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加冕（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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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后陛下，恭贺您加冕。”当着众人的面，奥蒂莉亚还是得先给王后行礼，她本想着行礼完毕，客套几句，王后就会识趣地离开，毕竟国王还在一旁站着呢。但是奥古斯塔并没有如她所愿，她竟然就站在了原地，开始和奥蒂莉亚谈起了德意志的政策：
“俾斯麦夫人，我听说您提交了一份关于德意志问题的解决方案的备忘录。”
奥蒂莉亚丝毫不奇怪奥古斯塔能知道这件本不该她知道的事，事实上虽然威廉厌恶至极的妻子，但她对他的控制完全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听说王后每天的早餐都是精心布置过的，为的就是能借机敲打敲打威廉，以便达成自己目的。她会把信件和报纸放在桌上，看似随意摆放，实则另怀心思，每一件都为了引起她想谈论的话题。等威廉喝咖啡的时候，她就会想尽办法让丈夫注意到那些信件报纸，这件事就连罗恩都有所耳闻，偏偏威廉对此一无所觉。
“当然，王后陛下认为这有什么问题吗？”奥蒂莉亚可不打算在奥古斯塔面前示弱。
“当然很有问题，我注意到您并没有提到我国和法国的关系。难道您不觉得法国是大国中居于领导地位的强国吗？在现今的局势下，您不认为我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和法国结盟吗？”奥古斯塔冷笑一声，站在奥蒂莉亚对面不停嘴地说了起来。她的丈夫威廉一时间头疼不已，他根本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妻子就是和奥蒂莉亚严重不和。
说起来，奥古斯塔算是个热爱文化的人，奥蒂莉亚作为一个精通四五门语言，熟读莎士比亚的文化人，却着实和她合不来。奥古斯塔对一切外来文化都极为热爱，尤其是法兰西和英格兰文化，奥蒂莉亚却对这些统统不感兴趣，对她来说德意志才是最值得称道的。两个人之所以还没有正面冲突过几次，实在是因为碰面的机会太少。现在碰到了，奥古斯塔可不会让奥蒂莉亚轻易离开。她喋喋不休地向奥蒂莉亚讲述着和法国结盟的好处，奥蒂莉亚针锋相对地回应着，当然，顾及到威廉在侧，她没有说这种政策即将面临的最大阻力——威廉绝不会和法国结盟来反对俄国。
王后止步不前自然引来了无数人瞩目，奥蒂莉亚能做到泰然自若，威廉可就不行了。他拽着妻子的胳膊，想把她扯到别处。然而刚刚还在圣餐台边摇摇欲坠的奥古斯塔现在好像迸发出了无穷的力量，她双脚生根般地牢牢立在原地，仿佛一根枝干虬结的老树，威廉一时竟不能撼动她。在典礼这种本不允许交谈的场合下，奥古斯塔的举动只能引来越来越多的围观，威廉连羞带恼地简直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奥蒂莉亚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她只是针对着奥古斯塔，一步也不肯退让。伯恩哈德偷偷扯着她裙子背后的装饰花边想让她少说几句，然后一抬眼，就发现威廉也在悄悄扯奥古斯塔的袖子。两个男人一时间竟然跨越了身份的限制，同时升起了惺惺相惜之感。
