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重病（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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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今日请您前来，是有一件于我来说无比重要，而于您来说无足轻重的事，我希望您能答应。”伊丽莎白罕有的开门见山地向威廉提出了自己的请求，威廉对她的直来直去颇为惊奇，但并没有一口同意：
“陛下如今能有什么事求到我头上？您自己的事尽可以自己做主，我并无异议。”
“这件事虽说是我的事，但还需要您的首肯，毕竟它牵涉到另一个人。”伊丽莎白见威廉敷衍而过，不肯直接应下，只好叹口气继续说下去。
“陛下请明示，究竟是什么事令您为难？”威廉有些好奇起来，如今大局已定，王后还能有什么额外的要求呢？
“这件事委实难以启齿。”
“您尽可畅所欲言。”
“是有关俾斯麦夫人生下的陛下的私生女的问题。”伊丽莎白叹了口气，脸上涌现出十二分的关心和遗憾，“不知您是否听闻了俾斯麦夫人病重不起的消息？”
“的确有人向我汇报了此事。”威廉隐约猜到了伊丽莎白的意图，他忽然想到，自己好像根本没见过那个所谓的私生女，虽然被玛尔维妮以她为名要走了不少抚养费。
“我听说俾斯麦夫人的情况十分糟糕，几乎没有什么好转的迹象和可能。所以殿下是否想过，一旦她不在人世，她那年幼的女儿要怎么安置呢？”
“让她妹妹阿尼姆夫人照顾好了。”威廉愤愤地下定决心：这回自己是绝不会为兄长买单的，玛尔维妮休想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半个塔勒！
“孩子还是需要在真正对她好的人身边养大才行，阿尼姆夫人也不止一个孩子，会对一个外甥女有多上心？”眼看威廉说话不上路，伊丽莎白差点咬碎了一口银牙，只是面上依然要慈祥柔和地作出担忧的神情。
“为了抚养费她也会对那孩子好的。”威廉说这话时条件反射地摸摸自己的口袋，自从被玛尔维妮敲诈后，他养成了出门不带钱的好习惯。
“殿下！”伊丽莎白不得不掏出嗅盐猛吸几口，免得自己被威廉气得晕厥过去，“您就没考虑过把那孩子收入王室吗？”
“哦，看来陛下是想亲自抚养她喽？”威廉的猜测得到了印证，但他实在不能理解伊丽莎白的急切，在他看来，养育一个孩子费时费力，消耗一番精力还不知最后是个什么结果，委实没什么趣味。比如自己那儿子弗里茨，自从结婚以后就变得越来越无趣，思想越来越奇怪，就这个趋势看，自己是绝不会给他涨一塔勒津贴的。
“她总是国王的亲骨肉，”伊丽莎白矜持地点点头，“我希望殿下能对此首肯。”
“我可以同意此事，但这并不代表我同意给她王室的承认，”威廉沉默了片刻，到底点了头，虽然他不大看得上玛丽这个私生女，不过既然伊丽莎白开口，这个小要求也不是不能同意。当然他很快又加上了一句，“至于能不能让俾斯麦夫人同意交出孩子，那就得您亲自去谈了。”
“多谢殿下，这次俾斯麦夫人再没什么反对的理由了。”伊丽莎白志得意满地笑了起来，威廉撇着嘴偷偷嘟囔着：
“我看您还是先确定那女人肯定一定保证会死吧。”
虽说同意了伊丽莎白的请求，但后者的请求终究是建立在奥蒂莉亚会死的前提上的。威廉虽然和奥蒂莉亚相互不睦了多年，可也没上升到非得置对方于死地的地步。所以他多少对奥蒂莉亚心存愧疚，恰好此时他最欣赏的侄子腓特烈·卡尔前来找他，张口就是希望他出面为俾斯麦家推荐一名医生。
