊讶,虽然相处时间不长她也察觉到此人性格中的强硬,他会主动承认错误,这可真是……隐隐的,苍蕖觉得面前这人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似是多了几分活气,再不是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样子了。
微微勾了勾唇角,苍蕖对于这种良性转变是乐意见到的,言语间也多了几分随意,“你心里有底便好,只是这草兔我明明记得当时留下来引那些人过来了,怎的会在你这里?”这也是她所想不通的,这小东西出自她手,她可是很清楚这就是只普通的草兔,难道还能自己跑了不成?
这次言轩没再回避,他抬起头眼角带上了几分得意,“留下的草兔是我编的,这只样品我便留下来了。”
苍蕖微讶,这草兔的编法是她自创的,言轩之前绝不可能学过,仅凭一个样品就能仿造出一个她本人都没察觉的“假货”,这般悟性可不是一个好字就能概括的。
想到这里她难得有几分惋惜,以这般悟性,若这人身子没毁如今也必然是惊才绝艳之辈,许是气氛太好,苍蕖也自然的问出了原本绝不可能问出的问题,“你这身子,是如何毁的?”
对于她有些唐突的问题言轩也没在意,这本来也不是什么不能提的事,过了这么多年,他早已放下了。
“是我自己毁的。”摇了摇头,言轩轻声道,虽然当初是逼不得已出此下策,只是那些胆敢打他主意的人也没能讨到好,用一份天赋换取弟弟后半生的安康,他并不觉得如何惋惜。
这个答案虽不在苍蕖的预料之中听到了也不觉得惊讶,这人有多能对自己下得去狠手从之间的事就可见一斑,虽言轩不说她也能推测到,当时那份谋划他必然是存了死志的,而能将这样一个人逼迫到自毁天赋来自保当时的情况必然险恶万分,她对言轩好本是由着心性所致,但如今倒是真有几分舍不得这么一个好苗子就这般夭折。
略一思索苍蕖看着他,“其实也并非不可能治好,虽然很难。”
言轩闻言一怔,说不心动是假的,但是终究是理智占了上风,能让苍蕖说是很难的方法,对于他这个废人而言便是完全不可能做到的,至于苍蕖,言轩并不想利用她的这份善心来为自己谋求利益,他虽不是什么好人,却也不想变成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
对着苍蕖笑了笑,言轩的眼里并没有半分勉强,“不必了,能得到如今的生活,我已经很满足了。”
看着他明显意动却坚定拒绝,苍蕖也没有追问,这个人很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她改变不了他的想法,便也不在勉强,虽然他们心中都明白,若是言轩请求苍蕖必然是会帮他的,只是这份情谊便也到此为止了,修真之人讲求因果,这份因果言轩不愿断,苍蕖也不能勉强。
将这事暂且搁下,苍蕖见他开始有些精神不济便也中止了话题,“难得能好好休息,你再睡一会儿吧,我去给吴婶帮忙,让吴婶的夫郎过来帮你擦擦身子。”
“不必了。”言轩摇了摇头,他还是不喜欢不熟悉的人近身的,“你让他送些水来便行,我可以自己擦洗”
苍蕖见他神色不似勉强,便也应了,“那行,你先好好休息,晚些吃饭时我再叫你。”待言轩柔顺的点头道了声好,这才拿起一旁已经冷掉的水出门去了。
透着门扉隐约听到院中的交谈声,言轩侧身将枕边的物什收入掌中,不知她使了什么手法,原本早该枯败的草兔依旧翠绿欲滴,就连头顶那多小花都依旧摇曳生姿,衬着那双托着它的手越发可怖。
将那一抹悸动深埋心底,言轩带着几分自嘲的勾了勾唇角,这样一副身子啊,他自己都觉得恶心,又遑论他人呢,为人不能太过贪心啊……
将草兔收回袖中,言轩拉起被褥慢慢躺回去,似是睡着了一般,只是面容却是难得的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