“那么俾斯麦夫人能不能说一说，您对德意志问题有何高见？我听说您还建议要通过普选建立德意志议会，扫除那些小君主呢。”尽管胳膊被丈夫扯得生疼，奥古斯塔还是寸步不离原地，嘴上也一刻没有放松。
“难道不可以吗？他们的主权是通过诈骗得来的，毫无历史依据，缺乏神或人的正当性。我当然是终于我们的君主的，但对于其他的君主，我认为在自己的任何一滴血液中都不存在为他们举起一根手指的义务。”奥蒂莉亚的言论虽然令威廉一时间颇为感动，但其中的颠覆性也让他很是不满，他皱着眉瞪着奥蒂莉亚，打算马上勒令她返回彼得堡。
“陛下，还请移步吧，今天是加冕的日子，俾斯麦夫人身份特殊，您和她僵持下去，会引来众多猜测的。”眼看奥古斯塔还要说什么，奥罗拉夫人连忙走到她的另一边，轻轻搀一搀她的手臂，柔声细气地劝着。奥古斯塔也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不再和奥蒂莉亚纠缠。看到妻子总算愿意移步，威廉在心里对奥罗拉是万分感谢。不过作为君主，他还是要和奥蒂莉亚寒暄一句，以掩盖自己妻子的无礼：
“俾斯麦夫人，今天柯尼斯堡的天气真不错啊。”
在寒风中被瑟瑟冻了三个多小时的奥蒂莉亚听到威廉这话，差点想送他一个硕大的白眼，她冷笑一声，没好气地回应着：“陛下这话很有玛丽·安托瓦内特王后的风范。”
威廉顿时被奥蒂莉亚的话顶得涨红了脸。奥蒂莉亚说的玛丽·安托瓦内特是法国国王路易十六的妻子，当初她嫁为太子妃的时候，因为不喜欢路易十五的情妇杜巴丽夫人，所以从不开口与她交谈。杜巴丽向路易十五哭诉后，路易十五强令安托瓦内特必须和她在公共场合说一句话，最终拗不过压力的安托瓦内特只好对杜巴丽说了一句“今天凡尔赛的人真多啊”。威廉恼火地想着，奥蒂莉亚把自己比作那位断头王后，是认为自己将来要上断头台呢，还是觉得自己像个女人呢？
“我的小祖宗，你就少说一句吧。”伯恩哈德很为自己心酸，自己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为什么还是要帮妹妹善后。他决定，以后有奥蒂莉亚在的场合，无论多么重要，自己一定能躲就躲。
被噎得够呛的威廉拖了奥古斯塔，健步如飞地离去了。罗恩头疼地望着他们的背影，又看看若无其事的奥蒂莉亚，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管怎样，看来奥蒂莉亚想要留在普鲁士的想法又要宣告破灭了。
“从魏玛的少女时代直到现在，王后陛下始终坚信法兰西，甚至英格兰的体制和人比自己国家的更优越。”作为当事人，奥蒂莉亚本人的怨气不比威廉夫妇小多少，直到罗恩去见她时，她依然愤愤不平。
“先不说这个，奥黛，你有没有想过你当众让国王夫妇难堪的后果？”罗恩不想和奥蒂莉亚纠缠有关王室人员的个人评价问题，他果断一挥手，止住了奥蒂莉亚的抱怨。
“当时没想，现在想了，”奥蒂莉亚顿时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悻悻低下了头，“但是我还能怎么办？大不了我这就回俄国去。”
“你当真愿意回俄国？”罗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里不要带上嘲笑的意味，“我看你还是另想办法回国吧。”