“你知不知道我刚同意了王后的什么请求？为了实现她那异想天开的请求，我们就得等着俾斯麦一命归西，”威廉差点被腓特烈·卡尔气笑了，他把后者一顿骂，好在后者脸蛋皮实，毫无畏惧，“现在你倒好，又让我去救活她？我知道你想向阿尼姆夫人献殷勤，你自己去推荐医生给她们吧！”
“二伯，我这不是……不是……”腓特烈·卡尔挠着头，颇有些忌惮玛尔维妮现在嘴巴不饶人的功力，因此他急于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威廉，“这不是因为那位医生的治疗手段很独特吗？我怕她们一帮娘们儿吓得半死，不敢接受，所以才请您这样有威望有见识的人去压场嘛。”
腓特烈·卡尔的恭维让威廉很是受用，同时也引起了他的好奇：“独特的手段？是什么方法？”
腓特烈·卡尔的手做了个左右比划的动作：“锯腿！”
而此时的奥蒂莉亚还不知道自己的腿正面临着巨大的危机，她正在和玛尔维妮喋喋不休地抱怨着自己迟迟不好的腿伤和剧烈的疼痛：“这些医生都是徒有虚名，没一个有真本事的。”
“罗恩不是又托人为你去找医生了吗？你耐心一点，这又不是什么危及生命的伤。”玛尔维妮漫不经心地安慰着奥蒂莉亚，后者叹口气趴在枕头上：
“伯尼做什么非要去把赫伯特那孩子接来啊？我可能都认不出他来呢。”
“那是你亲生的儿子，你这么多年没尽抚养义务，怎么还不肯见一见？见了说几句话，嘱咐几句也就是了。”不同于伯恩哈德时常去探望赫伯特，玛尔维妮这几年到处旅游，总在柏林交际，对赫伯特这个外甥并没有如玛丽那样深厚的感情。
“你这话说的是。”奥蒂莉亚闷闷地点点头，然后凑近玛尔维妮，“你说，王后是不是真的买通了大公夫人对我下的手？”
“这谁也确认不了，但即便不是她干的，在我们嘴里那也得是她干的。”玛尔维妮下定决心要把这件事栽赃在伊丽莎白头上，她正要向奥蒂莉亚详细说说自己的计划，仆人忽然进来报告：
“夫人，摄政王和腓特烈·卡尔王子携皮罗戈夫医生前来拜访。”
奥蒂莉亚和玛尔维妮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是你让王子殿下给我找医生的？”
“是我没错，但摄政王怎么来了？”
“算了，还是先请进来吧。”奥蒂莉亚这样说着，玛尔维妮也点点头：
“你躺着吧，我来招待他们就好。”
“殿下们驾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我和姐姐不胜荣幸。姐姐有伤在身，不能起身相迎，我代她向您二位致歉。”威廉有许久没见到俾斯麦姐妹了，现在看到玛尔维妮，他只能感叹岁月仿佛对她们姐妹格外宽容。玛尔维妮的容貌看上去还像是十八九岁的少女，腰肢盈盈一握，身姿翩然，难怪腓特烈·卡尔这么多年对她一直念念不忘。
“我们就是知道她生病才会来探望的，你们无须多礼。”威廉轻咳一声，朝玛尔维妮点点头。虽然玛尔维妮看上去清纯可人，但他始终对她保持着警惕，这可是个会让自己钱包不保的女人啊，所以自己此次前来，机灵地没带一丁点钱。
“劳烦殿下费心。”玛尔维妮连忙道谢行礼，她引着威廉和腓特烈·卡尔来到奥蒂莉亚的房间前，请他们进去。腓特烈·卡尔赶紧停住脚步，清清嗓子：
“咳咳，我就不进去了，我避嫌。”
威廉瞪了侄子一眼，他这话说的，好像自己成了不知礼的人似的，倒弄得自己进退不是。好在腓特烈·卡尔十分乖觉：“伯父您请进，皮罗戈夫医生是您特意为俾斯麦夫人找来的，您自然要随着一起听听医生的结论的。”
看到侄子把找寻医生的功劳安插在自己身上，威廉便也没有再说什么，他也很想亲眼看看奥蒂莉亚的情况。于是他便和皮罗戈夫医生一起走了进去。玛尔维妮落后一步，偷偷横了腓特烈·卡尔一眼才跟进去。她那一眼眼波流转，妩媚多情，腓特烈·卡尔顿时酥倒在了墙边，眼看着玛尔维妮的背影露出了一抹痴笑。
