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中秋月夜 ...
-
翌日清晨，近来疏于习武的赵染，天色未明，便起床活动筋骨。她看时辰还早，回房梳洗后，索性到街上为大家买些早点。
回府时，天光大亮，院内的落叶已经被下人打扫干净，墙外的桂花树，传来阵阵花香。拎着点心的赵染穿过庭院，恰好碰上迈步入厅堂的叶渊，一袭月白色长袍，勾勒出英俊挺拔的身姿。
饶是已经见惯，她还是忍不住心动，忙将点心举起，对他说：“我买了早点。”
叶渊瞥了眼油包，视线转到赵染时，一贯平静的清俊面容微微一怔，很快舒眉笑着问道：“表嫂准备的新衣裳？”
赵染低头扯了扯自己的衣裳，昨日谢夫人竟给她找裁缝做了身衣裳。衣服确实是尚好的料子，可见用心。只是她多年深衣束发，很少再穿女子衣裙，原本是只想收下，随后束之高阁。偏偏谢夫人是看透她心思，再三强调，要她明日就穿上。
面前笑容可掬的妇人，与她记忆里，那位娴雅端庄女子，慢慢重叠，赵染心中不忍，只好点头答应。好在新衣裳并不夸张华丽，是套款式简单的素白色锦衣，桃红色的丝线绣的朵朵梅花，从裙摆一直延伸到腰际，红色的宽腰带勒紧纤腰，显出窈窕的身段。
“许久不曾这般打扮了，怎么样？”
“甚好。”
用过早饭后，谢楠霖到前院给铺子开张，赵染与温琰之，二人自告奋勇，出府采买些晚上要用的东西。
集市上，买东西的人不多，没有架肩接踵的不适，赵染明显乐意多在集市上逛逛，而温琰之并未催促，拎着新买的果子，跟在她后面。
赵染在一家卖饰品的铺子前停下，挑了其中一个簪子，细细打量。温琰之跟上，轻咳一声，终于问出了心中疑惑，“你与叶兄是不是很早便相识了？”
拿着簪子的手一顿，赵染转头，笑着说：“我们年少时，便相识了。”看温琰之好像不太意外，也没有再继续追问，她反而有些好奇，“你没有什么想问的了吗？”
温琰之坦然回答：“虽说我在京中待了二十年，但我对京里的事，是一点都不清楚。况且，你与叶兄如何相识，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只需知道你们二人是多年老友就行，不然我容易误会。”
赵染放下手中的簪子，想来这人定是被昨日她与叶渊的举动惊到了，“看样子，你很欣赏叶渊？”
说到此处，她注意到温琰之眼中一丝惋惜之色，他说：“我之前一直以为，他就是个富家公子。这几日与他相处后，他的才华气度，令我十分仰慕。他若是肯入朝为官，必是翻江上九天的峥嵘之才。”
闻言，赵染轻笑，“真没想到，这世间还有人能得了温大公子的青眼。”
温琰之微微侧首，轻哼一声，不再看她，口中却说道：“还有人，让我肯以身挡箭。”
这下子，赵染脸上的笑容更大了，“是是，温公子垂怜，我自当铭记于心。”
谢家商铺，谢楠霖送走一位客人，正要回柜台。
叶渊端了盘点心，放到柜上，“今日午后就关门？”
谢楠霖颔首，抬手指了指门外，“这赵姑娘早上才出趟门，现在就有人上门打听了。”
叶渊不以为意，“她平日不注意打扮，别人也就容易忽略。若不是前几年提枪上马，恐怕早就嫁人生子了。”
“是啊，镇国大将军的独女，容貌清丽脱俗，不知京中多少世家子弟对她趋之若鹜。”谢楠霖忽然转头看向叶渊，“你呢？”
谢楠霖以为他还会如从前一样，答非所问地糊弄过去。
没想到，叶渊竟认真地说道：“姑姑在世时，问我将来愿不愿意娶她，我那时年少，不识情爱，总觉得来日方长，一切都不急。谁知道后来......她救我、我助她，我救她、她助我......一切都不是最初的模样了。”
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你啊，就是想得太多。人不过短短数十载，男女情爱，若是两情相悦，何必计较那些东西？阿渊，赵姑娘待你之心不假，你可不要辜负她啊。”
“她如何待我，我岂会不知？”眼前之人，明明言笑晏晏，却是满身的孤寂。他看着表兄又说：“兄长，当知我所谋之事，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而她，本可安坐一方，富贵逍遥，何必非要牵连她。”
谢楠霖面露不忍，劝道：“阿渊，高家不日便可失势，高卓很快就会沦为阶下囚。你......你不如就此收手，与赵姑娘......”
