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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孤星(三) 少年有些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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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有风呼啸而过。
是绝咫山的寒风?
应该不是吧,他想。
“你本不该存在于世。”
凉薄而怨毒的女声犹在耳畔,仿若房内燃着的沉香,一圈一圈,缠绕着,回旋在楼宇梁柱的上空,久久不散。
梦是漆黑的,却有大刀挥过带起的风声,刀剑交接的碰撞声,尖刀刺入血肉之躯时人们的痛呼,还有房梁在火光中被烤焦后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音。
仿若炼狱。
然后,眼前出现了一团影影约约的光,起初非常暗淡,却在突然间亮到刺目。
江引渊睁开眼,看见一只莹白如玉的手就这么迎来,腕间的银镯晃晃荡荡。
他本能地抓住了那人的手腕,突然间大力的牵扯令浑身的伤都疼了起来。
“抱歉,吓着你了吗?”说话的女声很轻柔,那人正试着从他手中抽回手腕,未果,只好先依着他。
“我叫沉榕,之前救你的是我师妹谢疏桐,”眼前的女子容貌清雅,茶色的眸子仿佛能看穿他内心所想,突然间有了些许笑意,“她穿着绿衣,对吧?”
见这女子手中拿着白巾,可知方才是在替自己擦汗了。手中一松,江引渊撇过脸去,心中稍缓,虽然隐隐感觉眼前之人没有恶意,但仍存警惕。
这里是……孤星阁?他皱了皱眉,开始打量屋中的一切。
空旷的布局,简单的摆设,似乎是间客房。
“你身上大小伤共有十二处,那道贯穿肩胛骨的剑伤最为致命,”沉榕柔声道,“伤我替你处理过了,药也服了,看样子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不过短期内你还是需要静卧。”
江引渊喉结上下动了动,吐出两个嘶哑的字:“多谢。”他听到自己粗噶的声音,微微一愣,费劲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你多大了?”似乎明白从他这儿问不出与伤情有关的前因,那沉榕笑了笑,眸如秋水,眉如远山,说不出的柔和温婉,倒叫他想起了江南的斜风细雨,小桥流水。
他觉得脸上有些发热,低下头:“十六。”
“可巧,和疏桐一般大,”沉榕道,“不若你也喊我一声姐姐好了。”
从未有人用这般语气同他说话,江引渊一时无法适应,只觉有些窘迫,不知该如何应答,只是生硬道:“我乃家中独子。”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懊悔,自己并不善言辞。他又张了张嘴,还是放弃了补救的打算。
听了他这话,那沉榕倒也不甚在意,倒是门口响起一声冷笑:“嘁,做什么一醒来就端着你那臭架子。”一面说着,一面“砰”地一声把端来的托盘放在桌上,“活该伤成这样。”托盘中是一只小盅,这会儿洒了些出来,似乎是药。
进门的少女仍着一袭绿裙,摆出一副嫌弃的神色。
原还纠结于口不择言,听她这般骂了,江引渊倒收了那些无端的心思。他低着头,意识到孤星阁的人救了自己,但未必能收留他。
沉榕眉间一蹙,转首道:“疏桐,你可别吓坏了他。”
“他能被我吓到?真是笑话,”谢疏桐一指躺着的江引渊,“这小子连死都不怕。”说着又瞧了瞧少年,仍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毫无感激之色,不免火大。
“还是先喝药吧,”沉榕示意谢疏桐将药端来,慢慢用勺子将药拌温,见江引渊皱着眉半天没张口,显然是有些别扭,这倒有几分活人的生气了。沉榕忍不住笑了笑,“还是我来喂的好,你伤太重,此时还需躺着,不可乱动。”
沉榕将他的枕头稍稍垫高了些,再次将勺子递到他嘴边,少年这次倒没有犹豫,张口咽了。一旁看着的谢疏桐嗤了一声,直接坐在了桌上,晃着腿道:“师姐对这小子倒耐心,若换了我早就拿药碗扣着他脑袋灌下去了。”
沉榕莞尔,继续低头一勺勺喂药,嘴上对谢疏桐道:“你也就嘴上讨个便宜,不还是把人救回来了?”
谢疏桐一时接不上话,半晌,才嘟囔道:“好歹是条人命,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沉榕望着她,似笑非笑,谢疏桐只得讪讪地缩了缩脖子,转头对江引渊道:“总之你小子这条命可是我救的,既然在这儿住下了就给我老实点儿。”
江引渊佯装没听见,眼中防备之色倒消下去几分。沉榕手中动作十分轻柔,他默默配合地咽着刺鼻而苦涩的药汁。
碗中的药少下去一大半,仍不见江引渊有什么表情,沉榕见状,忍不住打趣:“你这人倒也能忍,这么苦的药喝下去连眉头都不皱一皱。”
江引渊垂着眼,一言不发。汤药冒着腾腾热气,勺子徐徐荡开一圈圈小涟漪。
一旁的谢疏桐哼了哼:“说不定是天生没有味觉,想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业报现眼前。”说罢,她觑了一眼江引渊,满意地看到他慢慢黑了脸。
“疏桐,”沉榕语气稍重,略带埋怨,“怎么这样讲话,一点待客礼数都没有。到时候我可得让师父来好好说说你。”
“反正我这辈子礼数就这样了,她老人家还能怎样,”谢疏桐不以为然,“至于躺床上这小子——喂,等你伤好了就赶滚,师父才不会收你。”
见江引渊缓缓抬了眼,谢疏桐又道:“看什么看,等你伤好了,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他能来这阁中也算机缘巧合,引他去见见师父也无妨。”沉榕说罢,又看向江引渊,“这两天我们的师父还在闭关,你先把伤养好了再说。”
谢疏桐撅了嘴,道:“可这小子委实讨人厌,要替他在师父跟前说话,我可不乐意。”
无视谢疏桐扫来的凌厉目光,江引渊面不改色,默默吞咽着苦涩的药汁。
他不能皱眉也不能眨眼——只要一闭上眼,脑海中又是血海滔天。
刀剑,枯骨,嘶吼,哀求,呻吟……
胃里一阵翻滚,他在心中默默整理着这两月来的事——无非是被追杀、杀人,在这个过程中一路向北。在快到绝咫山境的时候,自己终于遭到了致命一击。所幸,最后还是逃出生天。
传闻孤星阁有神功秘籍,父亲也说阁主傅桁的武功可独步天下。他如今太弱小,若能在此练得一番绝世功夫,何患报仇不成?
——可若那孤星傅桁不愿收他呢?
躺在床上的少年有些绝望,天下之大,竟无他容身之处。
而这一切……都是那个人带给自己的。望着被挂在床头的剑,少年闭上眼。
一定要亲手送那人上黄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