“殿下，请恕我不能起身，衣衫不整。”看到威廉进来，靠在枕头上的奥蒂莉亚忙停止摆弄上面的黄色流苏。她想到那装着沙皇头发的吊坠盒还藏在枕头里，顿时心虚起来，在威廉面前便气弱了三分，再加上她病重体虚，说话的气力也不足，轻声细语之下便显得柔弱可怜起来。
威廉还从未见过奥蒂莉亚的此种情状，她这般婉顺娇柔的姿态他更是前所未见。因此他当时就愣在了原地，瞪大眼睛打量了奥蒂莉亚好半天，好像完全不认识她了似的。奥蒂莉亚今天披着一袭米白棉布睡衣，上面印着深蓝色条纹，看起来像个海军水手一般。她嫩白的右臂被层层叠叠的蕾丝花边盖住，左臂藏在绸缎被子里。她卷曲的金发散开了一绺在肩上，几根顽皮的发丝顺着方领口钻进了衣服里，威廉瞟了一眼，看到了她掩藏在花边后的漂亮锁骨，他赶紧移开了视线。奥蒂莉亚的脸庞苍白极了，失却血色的双唇像是褪了色的玫瑰花瓣，一双蓝眼睛无助地盯着自己，看得威廉的心头突然涌起细微的热流，好像有一滴热泉落入冰冷的心海里，扩散出圈圈的涟漪。
“殿下……”看到威廉久久不出声，奥蒂莉亚唯恐他还在记恨着自己，她眼下身体抱恙，还指望威廉日后多多照拂玛丽呢，因此她小心翼翼地轻唤了一声。
“咳，俾斯麦夫人，我……”威廉这才被唤回了神智，“多日不见，你怎么就……一病不起了？”
“还不是被奸人陷害……”奥蒂莉亚开口就想抱怨，玛尔维妮连忙打断了她那一听就是长篇大论的怨言：
“殿下请坐，姐姐她病中精力不济，您请让她多多静养些。”
“嗯，是该多多静养。”威廉从善如流地坐下，忍不住又朝奥蒂莉亚看了一眼。看到她柔弱无助地倚靠在枕头上，细白的手指卷着那长长的金发，他的心酥酥地颤了一下，好像刚放入口中，在舌尖上微微颤动融化的乳酪。
眼看威廉总是盯着奥蒂莉亚，又不怎么说话，玛尔维妮不由得在心中冷哼一声：这就是男人，嘴里念叨着多讨厌某人，见到她美艳的脸蛋就挪不开眼。于是她甜甜朝威廉一笑：“殿下，您来得真巧。正好这时候玛丽也和家庭教师上完文学课了，您要不要见见她？”
“哦哦，是该见见她。”威廉一看到玛尔维妮的甜笑，条件反射地就想去捂钱包，口里忙不迭地胡乱答应着。等到玛尔维妮吩咐仆人去请玛丽来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答应了什么。不过见见也好，伊丽莎白想要那孩子，自己也为她花了不少冤枉钱，说起来自己还一次没见过她呢。
“姨姨！”玛丽并不喜欢上课，每次下课时都欢快活泼地像出笼的小鸟，这次也不例外，她还没来到门前，声音就先一步传了过去。威廉微微皱眉：奥蒂莉亚是怎么养的？怎么把个女孩子养得如此无礼？玛尔维妮却是满脸堆笑，亲自迎了出去：
“乖宝贝，快过来姨姨这里。”
“姨姨！”玛丽一头就扑进了玛尔维妮怀里，玛尔维妮本想像小时候那样把她抱起来，但掂了掂重量后她果断放弃了这不切实际的想法，改为揉着她的小脑袋：
“来，姨姨带你见几个人。你可要乖乖的哟。”
“绝不给俾斯麦家丢脸！”玛丽响亮地回答说，惹得玛尔维妮捧着她的脸狠亲了几口：
“真是姨姨的乖乖宝贝！”
“那个，玛尔，我也挺乖的……”守在门口的腓特烈·卡尔不无醋意地瞪着玛丽，偷偷凑近玛尔维妮耳边。
“不成体统，摄政王还在呢！男人都不是好东西！”玛尔维妮嗔了腓特烈·卡尔，后者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变得不是好东西了，只能看着她的背影气得头晕：
“这没良心的女人，我怎么就不是好东西了？”
“玛丽，这是皮罗戈夫医生，这是……”牵着玛丽走进房间，玛尔维妮还没来得及向外甥女介绍威廉，玛丽已经清脆大声地说：
“我知道，这肯定是我爸爸！”