“兄长！”叶渊打断，“我改名换姓活到今日，不仅是为死者洗冤，更要查出幕后之人，有朝一日，手刃仇人。为了那一日，我筹谋了这么些年，几步之遥。兄长，不要再劝我了。”
明月上梢头，花好月圆，举杯邀月。
谢宅庭院，谢楠霖拿出提前酿好的桂花酒，除了重伤未愈的温琰之，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满面笑容地招呼着众人。
大家推杯换盏，畅所欲言。
只是一直只能品茶的温琰之，看着他人把酒言欢，对酒当歌，心里不大高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他目光转到叶渊身上，“叶兄，不知，能不能让我看看你腰间的荷包？”
原本几人正在聊西北大漠的民俗风情，听温琰之这么一说，众人都好奇地看向叶渊的腰间。
叶渊自己虽心有疑惑，但还是将腰间荷包解下来给他，“琰之兄，喜欢此物？”
温琰之双手接过荷包，“实不相瞒，乞巧节那日，我们也在织云坊，不过离得太远。所以，我一直想看看这二百两的荷包。”
谢楠霖与谢夫人当即瞠目结舌，谢楠霖指着温琰之手中之物，问：“什么？这个要二百两？”
温琰之还真诚地点头。
叶渊哭笑不得，无奈地解释说：“乞巧节时，京中的绣坊，竞拍卖荷包，我过去捧场，就随便买了一个。”
赵染看了叶渊一眼，心想，不愧是富可敌国地叶家公子，真‘随便’花了二百两。
谢夫人与温琰之一样，也想瞧瞧二百两的荷包，“稍后，让我也长长眼？”
叶渊见状，只好道：“我腰间所佩戴的，并不是那日在织云坊得到的，而是因次我要到湿润多雨泗州，管家特地为我准备驱虫避疫的香囊。”
低头仔仔细细研究绣工走线的温琰之抬头，“我说呢，此物虽是锦绸缎面，栩栩如生，但和黎五姑娘的绣工比起来，还是稍逊了些。”
赵染撇了下嘴角，“你不是没见过黎五姑娘的刺绣吗？”
温琰之将荷包还给叶渊，蹙眉指着赵染道，“你......怎么抬杠呢？”
谢夫人制止二人的唇舌之争，饶有兴趣地追问道：“黎五姑娘？温公子是说，阿渊花了二百两买的荷包，是黎五姑娘绣的？”
温琰之不明所以，实话实说：“当然，那日好多人都看见了。”还怕对方不信，补了一句，指着默默吃瓜的赵染，“那日，她也在。”
一时，原本双眼冒光的谢楠霖夫妇，霎时面面相觑，半天没说话。
温琰之察觉有异，试探地说道：“怎么？我说错话了？还是......她不应该在？”
叶渊轻咳一声，“实不相瞒，织云坊在乞巧节所设的打擂赛，其实由叶家赞助，我不过是顺时造势罢了。琰之兄，若是想亲眼见见这二百两的荷包，可以在回京后，到肆楼一观。我离京前，就已经将其放置在肆楼，供人观赏。”
温琰之忍不住为他鼓掌，“不愧是叶兄，不仅让这小小比赛声名大噪，来年更受人期待；连叶兄的肆楼，也跟着热闹一番；对！还讨了姑娘欢心。”
谢楠霖了解自家表弟，对黎五姑娘，不过是出于长辈世交情分的顾念。他为温琰之添了茶水，正打算给赵染倒酒，却被叶渊拦住。
赵染心有不解，并未注意到二人的动作，反而询问叶渊，“你将荷包置于酒楼内展示，可提前告知黎五姑娘？”
叶渊将自己的酒杯递给表兄，看着赵染，不明所以，反问道：“那荷包，我买了就是我的东西，我如何处置，为何要知会她？”
赵染可不是会指点心仪之人，如何了解别的女孩子心思，她撇撇嘴，转而和温琰之聊了起来。