“能有什么办法？总之今天经过这一场，就算你深受国王宠幸，也不见得能让我留下。我知道国王的脾性，他可不是个胸怀宽广的人……不对，准确说来，霍亨索伦家的人就没一个宽宏大量的。”奥蒂莉亚也为自己今日的冲动懊恼不已。看到她愁眉不展的模样，罗恩叹着气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我倒是有个办法能让你留下来，就看你是否愿意。”
“什么办法？难道让我给国王交上十几二十份备忘录吗？”奥蒂莉亚没精打采地垂着脑袋，露出一截细腻的脖颈，罗恩看着它，一时间竟有些心神摇荡：
“你要换个角度想想，你是个女人，你在某些方面天然比男人具备优势。”
“什么优势？”奥蒂莉亚摸着脑袋，一时反应不过来。
“嫁人。”罗恩说出这话时声音沉沉，目光斜瞥着窗子，一丝余光都不去看奥蒂莉亚，显然自己心里也不大好受。
“嫁人？”奥蒂莉亚机械地重复了一遍，感觉自己脑筋混乱得还没理解这个词的含义。
“你嫁一个普鲁士人，就没理由离开丈夫去俄国了。”罗恩收回了视线，改为低下头揪着袖口的线头。
“这……的确算个办法……”奥蒂莉亚抽搐着嘴角，总算把这句话消化了个干净，她不得不承认罗恩这说的真是个主意，至于是不是很好就难说了。
“所以你可以接受吗？”罗恩把自己原本平整的袖口硬生生揪脱了一圈线。
“想必你已经有人选了，直接告诉我是谁吧。先问一句，是莫瑞他们提的人选吗？”奥蒂莉亚不甚热情地把玩着手指，对自己竟要靠女性身份留在普鲁士感到深深的懊恼。
“不是保守派的意思，是我自己想的办法，人选也是我想的，只是我还没和他说过。”罗恩把那根线头揪断了，捏着一截棉线发呆。
“哪个？”
“你应该见过他，和我一样也是军官，他妻子早丧。我想你需要嫁一个有一定地位的人，不然国王把你和你丈夫一起派去俄国怎么办？保守派里没有合适的人选，外交部我不大熟，想来想去还是军官最合适。你不会介意吧奥黛？”
“说了半天你也没说名字，到底是谁？”奥蒂莉亚一时间也好奇起来。
“赫尔穆特·冯·毛奇，普鲁士的总参谋长。”罗恩说完这个名字，一时间竟有些如释重负的舒畅，但同时一丝微弱的疼痛涌了上来，好像哽在喉中的鱼刺，卡在脚底的沙砾，不甚严重，还可忍受，却时时刻刻带来极不舒适的疲惫。
“他呀……”奥蒂莉亚当然是记得毛奇的，玛丽很是喜欢他，回去之后念叨了好一阵子。奥蒂莉亚不甚愉快地回忆起和毛奇在法国的初次见面，思考着凭自己的忍耐力，是否能忍受丈夫是一个一天说话不超过十句的闷葫芦。
“毛奇他虽然沉默寡言，但是个稳重可靠的好人……”眼看奥蒂莉亚沉默得实在太久，罗恩只好开了口，可也只说出这么一句，声音粗糙宛如一片千疮百孔的砂纸。
“你介绍的人，人品想来没什么问题。”奥蒂莉亚心不在焉地盘算着，“他是什么政治立场？”
“他？他不属于保守派，也不属于自由派，军官嘛，你知道的，像曼托菲尔那样的政治将军极少，大多都对政治不大关心。”
“那就看他的意思吧，我不大看好这个人。”奥蒂莉亚在心里已经给毛奇减了几分：找一个对政治不感兴趣的丈夫，那意味着自己也要远离政坛中心。这一点奥蒂莉亚实在不大能忍受。
然而奥蒂莉亚并没有想到，她不甚满意毛奇，毛奇也不大喜欢她。以毛奇的敏感，早已察觉到罗恩要为他寻觅良人的意愿。但对于罗恩现下的提议，他兴趣缺缺：“我妻子去世没有多少年，我本无意再觅配偶。何况我就是续弦，也不会选择一个已故国王的过气情妇。”
被毛奇的直率弄得尴尬不已的罗恩讪笑了半天，也只好憋出一句：“她选择那条路也是迫不得已，我还是希望你能给彼此一个机会，而不是对她抱持着偏见。”
“我对俾斯麦夫人本人并没有什么偏见，我只是觉得我们两人不大合适。无论是经历还是性格，我们都不是一路人。”毛奇冷静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比如她很可能会把家里弄得喧喧嚷嚷，惹人厌烦。”