玛丽的话让奥蒂莉亚差点从枕头上滚下来，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女儿，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说出这么一句话。她从不曾告诉过玛丽她的生父是谁，怕她过早知道自己私生女的身份会产生自卑心理。玛丽小时候问她关于父亲的问题，她都是语焉不详地敷衍而过，时间久了玛丽也就不再问了，她还以为小孩子的好奇心已经过了，谁知道她今天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玛尔维妮已经严厉地瞪向了奥蒂莉亚，生怕她有什么隐瞒自己的地方。威廉则是呆若木鸡地看着玛丽，要不是顾及形象他都想伸手掏掏耳朵，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了：“什……什么？我怎么就是你父亲了？”
“我早就猜到啦！”玛丽得意洋洋地一挺胸脯，掰着小手指数了起来，“我从小就没见过爸爸，妈妈又从不和我说爸爸的事情，那么爸爸肯定是出了什么事，因为要是他做了什么对不起妈妈的事，妈妈一定会骂死他的。但我也从没听舅舅和姨姨讲过关于爸爸的事，要是他是离世之人，那他们何必讳莫如深呢？所以我推测爸爸肯定活着。后来妈妈带我去俄国，太后对我特别特别好，而且我觉得她和我有的地方长得很像，我就猜会不会是因为我爸爸的关系，她才对我好。那样我爸爸就和普鲁士王室有关系了。但我也不知道是王室的谁。我就想，如果以后哪个王室的男人来接我，那他肯定就是我爸爸了。”
说到这里，玛丽濡慕地上前拉住了威廉的手：“所以，爸爸，你是来接我去宫里的吗？可是妈妈生病了，我不能跟您走啊。”
“我……我……”看着玛丽澄澈天真的大眼睛和依赖崇拜的表情，威廉简直不知该如何告诉她自己只是她的叔叔，而非父亲，“孩子，我并不是你的父亲。”
“您不是啊……”玛丽委屈巴巴地松开威廉的手，眼眶湿漉漉地蓄上了一抹潮气，她低头蹭着自己的脚尖，用力抽抽鼻子，“我很抱歉，先生，我认错人了……”
玛尔维妮看不得玛丽这可怜兮兮的模样，她鼻子酸酸的险些也跟着流下眼泪来。她上前几步想要把玛丽抱进怀里，但威廉比她先一步动手。他将抽抽搭搭的玛丽搂进怀里，掏出手帕擦着她的脸蛋：“好了好了，不要哭了。我虽然不是你的父亲，但我是你的叔叔。”
“咦？真的吗？亲叔叔？”玛丽瞪大了双眼，圆嘟嘟的脸颊上犹挂着两滴泪珠。她的小嘴张成了O型，差点把小舌头都吐到了外面。威廉不禁微笑起来，他擦去了她脸上的泪珠，用力点点头：
“是的，所以别再哭了。”
“那您知道我爸爸在哪里吗？”玛丽大着胆子揪着威廉的袖子问他，后者笑笑：
“我当然知道，等有机会我带你去见他。”
“那我们就说好了，拉钩钩。”玛丽顿时喜笑颜开，她伸出小拇指朝威廉晃晃，后者从善如流地跟她勾了勾小拇指，恍惚想到自己年轻时也曾经和小不点的奥蒂莉亚拉过钩。
“殿下，您刚才的言语，算是承认了玛丽的身份了吗？”玛尔维妮早就抓住了威廉言语中的漏洞，此刻果断发难。她是打心眼里希望玛丽能得到王室承认的，这样未来在婚嫁时会更加容易些。但碍于伊丽莎白在一旁对玛丽虎视眈眈，她只能按下了这个想法。现在威廉亲口有了承认玛丽的意思，她绝不肯放过这个好机会。
“我并没有这种意思，阿尼姆夫人误会了。我可以在私下里容许她叫我一声叔叔，但这种称呼决不允许在公共场合出现。”对玛尔维妮深有戒备的威廉立刻冷淡否认，在他眼中，奥蒂莉亚尚有几分天真可爱，玛尔维妮却只能用心机深重来形容。
玛尔维妮深感失望，她还以为威廉会因着被玛丽感动而同意承认玛丽的身份呢。她悻悻把玛丽拉过来，让她坐到床前陪着奥蒂莉亚。自己开始和威廉说起了正事：“殿下此来，是希望这位医生为姐姐诊治吗？”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重病（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