谢夫人，原本是大户人家养在深闺里的小姐，这辈子做的最出格的事，就是违抗父命，嫁给了谢楠霖。而她，最羡慕的就是像赵染这般不畏世俗，敢作敢当的忠烈女子。
所以，她便与赵染多饮了几杯桂花酒，拉着赵染说了好些心里话。若不是赵染自知酒量不佳，每次都浅尝即止，不然她可能会同谢夫人一样，指着桌上其他三个男人，口若悬河。
赵染拉着谢夫人，摸着自己身上的新衣，慢慢道：“姐姐知道吗？你特别像我，喜爱的一位长辈。她和你很像，和你一样漂亮大方，会给我准备新衣裳，会和我说知心话......”说着说着，赵染发现谢夫人已经睡过去了。她只好叫一旁在和叶渊说话的谢楠霖，让他先把谢夫人送回房里休息。
谢家夫妻走后，桌上只有他们三人，赵染因思及故人，心情不是很好，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许是饮酒太急，她被呛得咳了几声，眼眶都有些红了。
温琰之斟了杯茶，推到赵染面前，“有些人只要你心中还惦念着，那他们就没有离开。他们一直是以你最喜爱的样子，活在你心中。”说着他抬头望月，“真正难过的是，那些还活着的人，你却要亲眼看着他们，一点一点，变的......陌生。”说完，温琰之朝赵染和叶渊行礼，“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歇息了，你们二位也早点回去睡吧。”
这位平日看着不理世俗、洒脱豁达的公子，此刻竟是带着满身的落寞离开。
赵染盯着温琰之留下的那杯茶，发呆了半晌，突然轻笑一声，对一旁默默无言盯着自己的叶渊道：“我想去屋顶，赏月。”
平日的赵染八面威风，行事珠规玉矩，可偏偏酒后就爱做些逾越之事。叶渊拗不过她，只好带着她跑到房顶。
叶渊担心她脚下不稳，一直用手虚托着她后背。赵染昂首望月，轻轻扯了扯身边人的衣服，指着漫天的繁星，“阿渊，这星，是真亮啊！”
“你不是来赏月的吗？”叶渊温笑，与她一起望向浩瀚无边的夜空。
“这明月这么大。”说着赵染拽着他，在面前用手比划着月亮的大小，“我自然早就看到了！”
叶渊握住了她的手，抬头望月，“月是故乡明。”
“故乡？京城？”
“已无父母亲族，何来故乡？”
酒意上头，赵染有些迟钝，面露疑惑，“我也已无父母亲族，可我就有故乡。”
他垂眸，明知道对方已是酒醉，但还是温柔与她对话，“哪里？西北？”
她抬脸，笑颜如花，染着醉意的眸子里闪着细碎的星光，纤细的手指，指着叶渊的胸膛，“你啊，你在哪儿，哪儿就是故乡。”
此心安处是吾乡。
夜风扫面，撩起她雪白衣袍，清冷月华自她头顶铺泻而下，在她周身盈满月辉。一双盛水的眸子，满含笑意，痴痴地望着自己。
叶渊心头微动，面对她一腔赤忱爱意，自己却无法轻易给出任何承诺。为了安抚心头生出的恼意，他一把将她拥入怀里，“我会尽我所能去护你周全，不让任何人伤害你，只求你一生平安顺遂。”
寂静月夜，屋顶人影交错。
怀中人早已不堪醉意，昏睡过去，叶渊轻抚她的长发，“我早已不是，你以为的薛启......若你若得知真相，可还会如此待我？”
周围空旷安静，无人回答。
此时，远在百里外的京城，就在万家团圆的中秋夜，翻天覆地。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中秋月夜