“她不是那样爱热闹的人，其实她在家里挺安静的。”罗恩想起年轻时自己和奥蒂莉亚同居的岁月，一时间百感交集。
“这么肯定？你和她住在一起过？”毛奇敏锐地问了一句，罗恩顿觉失言，只好敷衍而过，落荒而逃。
“所以就连个总参谋长都看不上我？！”当罗恩把毛奇的意思转达给奥蒂莉亚时，后者顿时感觉受到了侮辱。她把一口白牙咬得咯咯作响，罗恩毫不怀疑，如果毛奇人在面前，可能会被奥蒂莉亚撕成一条一条地下酒。
“换个角度想想也不错，反正你也不大想找一个对政治没有兴趣的军人。”罗恩干巴巴地安慰着奥蒂莉亚，心里莫名地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窃喜，好像在拍卖会上看到一颗没能力购买的心仪的明珠，在几轮出价后并没有花落任意一家时那种隐秘的喜悦。
“我是不想找那样的傻瓜，但也轮不到他先来拒绝我！”奥蒂莉亚表示这事关颜面，她已经完全抹去了之前对毛奇的任何一点好感了。
“我们不提他，先说一个还算不错的消息，你这次回到俄国，日子大约不会很难过。”罗恩连忙岔开了话题，不然奥蒂莉亚大约可以坐在这里，滔滔不绝地批判毛奇两个钟头。
“怎么？”这个消息事关切身利益，奥蒂莉亚立即把毛奇扔到了脑后。
“我今天遇到了俄国大使，他和我聊了几句，还问起典礼当日，王后和你聊了许久的事情。”
“这有什么好问的？只怕他是要看我的笑话。”奥蒂莉亚十分泄气，罗恩却笑着摇摇头：
“并不是，他当时不在旁边，并没有听到你和王后说了什么，只看到国王夫妇和你在聊天。所以他问我，你是不是在普鲁士宫廷里又受到重视了。”
“那你怎么回答的？”奥蒂莉亚并没有想到这其中还有内情，她立即询问起来。
“我当然说你会是未来普鲁士的大人物，国王他们是在和你问候寒暄。”罗恩丝毫不觉得自己这是谎言，“这里面一半都是大实话，你现在也是保守派中的大人物。”
“希望大使先生能一字不落地把它转述给俄国宫廷吧，那样我的日子确实会好过些。”奥蒂莉亚想到俄国宫廷的冷淡，心里着实有些发憷，“谢谢你帮我掩饰，罗恩。”
“你我之间，说什么谢谢呢？总之这一去，你要自己万事小心。”罗恩大着胆子握住了奥蒂莉亚的手，两人彼此对视着，各自轻叹出声。
“俾斯麦夫人会是未来普鲁士的大人物？”就在奥蒂莉亚返回俄国的前夕，远在彼得堡的哥尔查科夫收到了来自柏林公使馆的通报，看到通报里这样的字样，他的食指和中指支在下巴上，沉思起来。
“陛下请看看这份报告，”思索过后，哥尔查科夫立即去面见了君主，他把柏林公使馆的报告摊在亚历山大面前，等他看完后轻声提出自己的意见，“这话是普鲁士的战争部长亲口所说，想来并非空穴来风。”
“看不出一个女人，竟还能咸鱼翻身。”亚历山大盯着报告看了许久，简直要把“大人物”这个词盯出个洞来。过了片刻，他懒散地把报告还给哥尔查科夫，“既然如此，那我少不得又要对她殷勤些。”
“俾斯麦夫人在普鲁士和俄国的处境都十分微妙，如果有人对她释放善意，是很容易受到回报的。何况她也不是个难相处的人，陛下不必一副棘手的模样。”哥尔查科夫笑着调侃了沙皇一句，后者无奈地耸耸肩：
“她可不是个可爱的女人，或者说她根本都没个女人应有的样子。不过对她表示些宠爱还是容易做到的。”
因此，当奥蒂莉亚携着玛丽回到俄国时，她的第一个直观感受就是——她又在俄国宫廷得宠了！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加冕（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