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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加冕(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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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俾斯麦夫人,许久不见,您别来无恙?”奥蒂莉亚在回到俄国后,竟被破天荒地召进了宫。看到周围人的热情有加,和沙皇温和有礼的垂询,她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可以大笑出声,是该感叹世事变迁,还是该嘲讽世态炎凉。
“多谢陛下关心,我一切都很好。”奥蒂莉亚安静地行了个礼,打量着沙皇,沙皇还是一如往日的英俊,他穿着天蓝色的制服,蹬着小牛皮靴子。面容英俊,身材威武,淡蓝的双眸威严中含着忧郁,完全符合一个完美帝王的外在形象。
“夫人如果无事,就陪我散散步吧。”亚历山大携着奥蒂莉亚在冬季落雪的花园里漫步着,寒气逼人的空气扑进喉咙里,弄得奥蒂莉亚嗓子痒痒地想要咳嗽。而沙皇却像是感觉不到寒冷一般,大口地呼吸着,说话的声音也因此而喑哑,“我舅舅的加冕礼想必十分隆重。”
“颇有昔日腓特烈一世的风采。”奥蒂莉亚谨慎地回答说,她此时细看沙皇,发现他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她很快猜测是因为推行改革的不顺。
“看来没有去观赏一番是个遗憾,不过有夫人代我前去,那算是稍有弥补。”沙皇的话里颇有几丝暧昧不清的含义,奥蒂莉亚丝毫不想再和这个人扯上什么关系,于是她微笑着做出了回应:
“身为普鲁士的臣民,去观看自家君主的加冕礼,也算是分内之事。大使先生才算是代陛下前往观摩呢。”
“夫人这是与我生分了吗?前时冷落夫人,实在是我无暇分身。改革这件事让我疲惫不堪,身心俱疲,夫人可不要怪我,这会让我心碎。”亚历山大说到这里时停住了脚步,牵起奥蒂莉亚的手,在手背上轻轻一吻。他的唇在寒冷的冬日里沁凉如同大理石雕塑,一双蓝眸看似深情款款,从斜上方注视着奥蒂莉亚,却并不能让人感到温暖。奥蒂莉亚沉默地收回了手,不动声色地偷偷在裙边蹭了蹭手背,声线没有一丝一毫地颤动:
“陛下忙于国事,这很能理解。我一路行来,还听说一些农奴指望着更多的自由呢。”
亚历山大神情忧郁,如今整个国家的财政十分堪忧,举国弥漫着惶恐的气氛,他指望着这些新解放出来的农民承担债务,可不打算再给他们什么自由:“那只是些风言风语,人就是这样,最初的欢欣鼓舞过去后,每个人又都会不满于现状。没有什么‘自由’啦,除了我所赐予他们的‘自由’,再没有什么别的‘自由’了!”
“再过一段时间,等他们开始习惯现状,一切就迎刃而解了。”奥蒂莉亚不咸不淡地安慰了亚历山大一句,后者淡淡一笑:
“夫人这话有些道理,那些农奴身上半点人性也没有,不过是一群半野蛮的生物,很快他们就会适应生活的。”
“陛下对农奴的看法很是有趣。”奥蒂莉亚斜瞟了亚历山大一眼,她同样看不起那些下等人,但还不至于如亚历山大一般把他们当动物似的看待。
“托尔斯泰伯爵曾经给我讲过个真实的故事。他有个姨妈,家里有个做饭的农奴,有一天晚上,他潜入了女主人的卧室,拿着刀,意图谋杀她……夫人,请不要用如此吃惊的神情看着我,这种事很常见。农奴弑主的事每年都得有个五六起。”亚历山大安抚地拉过奥蒂莉亚的手,又轻吻了几下,后者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总之那个奴才潜入卧室,看着女主人熟睡的脸,内心忽然愧疚起来。于是他回到厨房,喝了两杯伏特加,然后又一次回到卧室,一刀割开了她的喉咙。但或许因为他心存仁慈,所以没能割断大动脉,那位老妇人还在呼吸,鲜血染红了枕头。于是那个家伙又到了画室里,抽了根烟,再次回到卧室,一刀结果了她。”亚历山大平平淡淡地讲述着,奥蒂莉亚赔着笑,心里疙里疙瘩地不太舒服。
“夫人今晚就留在宫里吧。”说了好半天话后,亚历山大捏着奥蒂莉亚的手揉搓起来,用大拇指轻抚手心,态度暧昧。奥蒂莉亚连忙抽回了手,尴尬地咧咧嘴:
“抱歉,陛下,我还要回去照顾玛丽呢。”
“那夫人明日来吗?”亚历山大神情失落,若有所失地盯着自己空落的手心。
“明日再说,再说。”奥蒂莉亚受不了亚历山大那仿佛深情款款的眼神,她哆嗦了一下肩膀,敷衍了一句便落荒而逃,溜之大吉。她可不想再和沙皇产生什么牵扯,免得徒惹是非。
就在奥蒂莉亚在俄国地位冉冉上升,整天和哥尔查科夫站在中欧地图前彻夜交谈时,保守派在普鲁士议会中却一败涂地。之前和曼托菲尔决斗的那位特维斯滕联合议院的一些年轻议员组成了一个新党派,名为德意志进步党,号召“在普鲁士领导的中央政权下建立稳固统一的德意志,并成立共有的德国议会”,还获得了极为广泛的支持。
而保守派和这个新党格格不入,他们立即宣称:“不能让共和国这种污秽淹没普鲁士。我们厌恶抢夺王权和诈称民族性的行径。”但这种提法并不很得人心,虽然国王是在暗中赞同他们的说法的。不过威廉也无暇去顾及议会的选举,他只关心军事改革的进度。
然而年底的大选时,威廉还是感到了迎头一击:进步党在选举中赢得了可观的席位,总工一百零九席,成为了议院中的第一大党。自由派损失惨重,施莱尼茨都未当选。而保守派更是丢盔弃甲,只得十五个席位,连罗恩也丢了自己议员的席位。
“简直就是一败涂地!”威廉黑着脸,对议会格局的大变动感到格外愤慨。
“保守派的政策可能不大得人心。”罗恩想起奥蒂莉亚给他的来信,那里面把保守派的政策批评了一通,顺带嘲弄了各邦的君主,说他们才是诈称君权。他赶紧闭紧嘴巴,免得自己不小心把这话说给威廉,让威廉气疯过去。
“那又有什么办法?难道要所有人都去迎合那些民众吗?”
“或许我们可以考虑改变对外的态度,这样才能一并解决国内问题的位置。某种意义上,您也得承认,我们几乎与法国人一样爱慕虚荣。如果我们能让自己相信,外国是尊重我们的,那么我们就准备好接受许多国内问题了。”罗恩复述了一遍奥蒂莉亚和他说过的话,看到威廉虽然面露不悦,但还是微微点头表示赞同,他立刻心中大定。
“伯恩斯托夫就不能指望什么了,他对法国实在太过指望了些。”威廉到底和拿破仑说见了一面,他依然不喜欢那位不符合正统主义的君王,和绝不赞同和法国结盟。
这是个麻烦,毕竟几乎跟普鲁士有点外交关系的人都知道奥蒂莉亚有亲法的嫌疑。经过这次议会选举的失败,罗恩更加迫切地希望把奥蒂莉亚推到台面上。无论如何,奥蒂莉亚都是和自己心意相通的,和她沟通远比和其他傲慢自大的人沟通来得好。而且她是个女人,一旦处于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所能依靠的人除了自己,还能有谁呢?如果她全心全意依附于自己,自己不需要借她的手掌控议会,但日后推行改革什么的都会容易许多。
“我冒昧发表一下对外交的看法,那就是伯恩斯托夫只是一个过度,日后我们还需更换更合适的人选,”罗恩一点一点地为奥蒂莉亚做好铺垫,“这个人选需要仔细斟酌。”
“这话说的在理。”威廉完全同意罗恩的看法,罗恩则想着回去以后要写信给奥蒂莉亚,让她稍微收敛点行径,至少不能传出之前那种不利的谣言,比如什么她赞成把莱茵河左岸割让给拿破仑,以便换取法国帮助普鲁士吞并汉诺威、萨克森和黑森-卡塞尔之类的话。
“但是回避拿破仑从本质上来讲就是个严重的错误,”收到罗恩的信时,奥蒂莉亚刚从哥尔查科夫处回来,她发现骤然复宠也不是件轻松的事,比如现在,她坚持认为过多的交际应酬会损害她的健康和精力。但她不能和保守派的人抱怨这些,只好在给玛尔维妮的信里略略谈到几句:“外交好比棋盘,如果从一开始就封锁六十四格棋盘中的十六格,我就不可能玩象棋。外交理应如棋盘一般自由,不能受到任何基于原则或传统的考虑的束缚。至于对我亲法的传言,我只能说,这些人并不懂得,这世上既有与上帝的协议,也有与魔鬼的协议,如果有人试图避免,魔鬼就会插手把它们掺和到一起。我不关心拿破仑是不是魔鬼,但我也不会为了他而毁掉自己的地位。”
写到这里,奥蒂莉亚笔锋一转:“自从我得病以来,我就变得懒于动心计。我的精力再也无法应付那些充满激情的环境。如果说以前,我还会兴致勃勃地应和罗恩的想法,现在我觉得自己就如同马戏团里的一个有病的马夫……上帝与君主喜欢让我到哪里,我就到哪里,或到巴黎,或到伦敦,或是仍然留在这里,这一切都无所谓,既不会令我懊恼也不会让我欢喜。在我看来,这一切都是一样的,对于我的生活并无影响……”
奥蒂莉亚的信里流露出某种听天由命,懒于事务的情绪,但新选出的普鲁士议会可不像她这样恹恹不乐,他们既然获得了新的胜利,那就没理由不来一场大行动。新年过后,恰逢财政部长巴托夫提出新一年的财政预算,这就很值得各方势力做做文章了。
“国家的财政收入为1.36亿塔勒,支出为1.41亿塔勒,固定支出1.344亿,用于新建军队的特别支出为660万,为抵偿这部分特别支出,我认为还应该继续增加主要税收,至少再增加25%。”巴托夫的报告让每个人都打起了小算盘,罗恩却管不了这些,他现在急需各种资金。
去年春天,罗恩接替和主管海军事务的阿达贝特亲王闹僵关系的施罗德将军,兼任了海军部长。眼下丹麦正在重整军备,一旦它重新就石勒苏益格-荷尔施泰因问题提出挑衅,普鲁士海军必须能应对起来。没有谁会忘记,当年革命的时候,丹麦一个区区小国的海军,就能封锁住普鲁士的海岸。为此罗恩反复调整了建造舰队的计划,光是主力舰队的舰只数量就多达二十四艘,最终的预算怎么算都在三千万塔勒以上。这仅仅是海军所需资金,再加上陆军,这开销简直大得惊人。
“幸好亚马逊号的事还没有张扬开,不然在议会中又会掀起轩然大波。”罗恩坐在议论纷纷的议员中暗自庆幸地想着。亚马逊号事件发生在去年十一月,那艘船本是服役多年的老舰,急需被替代。但由于实在无船可用,它也被充作了训练舰。本来冬季时它还要进行航海训练,但在途中遭遇了北海的暴风雨,老旧的舰船便在风雨中沉没了,船上的一百一十四名官兵无一生还。这些遇难的年轻军官几乎都是贵族出身,包括两名伯爵,三名男爵。这件事本是要通报全国的,但一想到这会在议会给海军带来无数诟病,大家立刻默契地决定低调处理。现在看看这群议员激动万分的模样,罗恩愈发庆幸没有把这件事高调张扬出去。
“普通义务兵役制法案自然是需要修改的,我依然坚持之前的看法,要实行三年兵役制,以及取消后备军。”轮到罗恩发言时,他连忙把海军问题搁置在一旁,继续推行他的改革。但他的话显然不能让进步党人们满意,他们交头接耳的议论着,神情凝重,罗恩不由得心情沉重起来,看来三年兵役制还是要引起强烈反弹。
进步党掌控的议会自然不想批准罗恩的改革方案,恰在此时,奥地利在亲奥的德意志邦国的支持下召开了会议,讨论建立更坚强的邦联行政机构和代表会议。它们的照会交到普鲁士手上,普鲁士人顿时感到这是一种极大的侮辱。在这个节骨眼讨论军事预算,不可避免地和奥地利送来的照会扯上了关系,一时间舆论汹汹,物议纷纷。
“破产了的奥地利和被整个世界所拋弃的各小邦竟敢于坚决举行反普鲁士的示威,这怎么可能呢?这是由于普鲁士政策的软弱和不坚定而引起的,普鲁士的政策又成为笑话。”报纸上的嘲讽一时间甚嚣尘上,罗恩深为这其中浓厚的民族主义情绪所忧虑,他并不希望如今就和奥蒂莉亚撕破脸皮。然而议员们却不这么想。
“和平,特别是兄弟民族之间的和平是美好的事业。但是权利高于一切。没有自由和权利的和平——这只是一些蟾蜍和蜥蜴所能满意的泥潭。我忠告外交大臣先生,要十分镇静地合上自己的照会文件夹,并对自己的同事——陆军大臣先生说,我做完了我的事情,请您执行您的任务吧!”
“如果普鲁士一枪不发就向奥地利屈服,那么它将永远放弃它在德意志的地位,而成为整个德意志民族所蔑视的对象!”
这一系列的过激言辞无一不象征着战争,伯恩斯托夫也应景地回绝了照会,并且表示:“这一次如果另一方把战争强加给我们的话,我们绝不会像十多年前那样回避它,而是接受它!”
议员们更是拿这件事要挟到了罗恩头上:“不妨做个交易吧,陆军大臣先生,我们批准您的预算,您确保政府会动用有力手段反对奥地利。”
罗恩并不打算走到战争这一步,正统主义的原则固然是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则是担忧如果事情发展到同德意志小邦和奥地利决裂的话,那么拿破仑很可能出面调解,从而损害普鲁士的利益。而且拿破仑还可能和奥地利结盟,让普鲁士面临七年战争似的窘境。
所以眼下的麻烦就是坚持和议会内耗到底,还是转而调整对外政策。
“为了获得多数票来批准军事预算的唯一可能性,一切还在于积极的对外政策,这种政策旨在完成某种重大使命,使得民主主义者不可能拒绝政府所需要的经费。”罗恩和内阁商量时,有顾问如此建议说。
“对外政策无济于事。有这样一个议会,有这样一伙人执政就永远不可能,它在任何情况下都将否定军事预算。我们将不得不解散它。”罗恩此时已经有了想法。
“可如果没有积极的对外政策,下次选举对于政府来讲将比这次还不顺利。”
“我们应当设法获得较好的选举,然而积极的对外政策,对我们来说在这里无济于事。”罗恩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准备去觐见国王,探探他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